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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或將交出一份巨虧超百億的成績單,這是它自1992年上市以來最差的一份。
這場巨虧,或將吃掉其最后的凈資產。若最終經審計確認為負,根據深交所規定,深康佳股票將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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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唏噓的是,這家如今資不抵債的企業,曾是與中國彩電業一同站上巔峰的“彩電大王”。1999年,康佳累計產能破億,若一字排開可繞地球兩圈;對當時消費者而言,家里有一臺康佳彩電,是極有牌面的事。
但好景不長。2007年錯過液晶轉型窗口,2014年再次踩空智能電視風口,2017年又大舉踏入一場“什么都想要”的多元化迷途。主業失焦、研發下滑、股權“宮斗”內耗——康佳似乎一直在走錯路。
2025年4月,華潤與華僑城簽訂股份無償劃轉協議,正式入主康佳,結束了后者長達34年的控股歷史。
新東家帶來一筆39.7億元的低息借款,并對過去十年多元化擴張形成的低效資產進行了一次性“刮骨療毒”。某種程度上,這場財務大清洗,正是2025年巨虧的直接推手。
但巨虧的另一面,是整合重生的機會。華潤入主后,管理層全面洗牌,“輸血”與擴張同步推進,華潤試圖借助雙方協同效應,在渠道、出海等領域落地新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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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離非主業、聚焦彩電與白電核心后,康佳能否從市場邊緣重回舞臺中央?“輸血”之后,能否真正“造血”?這家昔日的彩電霸主,正在經歷最后一次生死闖關。
康佳巨虧百億,并非意外
一份預計巨虧超百億的成績單,放在一家45年的老牌企業身上,格外刺眼。
2025年,深康佳預計全年營收落在90億至105億元區間,扣非凈利潤虧損擴大至125億-156億元。
這組數據放在五年前難以想象——2021年,其營收還接近500億元,短短四年時間,營收“膝斬”,虧損規模卻急劇膨脹。自2011年以來,其扣非凈利潤便未曾轉正,主營業務長期“賣得越多、虧得越多”的窘境,于是如今又一次集中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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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時間拉長看,這場巨虧并非突然失速,而是一場持續多年的漫長滑落。
誰能想到,這個仍在百億營收徘徊的企業,第一次叩開百億大門是在1999年。那一年,康佳彩電產量突破800萬臺,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中國第一臺高清晰數字電視面世。國慶50周年閱兵,天安門城樓的直播大屏幕,用的就是康佳電視。來自全國的經銷商提著裝滿現金的麻袋,守在廠門口等待提貨,生產線上的工人24小時輪班倒。
次年,時任康佳董事局主席侯松容喊出一句話:在中國,大約每4個人就有一個是康佳的用戶。那時的康佳,穩穩站在一線家電企業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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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2007年。
彩電行業迎來從CRT(顯像管)向液晶(LCD)轉型的關鍵節點。面板產能爆發,液晶電視首次進入大眾價格帶,需求端迎來真正拐點。TCL、海信、創維紛紛停止CRT擴張,全力轉向液晶模組和面板。海信2007年8月建成50萬片年產能的液晶模組工廠,一年后產能直接躍升至150萬片。
康佳慢了。
當同行已經“吃肉”時,康佳的昆山液晶模組基地直到2009年底才建成投產——比海信晚了兩年多,比TCL和創維也晚了一年以上。
落后的代價很快顯現。根據21世紀經濟報道,2009年康佳液晶電視出貨量約400萬臺,而同期TCL已達800萬臺,創維和海信各約550萬臺。
沒有規模優勢,只能被迫高價買屏、低價賣機,康佳從此跌出一線陣營。
液晶之后是智能電視。2014年前后,液晶天花板到來后,彩電市場一度低迷,但隨著智能化浪潮,電視機銷量有所恢復。
這一次,康佳同樣沒能抓住。2017年的一場“百日革命”給這場落后寫下注腳。當年,劉丹出任康佳總裁,推出智能家居+互聯網電視戰略,并提出三年內營運收入沖擊3億元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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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上任僅3個月,便被董事會單方面辭退。期間40多位中高管被調崗,多個部門重組,智能電視相關團隊此后逐漸解散。
從液晶電視到智能電視,康佳落后了一次、又踩空了一次。其中原因并不難找——當對手聚焦主業時,康佳將更多力氣花在了多元化上。
在新業務領域撬動資金和人力,難免讓企業無法“一心二用”,在核心賽道上逐漸走偏。
如今,康佳在彩電市場的處境不妙。洛圖科技(RUNTO)2025年數據顯示,中國彩電市場已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大陣營:第一陣營(海信、TCL、小米、創維)合計出貨約2560萬臺,合并市場份額77.8%,幾乎統治整個市場;康佳位列行業第七,處于第二陣營尾部,而這一梯隊的總出貨量約536萬臺,僅是第一陣營的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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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個完全不同量級的拳手,它們很難視對方為競爭對手。
不幸的是,康佳屬于后者——康佳的選擇,讓它一步步從“主流品牌”滑落至第二梯隊邊緣,直至今天,只能以更低的毛利生存,在虧損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康佳的多元化為何如此坎坷?
