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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IST)悄然推行了一項新政策,將外國研究生和博士后的工作年限壓縮至最多三年。消息曝光后,科學家們的憤怒、議員的質詢、國際社會的震動接踵而至。而就在幾周前,NIST的一位高級官員剛剛在國會承認,美國的量子科技人才嚴重不足。
一邊喊缺人,一邊趕人走,這個擁有125年歷史的美國聯邦研究機構,正在上演一出令人費解的矛盾戲碼。
撰文 | 陳小美
“辦公室里有人哭了。”
一位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Standards and Technology,以下簡稱NIST)的內部人士這樣描述同事們得知新規后的反應。2026年2月,這個擁有125年歷史的美國聯邦研究機構開始實施一項新政策:外國研究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員在NIST的工作期限被壓縮至最多三年。
要知道,一個理科博士學位通常需要五到七年才能完成。
“這基本上等于禁止了所有外國研究生,不管他們來自哪個國家,因為完成一個科學博士學位需要五到七年,”一位NIST博爾德園區的內部人士匿名告訴媒體Boulder Reporting Lab,“在我的團隊中,超過一半的研究生和博士后是外國國籍,他們都在準備離開。”
消息最早由Boulder Reporting Lab于2月12日披露,隨后科技媒體WIRED和政府技術媒體MeriTalk分別進行了跟進報道。2月19日,美國眾議院科學、太空和技術委員會的兩位民主黨議員致信NIST代理院長,要求解釋并暫停這些政策變動。事態仍在發展之中。
圍繞這一事件,一個核心矛盾格外引人注目:就在新規曝光前幾周,NIST自己的一位高級官員剛剛在國會作證說,美國面臨嚴重的量子科技人才短缺,“我們沒有足夠的國內甚至國際人才來填補所有崗位”。而現在,同一個機構正在將外國科學家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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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ulder Reporting Lab最早進行報道
一個125年歷史的計量科學機構
要理解這場風波的嚴重性,首先需要了解NIST在美國乃至全球科學體系中的位置。
NIST是美國商務部下屬的聯邦研究機構,其核心使命是“測量科學”。這個聽起來有些抽象的領域,實際上支撐著現代生活的幾乎每一個方面。從網絡安全框架到半導體制造標準,從人工智能系統的安全評估到消防手套的健康風險檢測,NIST制定的技術標準和測量方法被工業界、學術界和各國政府廣泛采用。
NIST的博爾德園區是該機構兩大主要園區之一,也是全球量子科學研究的重鎮。這里維護著世界上最精確的原子鐘,支撐著GPS系統、衛星導航、電力網絡和電信基礎設施的運轉。法醫學、人工智能、建筑工程等眾多領域都依賴NIST開展的研究。博爾德園區還與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共同運營JILA(實驗天體物理聯合研究所),這是一個在原子物理和量子科學領域享有世界聲譽的聯合研究所。
NIST的規模不小。據估計,該機構擁有約6000名科學家、工作人員和研究人員。截至幾年前,NIST平均每年接納約800名來自美國以外的研究人員,他們在NIST的辦公室工作,與在職員工直接合作。一位匿名的政府官員估計,目前NIST約有500名國際客座研究人員,其中至少一半是可能受到新規直接影響的研究生和博士后。
讓NIST在全球科學界享有特殊地位的,不僅是它的技術能力,更是它長期積累的公信力。Patrick Gallagher曾在2009年至2013年奧巴馬政府期間擔任NIST院長,他對WIRED表示:“讓NIST特殊的是它的科學公信力。工業界、大學和全球計量界知道他們可以和NIST合作。”
正是這種公信力,現在面臨被侵蝕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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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ST | 圖源:官網
新規不止“三年上限”
根據多家媒體綜合報道,NIST新規的核心內容是:國際研究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員的實驗室準入協議被限制為兩年,可以申請延長一年,總計上限為三年。而此前,研究生可以在NIST工作到完成整個博士項目,博士后往往也能待到項目結束。
但三年上限只是冰山一角。新規還包含一系列更具深意的條款。
首先,所有外國研究人員的準入協議都需要NIST代理院長Craig Burkhardt的個人審批。Burkhardt是特朗普政府的政治任命官員。這意味著外國研究人員的去留不再是科研團隊的內部決定,而是被提升到了機構最高層的政治決策層面。
