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4年冬,黃泥嶺的北風刮得像鬼哭。
全鎮的人都在背后啐唾沫,笑話我是個憋瘋了的“接盤俠”,花掉整整五年的殺豬錢,娶回一個名聲爛透了的“破鞋”。
我沒言語,在那片刺骨的譏諷聲中,硬是將那個穿紅大衣的女人接進了石屋。
新婚之夜,劣質紅燭流下了粘稠的淚,我帶著一身酒氣推開房門,手還沒碰到被角,寒光便晃了我的眼。
她死死攥著一把黑鐵剪刀,刀尖抵住我的胸口,眼神狠戾得像只困獸:
“王富貴,別以為花錢買了我就能隨便碰我!”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警告:“以后咱倆井水不犯河水,敢過界你試試!”
我僵在床頭,看著那把足以索命的剪刀,酒瞬間醒了大半。
窗外流言依舊,窗內殺氣騰騰,這樁花掉我全部家底的婚姻,似乎從掀開蓋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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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的冬天,北風順著衣裳鉆進骨頭縫里的,可鎮上的集市依舊熱鬧不已。
蘇大強蹲在集市口的石墩子上。
那是個人渣,全鎮都知道,他嗜賭如命,哪怕是賣兒賣女也要去翻本。
他吐出一口濃痰,那口痰立馬凍在地上形成一個痕跡:
“三百塊,誰出錢,誰把這貨色領走,生死不論。”
人群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圍著那堆爛菜葉子中間的蘇婉起哄。
蘇婉穿著一件單薄的舊毛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人群里有個叫老歪的鰥夫,滿嘴黃牙,嬉皮笑臉地湊上去,甚至伸出手去拉扯蘇婉的袖子。
“蘇大強,兩百塊行不行?這丫頭名聲都臭大街了,除了我誰還要這雙破鞋?”
蘇婉沒動,任由那只臟手拉扯,連厭惡的表情都懶得做。
我站在采石場的陰影里,手里攥著一疊扎實的鈔票,那是整整一千塊。
這一千塊,是我在石頭縫里摳出來的命,每一張都沾著石粉和血汗。
我撥開人群走過去,腳步很重,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把你的臟手拿開。”我盯著老歪,聲音不大,但足夠冷。
老歪嚇了一跳,縮回手,看清是我,訕訕地笑了:
“喲,是志剛啊,怎么,你也來湊熱鬧?”
我沒理他,直接把那一千塊錢拍在蘇大強面前的石墩子上,震得上面的冰渣子亂飛。
“一千塊,我要了。”我看著蘇大強,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全鎮的人都發出了那種令人作嘔的哄笑聲,有人吹口哨,有人指指點點。
“陳志剛瘋了吧?一千塊買個破鞋?”“這小子是不是炸石頭把腦子炸壞了?”
我不在乎。做人最要緊的是姿態,而我當時的姿態,是這方圓百里最闊氣的買家,也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蘇大強忙不迭地接過錢,手指在舌頭上舔了唾沫,一張張點著,那貪婪的模樣讓人作嘔。
蘇婉看著我,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颼颼的譏誚。
她大概覺得,我也不過是另一個看中她那點皮相的嫖客,只不過出手大方點罷了。
一千塊,在那個年代,足夠買斷一個小鎮女人的尊嚴,甚至包括她的靈魂和未來。
我拎起她腳邊那個破舊的紅皮箱,那是她從南方帶回來的唯一家當。
“走吧。”我粗聲粗氣地說了句,沒看她,轉身就走。
她沒說話,踩著那雙細細的、已經磨損的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我后頭。
那雙鞋跟敲擊在凍土上,發出清脆而凄涼的聲音,像是在為她那支離破碎的前半生送葬。
回家的路很長,風很大,我們一前一后,像兩個互不相干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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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志剛,是采石場的放炮工,命硬,人窮,這是我的標簽。
大家都說放炮工是拿命換錢,哪天啞炮響了,人也就散了,變成山里的一捧灰。
所以我一直沒成家。
鎮上的媒婆介紹過幾個,一聽說我的行當,都嚇得縮了頭,仿佛嫁給我就是守活寡。
蘇婉的名聲壞透了,這我知道,全鎮都知道,甚至隔壁鎮都知道。
傳聞她在南方打工時不安分,跟過有錢人,做過不堪的事,又被正室打了回來。
流言這種東西,從來不需要證據,只要足夠難聽,就能在小鎮的每個角落扎根,長出帶毒的刺來。
我把蘇婉領回我的石頭房那天,天已經快黑了,路燈昏暗不明。
路邊蹲著幾個老光棍,他們平日里最愛嚼舌根,看見我們,眼睛里冒著綠光。
“志剛,福氣不小啊,嘗嘗城里的味兒,看是不是比咱鄉下的緊實。”
“就是,花了一千塊呢,晚上可得把本撈回來,別讓這娘們閑著。”
那些言語下流得讓人想扇他們耳光,每一句都像是黏痰,吐在蘇婉身上。
蘇婉低著頭,手死死攥著那件洗得發紅的舊大衣。
我停下腳步,把皮箱往地上一頓,回頭掃了那幾個男人一眼。
我常年在采石場干活,眼神冷,殺氣重,那是跟死神打交道練出來的,不是裝樣子的。
