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成 | 走向“林間空地”，直面敞開的浩瀚無常

“真理就像森林中的一片空地，那是光明、黑暗、陰影共同交織的地方，存在者在光亮中顯現，或在黑暗中隱蔽?！边@是海德格爾口中的“林間空地”。它不生產、不占有、不宣示主權，只是敞開，讓光得以照入，讓暗得以停留，讓萬物得以在其上顯現自身，又允許它們隨時隱退。

王衍成用了數十年，走向這樣一片“空地”。不是征服，不是抵達，甚至不是尋找，更像是一種辨認：在漫長的懸浮與漂泊之后，終于認出，那片從未被命名的曠野，即是自己的畫布。

“繪畫是我和世界互相觸摸的痕跡，也是‘存在’的痕跡與證據?！蓖跹艹傻倪@句話，幾乎道盡了他所有創作的源頭與歸處。痕跡，意味著一種經過，一次觸碰，一份發生過并因此留存的證明。他將畫布視作這片無垠世界在他生命歷程中偶然停駐的現場，每一次創作，都是一次與世界深度交會后，試圖將那種難以言傳的震顫固定下來的努力。

在他的畫布上，一切皆被允許發生。疲倦的旅人可以坐下，兩個陌生人可以交談，一個人，亦可以在此與自己相遇。

王衍成的作品，正是那片“林間空地”。

無盡的剎那

顏料撞擊畫布的那一瞬，是不可復制的。

沒有草稿，沒有預演，沒有可供反復調校的參數。那一瞬，是呼吸的節奏、手腕旋轉的角度、四十年東西方文化積淀形成的感知結構、此刻面對空白時難以言明的生命狀態——全部壓縮進這團色彩，讓它以特定的速度、方向、力道，撞擊在那片白色的曠野上。

那是唯一的、不可復返的“此刻”。

但悖論在于，這個稍縱即逝的剎那，恰恰是“無盡”的起點。一旦這組色彩關系在畫布上成立，能量被釋放，它便開始了自主的生命。它不再需要藝術家為它辯護、續命。它以自身的方式存在于世界，向每一個走近的人釋放波段，像古寺的晨鐘，音波消散，回響永駐。

畫面“完成”之時，恰是它作為能量體開始“無盡”振動之刻。這種“無盡”，不是對抗物理時間的虛妄承諾，而是一種穿越時間、與異代觀者持續對話的能力。

《無題》 180×180cm 2025年

在佛羅倫薩，他強烈地感到：米開朗基羅的“未完成”，恰是最深刻的完成。大師不再執著于讓每一寸大理石都臣服于鑿刀的意志。他接受了材料的不透明，接受了肉身的局限，甚至接受了死亡隨時可能中斷工作的偶然性。正是在這種對“完成”的放棄中，精神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好的藝術從來不是為了討好它誕生的那個時代，它是為了未來那些能與之共振的心靈而存在的。

創作者的每一次落筆，都是此刻生命狀態的精準刻錄。但正是這種高度個人化、高度偶然性的“此刻記錄”，在穿越時間的漫長旅途中，恰恰成為最具普遍性的精神語言。因為它不是對某種公共風格的摹仿，不是對某種文化共識的附議，而是一個獨特生命體在世界中存在過的、不可辯駁的確鑿證據。

剎那，是畫布上凝固的痕跡；無盡，是痕跡向未來持續釋放的能量。

王衍成畫布上那些層層堆疊又彼此穿透的色塊、那些如地質斷層般裸露的色彩截面、那些在東方美學所謂“余白”中呼吸的光暈——都是他生命此刻的刻度。它們被封存于此，等待未來某雙眼睛的解封，等待某個尚未出生的心靈在此駐足，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震顫。

這震顫，便是兩個靈魂穿越時間的相遇。

慣常的邊界之外

面對王衍成的畫布，所有慣常的認知模式悉數失效。

畫的是什么？沒有形象。講的是什么故事？沒有敘事。屬于什么流派？抽象表現主義？色域繪畫？撞擊主義？每一個既有標簽都只觸及局部，無法覆蓋全貌。畫冊上找不到解析的密碼，手機應用識別不出畫面內容。那些色彩的關系拒絕被翻譯成任何既有的藝術語言。