其次,新規建立了一個基于國籍的風險分級框架。來自“高風險”國家(包括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和伊朗)的研究人員將最先接受審查,截止日期為2026年3月31日。“中等風險”國家的研究人員審查截止日期為9月30日。來自“低風險”國家(包括五眼聯盟成員國和G7國家)的研究人員審查截止日期為12月31日。換句話說,這不是一視同仁的安全審查,而是一個明確以國籍劃分等級的體系。
此外,實驗室負責人在招聘時將被要求證明沒有合格的美國申請人可用,然后才能雇用國際研究人員。這一要求是否符合聯邦反歧視法,目前尚不明確。
在實際執行層面,限制已經開始產生效果。據科羅拉多太陽報(Colorado Sun)2月19日報道,非美國公民上個月已經失去了在非工作時間進入NIST實驗室的權限,并且可能很快被完全禁止進入設施。一位NIST員工向WIRED透露,一些通過該機構“專業研究與體驗項目”(PREP)引進外國員工的計劃最近已被取消,原因是不確定這些人能否通過新的安全審核。
值得注意的是新規的出臺方式。據多位內部人士透露,這些變動大約在2月初開始生效。在最初的幾天里,相關政策沒有廣泛傳達給員工。一些國際研究人員是在發現自己與NIST的協議條款被修改后,才意識到政策已經改變。另一些人則是在2月4日一場由NIST物理測量實驗室主任James Kushmerick主持的內部會議上得知相關信息。
據NIST內部人士描述,那場會議上爆發了強烈反彈。科學家們追問Kushmerick這個決定由誰做出,領導層是否“意識到它將對我們的研究產出、美國勞動力和關鍵領域、以及NIST作為一個機構的信譽產生的影響”。一位內部人士說:“所有人都很憤怒。”
NIST代理院長Burkhardt沒有回應媒體的置評請求。
但WIRED通過匿名的NIST員工確認了一個重要細節:商務部最初推動的方案比目前的新規更為激進,即徹底禁止所有外國研究人員進入NIST。據該員工稱,是NIST的領導層和工作人員爭取到了一個相對靈活的方案,允許團隊說明為何需要聘用外國人而非美國公民,并可申請將他們的工作期限延長至規定時限之后。但這些豁免審批能否真正獲得通過,目前尚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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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ST博爾德校區 | 圖源:NIST官網
國家安全與科學開放的碰撞
NIST新規曝光后,首先做出政治回應的是民主黨。
2月19日,眾議院科學、太空和技術委員會首席民主黨成員Zoe Lofgren和該委員會另一位民主黨眾議員April McClain Delaney聯名致信NIST代理院長Burkhardt。這封信措辭嚴厲。
“數周以來,關于嚴厲新措施的傳聞像野火一樣蔓延,而我的幕僚對NIST的問詢卻石沉大海,”Lofgren寫道,“這種封鎖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在一個可能嚴重影響NIST履行使命能力的問題上。”
信中指出,NIST限制外國研究人員的行動“被籠罩在保密之中,讓NIST的科學家和訪問研究人員蒙在鼓里”。兩位議員還提到,公開報道并未描述傳到委員會的全部傳聞內容,但她們“不希望通過添加未經證實的信息來加劇社區中蔓延的恐懼和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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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信部分內容 | 圖源:見文末
議員們設定了明確的要求和期限。到2月25日之前,她們要求NIST回答以下問題:是否已經實施或計劃實施限制與外國國民合作的政策,這些政策是如何制定和傳達的,是否適用于整個部門,以及已經產生了哪些影響。信中明確要求:“你必須對國會和NIST社區保持透明……你必須停止實施,直到國會能夠就這些變化決定是否有必要發表意見。”
Lofgren的信還指出,當前的限制超出了“保護研究安全所需的合理和適當的范圍”。
然而,限制外國研究人員進入聯邦實驗室并非是只有民主黨關注的議題,這是一個有著兩黨參與歷史的領域,盡管兩黨在限制范圍上存在顯著分歧。
在共和黨一側,焦點主要集中在來自“對手國家”,特別是中國的研究人員身上。就在NIST新規曝光的一個月前,共和黨參議員們再次呼吁對中國公民在能源部國家實驗室的工作進行限制。阿肯色州共和黨參議員Tom Cotton更直接致信能源部長,以中國研究人員可能為中國竊取美國機密為由,要求禁止中國籍研究人員進入國家實驗室。在一場國會聽證會上,佐治亞州共和黨眾議員Rich McCormick則表示,美國正在“給競爭對手培養人才”,他說:“我們在把他們送回中國,是的,他們落后于我們,但他們正在非常努力地縮小差距。”
從制度層面看,限制外國人進入聯邦研究設施的討論早已有之。NIST近年來多次受到國會審查,焦點是其背景調查和安全政策是否足夠嚴格。根據《芯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商務部被要求審查NIST的研究安全政策,確保受NIST資助的研究人員遵守聯邦信息披露要求。
這構成了兩黨在這一問題上的共識地帶:保護敏感研究不被外國對手竊取。分歧在于,限制應該針對特定國家的特定風險,還是應該泛化到所有外國研究人員?