“誰再多嘴一句,明天我就把炸藥埋他家門口。”我聲音平淡,卻透著股狠勁。
他們訕訕地閉了嘴,散進陰影里,像一群被打散的野狗。
回到家,我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屋里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指了指那間新壘的石屋,告訴她:
“以后你住這,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
“我住外間的柴房,沒事別出來,也別去采石場找我。”
蘇婉愣住了,那是她進門后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她大概以為我會迫不及待地行使我的“權力”,把她按在床上,發泄那一千塊錢買來的欲望。
畢竟一千塊在那個年代是一筆巨款,足以買斷一個女人的全部身體和自尊。
她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這簡陋的石頭房雖然干凈,但透著股窮酸氣。
“為什么?”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種倔強。
“沒有為什么,我買的是個媳婦,不是個牲口,也不是個泄欲的工具。”
我丟下一句話,轉身進了廚房,不再看她那雙眼睛。
那天晚上,我聽見里屋傳來了壓抑的、低低的哭聲。
我坐在柴堆上抽煙,煙草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這世界本就如此辛苦,誰也不比誰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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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鎮上的流言變本加厲,像長了翅膀一樣亂飛。
那天在采石場,工友老李一邊往炮眼里填炸藥,一邊斜著眼沖我笑:
“志剛,昨晚我路過你家墻根,咋一點動靜都沒聽見?聽說蘇婉以前在南方……那可是出了名的會伺候人,你小子是不是不行啊?”
我沒理他,只是狠狠地把導火索插進去,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李,啞炮容易炸手,話多了容易爛舌頭,你悠著點。”
老李討了個沒趣,訕訕地閉了嘴。
賺錢才是最實際的,尊嚴這種東西,在小鎮里得靠厚實的鈔票來墊底,否則都是屁話。
蘇婉在家里倒是勤快,她把原本臟亂的石頭房刷白了,連墻角的霉斑都擦得干干凈凈。窗臺上擺了幾盆不知名的野花。
她話極少,但干活利索。
有一次我收工回來,看見她正對著一面碎鏡子涂口紅。
那是很艷的顏色,像是一抹血,襯得她原本蒼白的臉多了一分生機,也多了一分妖氣。
她看見我,手抖了一下,卻挑釁地揚起頭,像是在等我發火,等我撕下偽裝。
“陳志剛,全鎮人都在背后戳你脊梁骨,你聽見了嗎?”她轉過身,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笑,“花一千塊買回一只破鞋,還要供著,你后悔嗎?”
她的眼神里帶著刺,那是常年被傷害后長出來的防御,扎人,也扎自己。
我放下鐵鍬,脫下滿是石粉的外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后悔什么?后悔沒早點買?”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回。
我指了指她的嘴唇:“口紅不錯,挺襯你的,比那些哭喪著臉的女人好看。做人嘛,自己看著順眼就行,管別人怎么在那兒亂叫。”
她看著我,眼神里那種挑釁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和不知所措。
她大概習慣了男人的謾罵和輕視,突然面對這種平淡,反而不知道該擺出什么姿態。
我走進廚房,看見灶臺上溫著一碗白米粥,上面還撒了幾粒咸菜丁。
在這個年代,白米粥也是奢侈的,那是她省下來的口糧。
“我不愛吃這個,淡得沒味兒。”我把粥推到她面前,“我還是喜歡吃棒子面餑餑,扛餓。”
“那是剩的,你不吃就倒了。”她硬邦邦地頂回來,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圍裙。
我知道她想討好我,或者說,她在試探我的底線。但我不需要討好,我只需要一個家,一個哪怕外面風雨連天,里面也能有一口熱粥的地方。
那天蘇大強又來了,那個爛賭鬼,輸光了那一千塊,又想來吸血。
他在門口大吵大鬧,拍著門板吼道:
“死丫頭!你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你親爹死活了?快拿兩百塊錢出來,不然我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引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
蘇婉站在門口,臉氣得煞白,手里拿著一把掃帚,卻抖得厲害:
“錢都給你還債了!我一分錢都沒有!你賣了我一次還不夠嗎?”
“我是你老子!你的肉都是我給的,賣你怎么了?”蘇大強在那兒撒潑打滾,“陳志剛那個傻子有的是錢,你跟他要啊!你在床上把他伺候舒坦了,他能不給你錢?”