它們固執地沉默著，同時也向每一個進入者發出平等的邀請。

“我不再關心如何畫好一塊石頭或一片海?！彼磸完愂?。“我關心的是：當這一團濃郁的黑與那一抹透亮的白以某種距離和體量并置時，它們之間會‘發生’什么？它們會碰撞出怎樣的能量張力，又會共同構建出一個怎樣的心理空間？”

從古希臘的摹仿說，到文藝復興的線性透視，再到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美術——西方藝術兩千年來的主流敘事，始終在回答“如何更好地再現世界”。王衍成的問題是另一種：世界已然在那里，我為什么要再現它？

他的畫布不再充當世界的鏡像，而成為世界本身。

這是認知范式的根本轉換。他不再以“形象”為中介去指涉畫布之外的某物，而是讓畫布上的色彩、肌理、尺度、關系直接構成一個自足的世界。這個世界的語法不是形象與敘事，而是能量與共振。它無法被舊有的、基于形象和敘事的語言系統解碼——你無法“讀”懂一幅王衍成的畫，正如你無法“讀”懂一場日落、一片海浪、一陣風的形狀。它要求觀者啟動一種全新的、整體的、身體性的感知方式。

這是一種平等的邀請，也是一種徹底的“解釋權的讓渡”。當畫面不再提供可辨認的形象，藝術家便放棄了作品意義的主動賦予。他不再是那個站在講臺上為觀眾講解寓意的人，而是把解釋權徹底交還給每一個進入者的謙卑建構者。

“請用你的全部生命體驗，來與這個能量場共振，生成獨屬于你的‘意義’。”

這是慣常邊界之外的遼闊地帶。有人在此迷路，有人在此發現自己。

王衍成將這種感知方式命名為“整體性的、身體性的”。它不是通過視網膜傳遞到視覺皮層、再由語言中樞進行命名、分類、歸檔的“知識性觀看”。它更接近音樂的經驗——

你不需要通曉C大調與奏鳴曲式，就可以被一段旋律驟然擊中，心跳隨節奏起伏，淚腺無預警崩堤。

他的畫布要喚醒的，正是這種原初的、未被算法馴化的感知能力。

在這個意義上，王衍成的作品不是“抽象”的。抽象是相對于具象而言的概念，依然困在再現論的坐標系里。他的畫是“呈現”的：呈現色彩的關系，呈現能量的運動，呈現靈魂與物質、靈魂與靈魂相遇的現場。

在慣常的邊界之外，無限的可能正在發生。

自由不在他處

我們總以為自由在別處。在另一種風格里，在下一幅畫中，在未被踏足的遠方。

但在王衍成看來，“自由”從一開始就被封存于我們的內部，等待著被釋放。這釋放，是一場持續的“解除與打開”。他從14歲拿起畫筆，至今數十載，所做的最重要的事，并非向外求索某種獨特的“風格語言”，而是向內回溯、不斷剝離。剝離那些被文化語境賦予的“應該”：墨色該如何，筆法該如何，構圖該如何；剝離那個總想“計劃”、總想“控制”、總想畫出“完美作品”的自我。

“一旦開始‘計劃’，思維就被束縛，再難創作出真正自由的東西。”他談起書法家的酒后之作，那份拋開控制后自然流露的潛意識，那份沒有雜念的率真，正是自由現身的時刻。

《無題》210×320cm2023年

所以，他的藝術之路是一場漫長的自我顛覆。每向前一步，都在失去一些曾被珍視的、賴以依存的“舊我”——那熟悉的技法和被認可的“風格”。但每失去一點，畫面就變得更加純粹，那個被層層封印的“本真”就更加清晰一分。

“只有放下執念和固有的認知目標，屬于自身的特質才會逐漸清晰。多余的枝節，自可舍棄?！边@舍棄的過程，如同雕塑家鑿去多余的石料，讓早已存在于其中的形象顯現。

因此，在他畫布上那些自由流淌的色彩、那些偶然炸開的痕跡，并非源于任意的放縱，它們是一個生命體在解除所有外在規訓后，與本真的世界重新建立連接時，留下的“心電圖”。那是他的細胞、他的獨特的生命體驗與感知，終于得以自由呼吸的證據。