康佳的困境,不止于彩電業務的掉隊。致命的是,當它試圖尋找第二增長曲線時,走上了一條“四處點火、無一燒穿”的多元化歧路。
2017年是一個分水嶺。那一年,時任康佳集團董事局主席劉鳳喜對外宣布:康佳將轉型投資控股型企業,做大投資業務,“不再只是一個彩電業務公司”。
此后,它開始狂飆式多元化,半導體、環保、地產、工貿……十幾年新業務鋪開,概念層出不窮:“投控+金融”“科技+產業+園區”等輪番登場,“千億營收”的目標也被反復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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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號背后,是康佳對主營彩電業務持續疲軟的焦慮。但這種焦慮驅動的轉型,從一開始就踩錯了點。
房地產是康佳最早押注的方向之一。
2017年前后,康佳斥資17億元建設江蘇昆山旅游度假區,后又與滁州、遂寧、南京、宜賓、海門等地政府合作,開發科技產業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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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產投入的確帶來過巨額收益——2017年,康佳將持有的深圳市康僑佳城70%股權拍賣,換得69.8億元資金,交易溢價率約68%,當年業績暴增。
“辛辛苦苦賣電視,不如賣一塊地賺得多。”這句話被用來形容當時的康佳。
但這種改善是暫時的。地產業務只能帶來短期的業績改善,與主業協同性極低,難以轉化為長期競爭力。
近年來,康佳已明確表示“并沒有再開展地產業務”。但在轉型的關鍵期,投身地產的決定,讓這家企業既未能找到第二曲線,又因分心拖累了主營業務。
康佳押注的新業務,還有一個特點:來得快,去得也快。比如工貿業務。
2022年,工貿業務營收高達160.53億元,占總收入的54.22%——撐起了康佳的半壁江山。
但這個業務有些“虛胖”:主要通過給IC芯片存儲、液晶屏加工賺取費用,壁壘低、利潤薄,主打薄利多銷,很難持久賺錢。
僅一年后,這一業務便從財報中徹底消失。康佳的解釋是,“對部分‘與主業協同性不強且毛利水平不高’的工貿業務進行了主動優化。”但超過50%的業務體量說砍就砍,這種劇烈變動,很難不讓人質疑公司戰略的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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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保業務走的也是相似軌跡。2018年至2019年,康佳大力布局環保領域,兩年內營收規模達70.79億元,占總收入的12.84%。但環保業務對政策高度依賴,風口一過,業績持續下滑,最終成為虧損源。2023年年報中,康佳明確表示將逐步退出環保業務。
從工貿到環保,康佳的節奏是:大手筆殺入、快速做大、然后迅速撤退。這種頻繁變道,讓公司始終無法在任何一個新領域扎根。
唯一的例外是半導體。在康佳的一眾新業務中,半導體算是相對靠譜、想象空間較大的一個,也是康佳唯一沒有“拋棄”仍在重點投入的新業務。
2017年,康佳進軍半導體領域,成立康芯威、康芯云等公司,布局芯片設計、封測、終端等環節,并提出“5-10年躋身國際半導體公司前列”的戰略目標。
口號喊得響,也確實在做事。根據公開信息,康芯威的eMMC主控芯片已進入中興、海信、TCL等主流品牌供應鏈,截至2024年底,累計出貨量突破5000萬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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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半導體是典型的高投入、慢回報、重資產行業。由于規模效應尚未形成,康佳的半導體業務距離大規模商業化仍有距離。2025年上半年,半導體及存儲芯片業務收入0.97億元,僅占總營收的1.86%,且整體處于虧損狀態。
從2017年算起,8年過去,這項業務仍被康佳定義為“產業化初期”。
康佳的多元化,極度分散且大量占用資金。危險的是,資金沉淀在慢周轉項目中,形成了“錯配”。
2025年9月至12月,康佳參股的三家公司發生借款逾期,其中兩家涉足房地產相關業務——莞康宇宏負責老廠區舊改項目,1.96億元股東借款逾期;滁州康鑫負責養生科技小鎮項目,約3.95億元股東借款逾期。截至2025年底,康佳共存在6.28億元股東借款逾期。
財務數據的壓力更為直觀。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康佳負債合計282.69億元,資產合計292.09億元,資產負債率高達96.78%。同期現金及現金等價物余額21.80億元,同比下降22.49%,而短期借款、一年內到期非流動負債合計達101.69億元,資金缺口巨大。
這場持續多年的多元化探路,不僅顆粒無收,還耗盡了康佳本就不多的資源,將其拖入更深的泥潭。
同一起跑線,為何康佳掉隊?