我二話沒說,提著一把鐵鍬走出去,鏟起一鍬土就往蘇大強身上潑。
那是埋死人的架勢。
“滾!”我吼道,聲音震得門框都在抖,“蘇大強,你再敢踏進這個門一步,或者再敢罵她一句,我就把你埋在采石場的廢渣堆里,你信不信我手里的雷管不長眼?”
蘇大強被那鍬土迷了眼,又見我真動了殺氣,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圍觀的人也哄笑著散了。
我回頭看蘇婉,她站在那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咬著嘴唇不肯流下來。
“讓你看笑話了。”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
“這有什么好笑的。”我把鐵鍬往墻根一扔,“誰家還沒幾筆爛賬。只要門關緊了,日子是咱們自己的。”
做人最要緊是姿態,她不想讓人看笑話,我懂。我也不想看她哭,太丑,也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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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那些所謂的“壞名聲”,其實是有來頭的。
這件事,我是聽我那個在南方混的小舅子阿坤說的。去年過年,他蹲在自家門檻上,吐著煙圈跟我嘀咕:
“姐夫,蘇婉這女人,命硬得嚇人。在南方大廠的時候,主管想潛規則一個新來的小姑娘,蘇婉直接拎著裁縫剪刀沖進去。結果呢?小老板為了保住主管,反手扣她一個勾引未遂、偷竊財物的帽子,還專門派人回咱鎮上散播,說她在外面做雞,流產都流了幾次。”
阿坤感嘆了一句:“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壞人傳千里。”
我當時沒接話。小鎮的人,最喜歡聽這種墮落的故事。
他們在茶余飯后,用最惡毒的語言編排著一個女人的清白,以此來掩蓋自己生活的乏味。
如果你辯解了,就代表你在乎他們的眼光,那你就輸了,你的姿態就垮了。
蘇婉顯然懂這個道理,她從不向那些爛人低頭。
我也沒告訴她我知道真相,有些恩情,記在心里是情,說出來就成了債。
我每天把掙回來的工錢留下一部分,剩下的都放在堂屋的破木桌子上。
“錢在桌上了。”某天晚飯后,我指了指那疊鈔票,“去買點肉,你瘦得跟紙片一樣,別讓人以為我陳志剛虐待你。”
蘇婉擦著手,冷淡地回了一句:
“我不白拿你的。買米買菜的賬單在茶葉罐底下壓著,你有空自己對,一分錢都不會差。”
“賬單不用給我看。”我盯著她的眼睛,“你花多少,我掙多少,只要這房子還沒塌,你就盡管用。”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收拾碗筷。
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維持著一種怪異的、小心翼翼的禮貌。
白天各自忙活,晚上隔著一扇薄薄的、漏風的木門,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這種距離感,讓我覺得安全,也讓她覺得自由。
但流言依舊在外面瘋狂地生長。
有一次,蘇婉在井邊洗衣服。鄰村那個有名的碎嘴子李大嬸走過來。
“嘩啦”一聲,半桶臟水故意潑在了蘇婉腳邊,濺濕了她半邊身子。
“哎喲,不好意思啊志剛媳婦,沒看見臟人站在這兒。”李大嬸假惺惺地捂著嘴笑,眼神里全是惡意,“反正你在外面也‘洗’過不少回了,多這點臟水,不礙事吧?”
蘇婉沒說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默默地把濕衣服擰干,準備重新洗一遍。
那種姿態,挺得筆直,像根折不斷的竹子。
我站在不遠處的窗后看著,心里騰地冒出一股火。
我直接拎著一盆剛刷完鍋的臟水走出去,在李大嬸剛轉過身時,“嘩”地一下全潑在了她那條嶄新的的確良褲子上。
“哎喲,手滑了。”我學著她的語氣,冷冷地看著她,“大娘,我看你這張嘴比這鍋水還臟,幫你洗洗,不礙事吧?”
李大嬸氣得跳腳,指著我鼻子尖叫:“陳志剛!你瘋了?為了個爛貨你敢沖長輩潑水?”