這自由，終究無法從外部習得或攫取。它只能向內發掘。當我們不再試圖成為“另一個誰”，而開始允許“這個我”全然顯現時，自由，便從我們站立的腳下，悄然升起。

在“林間空地”相遇

如果自由顯現為畫布上那些純粹的生命痕跡，那么這些痕跡最終匯聚成的是什么？

“林間空地”。

這是一個美妙的意象。那些致密的色層、交織的線條，如同生存與生活的實料，是茂密的“樹林”；而光影的進入、虛實的互映，則在畫面上開辟出一片“疏明”之地。

這片空地，不是一個封閉的作品，而是一個開放的場域。它不試圖告訴觀者“這是什么”或“那意味著什么”，它只是提供一種相遇的可能性。

在這里，相遇是多重的。你的目光停駐，便是觀者與畫布的初次照面。你放棄慣常的解讀路徑，任由畫面中的能量波動觸動你，你便與藝術家的靈魂隔著時空握手。而當不同的觀者在這片空地上流連，他們各自的生命經驗被喚起、被接入這個開放的網絡，一種奇妙的共振便悄然發生——觀者與觀者之間，也完成了隱秘的相遇。

《無題》122×169cm2025年

王衍成將這種可遇見的共振，比作“余白”。如同古寺鐘聲，音波傳入耳際，那物理的聲音終將消散，但引發的回響卻能永駐心間。畫面中那些未被色彩完全填充的“空”，那些光影交織的邊緣地帶，正是為這“回響”預留的空間。它們邀請你將自己生命的體驗、情感的波瀾注入其中，共同完成這場能量交換。

“余白即共振?！边@共振發生時，一種久遠的寧靜便降臨了。慣常的坐標系——時間與空間、自我與世界都悄然隱退。你不再是一個在美術館里匆匆行走的觀眾，而是一個恰好步入這片空地的、被允許停留的存在。

在這寧靜中，一切皆可發生。

“畫布上的自由和獨立，把我帶進了一個靈魂得以駐足地方，一個生命的家園?！蹦鞘且黄瑹o人能夠獨占的空地，是每一個疲憊的現代人，都可能重新尋回的、屬于靈魂的棲居之所。

這片“林間空地”，最終并非物理意義上的所在。它是藝術為我們保留的一種可能：當我們厭倦了被算法精準推送的“你應該喜歡”，厭倦了被外部系統計算的“最優路徑”，我們還能否擁有一個空間，去遲鈍地、親自地、自由地感受？

這片空地，由王衍成開辟，卻因你的進入才真正完整。你的凝視、你的感受、你此刻的共鳴，便是這片空地最終的意義。它始終等待著，等待一個主動選擇去感知、去投入的“你”。因為，“你”的所在，就是意義發生的起點。

無題王衍成2020

結語

我們正生活在一個渴望確定性、恐懼無常的時代。我們為一切事物命名、分類、估值，試圖用知識馴服未知，用框架抵御混沌。我們相信只要路徑足夠清晰、計劃足夠周密、結果足夠可預期，就能在浩瀚的無常中抓住某種確定的安全。

王衍成的畫布，是對這種安全感的主動懸置。

他走向“林間空地”，并非為了抵達某個確定的終點。那片空地之所以成為精神的公共空間，恰恰因為它拒絕成為任何人的私有領地。它不提供庇護，不承諾歸宿，只是敞開——向光敞開，向風敞開，向每一個疲憊的旅人敞開，也向虛空與未知敞開。

無題王衍成2024

這是一場沒有目的地的行走。正如我們忙碌地搭建，又親手推倒；我們渴望意義，又清醒地知道意義的虛妄。在這種深刻的矛盾中，王衍成反而找到了自由。

“走向林間空地”，不是抵達，是成為。成為那個在色彩的能量場中重新學會觀看的人；成為那個在“導航失靈”后啟動古老感知系統的人；成為那個在久遠的寧靜中，與久已疏離的自我相遇的人；成為那個直面敞開的浩瀚無常，卻不再恐懼的人……

