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英格蘭西薩塞克斯郡一處簡樸的鄉村教堂里,97歲的杰克·雷諾茲落葬。靈柩旁,有位白發老兵默默舉起兩根手指,那姿勢與七十五年前萊茵河畔的快門瞬間如出一轍,只是再沒有德軍攝影師的咧嘴傻笑。
把時間撥回1944年9月17日清晨,荷蘭阿納姆郊外,一架滑翔機穩穩掠過樹梢。機艙門剛掀開,杰克已經拎著無線電跳下。他隸屬第一空降師南斯塔福德郡團第二營,任務是搶占市區北橋,為地面裝甲部隊打開通道。天光很好,草地柔軟,官兵們落地后幾乎沒人受傷,大家心里都琢磨:這次或許真能痛快拿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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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1922年出生,家境普通,父母在奇切斯特經營一家雜貨鋪。1939年春天,他未滿十七,卻硬是瞞了年齡擠進西薩塞克斯自衛隊,只因為哥哥已經穿上了軍裝。少年好勝,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太多后方崗位讓他坐不住。1942年,他主動申請轉入剛組建的滑翔機機降部隊。沒多久,又隨第一空降師臨時旅參加“哈士奇行動”,即西西里登陸。那趟苦仗里,他在西米托河冒著炮火守橋,九名下屬僅剩三人。彈盡糧絕時他被俘,隨后又被友軍救回。這一役讓他捧回一枚軍事十字勛章,軍階升為中尉,同行的人卻越來越少。
回國后,他自嘲“訓練像嚼蠟”,直到“市場花園”號令從天而降。二營迅速集結到曼斯頓機場,臨行前的簡報只一句:“三座橋,三天拿下。”沒人想到,這會是一場盟軍傘兵的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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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數小時后,杰克騎著摩托帶偵察員前探。半路遭德軍狙擊,摩托撞進溝里,他爬進灌木,丟下車,撿來輛自行車才竄回部隊。回到集結地,二營已向奧斯特貝克展開,沿途火力噼里啪啦,D連傷亡陡增,無線電更是時斷時續。混亂之中,約四百五十名空降兵零散聚攏,靠樹籬、廢屋和彈坑硬撐。
20日夜,彈藥見底,仍不見地面援軍影子,只能冒險撤向萊茵河北岸。忽如其來的一撥坦克炮火把隊形打碎,杰克與營長麥卡迪中校同時落入德軍之手。隨后那張廣為流傳的照片便誕生——年輕的國防軍攝影師騎著小摩托尾隨,鏡頭里杰克被押往戰俘集結地,他側過頭,兩指一揚。英國人都知道,那是比豎中指還沖的“剪刀禮”。旁邊的喬治·帕里嚇得腦門冒汗,“再比一次就真要吃槍子了”。
10月,杰克被編入位于不倫瑞克的第79號軍官戰俘營。營地曾是德空軍基地,如今鐵絲網、電柵欄和幾個少年衛兵把千余盟軍軍官固在里面。口糧?周五來一匹死馬熬湯,其余時間黑麥面包混鋸末,小米稀粥兌覆盆子葉,久而久之,多數人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營內卻時常傳來笑聲:橋牌、舞臺劇、手抄“新聞黑板”,樂觀成了另一種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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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10日,美軍裝甲車越過營門,守衛哨兵早丟下步槍逃光。戰俘們先被送到布魯塞爾消毒,再運回樸茨茅斯。杰克脫下囚服時體重只剩不到四十五公斤,軍醫囑咐“半年內別碰烈酒”。可他還是偷著把藥用牛奶黑啤酒兌進吉尼斯,一杯下肚才算找回舊日味道。
復員手續拖到1946年9月,原因很簡單——謊報年齡的舊賬得補。翌年5月,他迎娶戰俘營里的女伴尤拉莉,她正是二營指揮官威爾科克斯上尉的妹妹。婚禮那天,喬治·帕里也來了,步槍一邊隨手靠墻,紅色貝雷帽依舊鮮亮。
戰后的杰克對阿納姆聚會始終疏遠。他說:“當地人替我們擋了炮火,卻沒等到解放,我怕見他們。”直到八十年代退休后,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勸道:“您已經做得夠多了,再去看看也好。”杰克這才重返阿納姆,在橋邊停了很久,最終向荷蘭民眾獻上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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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尤拉莉先走一步。十三年后,杰克在故鄉安詳離世。棺木蓋著的不是鮮紅軍旗,而是一頂褪色的紅色貝雷帽——那是空降兵的象征,也是他用一輩子守護的尊嚴。
喬治·帕里的人生更為平實。被俘后他被送到捷克戰俘營,1945年5月獲釋。回鄉后,他在坎諾克的阿爾伯特街開了間小店,一干就是四十年,養育五個孩子、十個孫輩、八個曾孫輩。2011年冬天,他在家中安睡而去,紅色貝雷帽同樣陪伴到最后。
那張照片依舊在軍事史書里頻繁出現。有人把杰克的手勢當作“勝利”,有人說那是“挑釁”。究竟哪一種?或許只有當事人心里最清楚。畢竟,在炮火與迷霧夾縫之間,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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