“長輩?”我往前跨了一步,眼里帶著采石場放炮匠特有的狠勁,“在我這兒,只有壞人和死人。你要是再管不住你那張臭嘴,明天我就去你家門口‘放個炮’,看是你命大,還是我藥量大。”
李大嬸嚇得臉都白了,嘟囔了一句“瘋子”,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回頭,看見蘇婉正看著我。
“你不該理她的。”蘇婉輕聲說,眼神有些復雜,“這樣她們只會說你被我迷了心竅,變得更瘋。”
“當個瘋子挺好。”我接過她手里的水桶,“至少瘋子沒人敢欺負。水臟了,換桶干凈的再洗。”
蘇婉看著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露出笑意,雖然很淡,卻很真實。
“謝了。”她說。
“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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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薄情的世界里,我們只能像兩只刺猬,抱團取暖,卻又要小心不扎傷對方。
婚禮那天其實沒有什么儀式感,所謂的儀式,不過是給鎮上那些貪婪的人演的一場廉價話劇。
采石場的工友送了兩對劣質的紅蠟燭,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鍋煮著豬頭肉。
蘇婉穿著那件大紅的呢子大衣,坐在床沿。
那顏色紅得刺眼,在這灰撲撲的石頭房里顯得耀眼。
鄰居王大媽湊過來,一邊嗑著干巴巴的葵花籽,一邊拿那種粘稠的眼神在大衣上逡巡,壓低聲音問我:
“志剛,這料子得不少錢吧?聽說她在南方舞廳混的時候,身上穿的比這還少?”
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把煙頭踩滅。
王大媽自討個沒趣,又嘟囔了一句:
“也是,燙手的山芋好歹也是熱乎的,你心也是真大,晚上別被這狐貍精給吸干了。”
她們的話像是一群蒼蠅,嗡嗡地圍著這樁荒唐的婚姻打轉。我
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杯接一碗地喝著那種燒嗓子的包谷酒。
我不是想把自己灌醉,我只是需要一點東西,來壓制住內心那種近乎荒謬的局促。
酒過三巡,賓客們罵罵咧咧地散了,留下滿地狼藉的骨頭渣子和煙頭。
采石場的二哥臨走時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戲謔:
“志剛,買賣做成了,利息總得收。這種女人,你要是鎮不住,以后這山頭上的人都得看你笑話。”
“二哥,我炸的是石頭,”我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嗓子火辣辣的,“我知道多重的藥量能讓石頭低頭,不用你教。”
他愣了一下,干笑兩聲,轉頭扎進夜色里。
我關上院門,插上沉重的木閂。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瞬間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
推開里屋的門,紅蠟燭已經燃了一半,淚花流了滿地。
蘇婉抬頭看著我,脊背挺得筆直。
她那種從南方帶回來的氣質,在這一刻像是一層薄薄的釉,護著她那點可憐的尊嚴。
“熱水在暖瓶里,”我打破了那種要命的死寂,“喝一口吧,你一天沒動嘴了。”
她沒動,只是死死地抓著被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千塊,”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冷硬,“陳志剛,全鎮都說你是個老實人。現在關了門,你是想先看我跳支舞,還是直接把這一千塊的本錢收回去?”
我看著她的臉,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蘇婉,你把我想得太急,也把自己看得太賤。”
我吐出一口酒氣,手剛想撐在床沿上。
她卻猛地往后縮了一寸,整個人繃到了極致。
在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眼底那種近乎自虐的戒備。
在這破爛的石頭房里,她坐得像在金鑾殿上,可那把火,其實是燒在她自己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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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空氣凝固了,酒氣在狹小的空間里發酵,讓人的感官變得遲鈍而又敏感。
我走向床邊,其實只是想告訴她,我可以去外間睡,讓她不用這么防著我,像防一個賊。
但在蘇婉眼里,我的每一步靠近都帶著一種名為“雄性欲望”的侵略感,是那一千塊錢買來的權力。
她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由于動作太猛,帶起了床頭的一陣風。
不知何時,她手里多了一把黑漆漆的裁縫大剪刀,那是她皮箱底部的唯一防身之物。
剪刀的尖端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冷颼颼地指著我的心口,距離我的棉襖不到三寸。
“陳志剛,你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今天這喜房就變靈堂,不信你就試試。”
她的聲音在顫抖,但語調極狠,那是人在絕望到極致時才會發出的野獸般的低吼。
“大家都說你是個老實人,但我看你和那些男人沒區別,花錢買我,不就是為了這點事嗎?”
她冷笑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維持著那種破碎的姿態。
“我可以給你洗衣做飯,給你當牛做馬,但你想碰我,除非我死,或者你把我殺了。”
那一刻,我看著她,心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巨大的、深沉的悲哀,像海浪一樣卷過來。
這個世界對女人的惡意,最終都濃縮成了這把指向枕邊人的剪刀,利得讓人心疼。
我停下腳步,把兩只手攤開,示意我沒有任何惡意,也沒有任何攻擊性。
“蘇婉,在你的眼里,所有的男人是不是都長著同一副貪婪的嘴臉?”我輕聲問道。
她沒說話,只是死死地握著那把剪刀,剪刀尖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像是某種垂死的掙扎。
我嘆了口氣,酒精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種清醒的孤獨。
我不再解釋,解釋在這一刻顯得蒼白無力,像是一張沒有面值的廢紙。
我緩緩地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里,動作極慢,生怕驚動了她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蘇婉的眼神縮了一下,剪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可我全當沒看見,依舊在粗布里摸索著,幾分鐘過后才激動地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