王衍成的畫從未許諾彼岸。它們只是在那里，像一切真正偉大的藝術，不提供答案，只提供相遇的現場。

在圖像的泛濫中尋找稀缺的深度，在聯結的幻覺中重建真實的共鳴。在結果崇拜的時代懸置對結果的執念，在意義過剩的世界騰出一片不被意義征用的空地。

在這片能量涌動的“林間空地”上，愿你遇見藝術，遇見他人，更遇見那久已疏離的、真正的自我。

來源/中華網山東 作者/薛筱蕙

轉載請后臺獲取授權

藝術家簡介

王衍成

旅法藝術家，生活于巴黎、倫敦、中國香港。

2025年獲意大利洛倫佐·德·美第奇獎

2023年獲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榮譽院士

2021年獲意大利國家藝術院通訊院士

2020年榮獲意大利國家米開朗基羅勛章

2015年獲法國國家文化司令官勛章

2013年獲法國國家文化軍官勛章

2006年獲法國國家文化騎士勛章

羅馬美院客座教授

法國國家比較藝術沙龍副主席

東京國際博物館國際藝術咨詢委員會委員

主要個展：

2025年「光、能量與無限」，佛羅倫薩學院美術館，意大利佛羅倫薩；

2024年「王衍成的藝術世界」，東京國立博物館，日本東京；

2022年「王衍成油畫展」，galerie lelong畫廊，法國巴黎；

2021—2022年「王衍成收藏作品展」，皮諾收藏基金，法國巴黎；

2020—2021年「宏觀與微觀」，意大利羅馬國家現代藝術博物館，意大利羅馬；

2020年「王衍成油畫展」，意大利國家藝術院，意大利弗洛倫薩；

2019年「王衍成現代藝術展」，上野之森美術館，日本東京；

2019年「王衍成繪畫展」，Acquavella阿奎維拉畫廊，美國紐約；

2018年「王衍成作品展」，意大利羅馬美術學院，意大利羅馬；

2017年「衍——王衍成藝術展」，中國美術館，中國北京；

2015年「激情的抽象」，尼斯亞洲藝術博物館，法國尼斯；

2015年「米蘭世博會」，米蘭世博會KIP國際組織館展，意大利米蘭；

2014年「王衍成油畫展」，臺北歷史博物館，中國臺灣；

2013年「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圣馬力諾，意大利威尼斯

2011年「王衍成近作展」，Calerie Louis Carre & Cie路易·卡雷畫廊，法國巴黎；

2010年「王衍成作品展」，蒙巴納斯美術館，法國巴黎；

2010年「王衍成油畫展」，上海世博會法國大區館，中國上海；

2009年「王衍成近作展」，Galerie Patrice Trigano畫廊，法國巴黎；

2008年「王衍成近作展」，Galerie Protee畫廊，法國巴黎；

2006年「王衍成作品展」，中國文化中心，法國巴黎；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何香凝美術館，中國深圳；

1999年「王衍成作品展」，深圳畫院，中國深圳；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廣東美術館，中國廣州；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深圳美術館，中國深圳。

王衍成主要藝術博覽會：

瑞士巴塞爾art basel藝術博覽會（2015-2024）中國香港、瑞士巴塞爾、法國巴黎、美國邁阿密、韓國首爾（紐約阿奎維拉畫廊Acquavella Galleries、法國勒隆畫廊Lelong Galleries)；

法國巴黎藝術展Art Paris（2001-2024）特加諾畫廊Galleries Patrice Trigano、Galleries Protee；

法國FIAC國際藝術博覽會（2017-2018）；

英國倫敦弗里茲Frieze Masters藝術博覽會，美國紐約弗里茲Frieze Masters藝術博覽會（2017-2020）。

主要作品收藏：

法國皮諾基金會（巴黎）、中國美術館（北京）、意大利國家現代美術館（羅馬）、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東京）、山東省美術館（濟南）、廣東省美術館（廣州）、深圳市美術館（深圳）、何香凝美術館（深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