回過頭看,康佳的多元化并非全無邏輯。在主業疲軟的背景下,發力白電、跨界尋找第二增長曲線,這一思路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在于:太多、太雜、太快。
彩電圈里,康佳、創維、TCL三家頗有淵源,創始元老均畢業于華南理工大學,被稱為“華南理工三劍客”。加上海信,組成90年代的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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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四家企業都活下來了,但日子過得天差地別。創維、TCL、海信仍身處第一梯隊,同樣多元化了,同樣探索第二曲線了,同樣轉型了,唯獨康佳,從曾經的彩電霸主滑落至第二梯隊邊緣,靠百億營收和百億虧損“刷屏”。
這種分野,少部分可以歸咎于時代,更大程度上要歸咎于自己。
從地產到工貿,從環保到半導體,康佳的跨界布局與主業相關性極弱。
對比同行,差距一目了然。海信的跨界,多數新業務是顯示/家電核心技術的同源延伸——要么向上游產業鏈拓展,要么向場景應用延伸,與主業整體相關性極強。TCL的跨界同樣如此,圍繞面板、半導體、光伏展開,與主業高度協同。
一般而言,真正的第二曲線,必須生長于第一曲線的土壤之上。TCL沒有依賴外部技術,投入數百億沿著產業鏈上游“自主造屏”,從電視長出面板。2009年,TCL華星第一條產線項目簽約,如今已在深圳、武漢、惠州等地布局9條面板生產線、5大模組基地,成為與京東方并駕齊驅的顯示面板“雙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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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佳錯失了產業鏈向上突破的窗口,看似選擇了一條輕松的路,實際更“難”。
跨界太遠,最直接的后果是資源分散。
早期康佳十分重視研發,才能順利研發出中國第一臺高清晰度數字電視樣機。但之后,資金投向逐漸偏移——重心轉向房地產,錢花在買地上,分散投資到十幾個領域。
投得多,賺得少,資金壓力最終擠壓了研發預算。財報顯示,其研發費用從2020年的6.8億元降至2024年的4.16億元,累計下滑39%;2025年延續下滑趨勢。
研發經費的直線下降,導致康佳深陷“低研發困境”。缺乏核心技術,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手超越。
康佳的決策失誤,或許有其必然性。
在華僑城控股康佳的34年里,康佳品牌運營與戰略決策的自主性始終有限。華僑城是地產思維主導,資源傾斜向產業地產、園區開發。雙方在一些問題上不能達成一致,導致的“宮斗”和“內耗”,嚴重削弱了康佳轉型應變的能力。
在轉型的重要節點,康佳大多陷入頻繁的管理層變動。2013年至2015年三年間,康佳總裁至少更換了4任。“宮斗”落幕、華僑城重新掌控康佳后,2015年年報中坦承:管理層的頻繁更迭對員工凝聚力、產品規劃戰略及經營效率都帶來了較大沖擊。
對比同行,穩定性成了奢侈。創維是黃宏生家族絕對控制,海信是混改后高管主政,TCL則是創始人與核心高管掌握決策權。康佳在外部大股東強管控下,始終無法形成穩定的戰略定力。
2025年,康佳迎來整合重生的機會。
4月,控股股東華僑城集團通知,為推進央企專業化整合、優化資源配置,擬由其他央企集團對康佳實施專業化整合。7月,A、B股全部過戶,新控股股東持有30%股份,華僑城結束34年控股歷史。
新入主的是華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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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潤的第一步,是管理層全面洗牌,加速“華潤化”落地。第二步是“輸血”與資產剝離,同時對過去十年多元化擴張形成的低效資產進行一次性“刮骨療毒”。2025年的業績跳水,很大程度上源于這場對過去十年財務積弊的總清算。
當然,除了“刮骨療毒”與“輸血”,更關鍵的還是“造血”。
無論白電、彩電還是半導體,康佳當前都面臨一個共同問題:不賺錢。華潤想盡快看到成效,必須想辦法盤活康佳的老本行,聚焦彩電與白電核心做升級。
目前雙方已在協同上看到一些進展。據公開信息,華潤正在實施康佳的渠道重構——線上發力直播電商與社群營銷,線下依托華潤場景資源打造“智慧生活體驗館”,同時深化全球化布局,通過廣交會拓展歐洲、中東、拉美等新興市場。
信息還顯示,華潤微電子在車規級芯片、工業控制芯片領域的技術積累,與康佳半導體業務形成互補,已推動其MicroLED巨量轉移良率從65%提升至82%。
但華潤想將康佳從市場邊緣推回舞臺中央,難度不小。
剝離非主業后,康佳聚焦彩電與白電核心,關鍵是要攻堅高端、提升產品力、品牌溢價與盈利水平。
但擺在面前的挑戰極為嚴峻:第一梯隊品牌的規模與技術壁壘、存量市場的價格戰、自身品牌老化,以及高達96.78%的資產負債率帶來的資金壓力。
圍窗口期極窄。華潤要做的,不僅是為康佳贏得時間和資源,還要讓它重回牌桌,長出真正的“第二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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