Lofgren和Delaney在信中寫道:“我們理解保護敏感研究的需要,我們也理解國際合作對維持我們科學卓越的重要性。”她們的批評不是針對研究安全本身,而是針對政策的方式:“NIST是選擇了秘密的、草率的政策變動,無緣無故地抽掉訪問研究人員腳下的地毯嗎?”
面對媒體質詢,NIST發言人Jennifer Huergo表示,擬議的變動旨在保護美國科學“免受竊取和濫用”,這與NIST本周向其他媒體發出的聲明一致。但她拒絕透露誰需要批準該提案才能使其最終生效,以及何時會做出決定。NIST發言人Rich Press則表示,該機構將“通過適當渠道”回復議員的來信。
一個自相矛盾的機構
NIST新規引發的一個核心質疑,指向一個無法回避的矛盾。
就在新規開始生效的幾周前,NIST物理測量實驗室主任James Kushmerick在美國眾議院科學、太空和技術委員會作證,主題正是量子科技的人才需求。特朗普政府已將量子科學和人工智能列為國家研究優先事項。而Kushmerick的證詞直截了當:“我們沒有足夠的國內甚至國際人才來填補所有崗位。”
一個機構的高級官員在國會承認人才不夠用,然后同一個機構轉頭就開始限制外國人才的進入。這個矛盾,恐怕很難用“保護研究安全”來解釋。
JILA的科學家Maya Miklos直言:“NIST是量子科學界的核心。這樣的政策很可能損害美國國家實驗室所開展研究的競爭力。”
新規的直接沖擊已經開始顯現。一位NIST內部人士說:“這將是累計多年的專業知識的流失。在失去這些知識之后,要恢復我們的科學進展將非常困難。”
對于受影響的個體研究者,打擊更為具體。一位科學家描述了他所見到的情況:“這些學生大多在做他們夢想中的實驗。現在,其中一些人正在攻讀博士的中途,被迫從頭開始。”另一位NIST研究員說,一位外國研究生目前主持著她實驗室的一個高影響力研究項目,一旦他離開,沒有其他人做好準備來接手該項目。
在NIST博爾德園區,緊張氣氛自特朗普政府開始推動裁減聯邦雇員以來就一直彌漫,新規使焦慮進一步升級。一些國際研究人員開始尋求轉入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的職位,該校雇用了許多在NIST開展研究的研究生和博士后。但科學家們表示,大學可能沒有足夠的崗位來吸納大量涌入的人員。而且,NIST資助大學的撥款,是否能用于那些已被撤銷實驗室準入資格的研究人員,目前也不確定。
更關鍵的是,許多來自合作大學的研究生依賴NIST的專用實驗設備來完成自己的研究。失去進入實驗室的權限,可能意味著他們必須放棄多年的工作成果。
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發言人Nicole Cousins表示,該校“沒有收到任何可能影響國際本科生、研究生和博士后學者進入NIST設施能力的變動通知”。大學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這本身就說明了新規出臺方式的混亂。
對于持H-1B簽證的博士后研究人員,困境則更進一步。多位科學家表示,他們聽說一些已經收到其他機構工作邀約的人,因為雇主面臨特朗普政府新近施加的10萬美元簽證相關費用,offer正在被重新考慮。
一扇正在收窄的大門
NIST的新規并非孤立事件。將其放在特朗普政府過去一年的一系列政策中來審視,可以看到一幅更完整的圖景:美國正在系統性地收窄外國科研人才進入的通道。
在簽證層面,H-1B技術簽證的費用大幅上漲,雇主面臨高達10萬美元的新費用,這對依賴國際人才的科研機構和科技企業構成直接沖擊。數千份學生簽證被撤銷。政府還宣布計劃限制國際學生畢業后的工作培訓機會(OPT項目),這意味著外國留學生在美完成學業后留下來從事科研工作的路徑可能被進一步壓縮。
在聯邦機構層面,NIST本身在過去一年已經歷了相當的動蕩。關于政府效率部(DOGE)裁員的傳聞曾導致該機構部分功能癱瘓數月。最終,NIST在預算削減中失去了數百名工作人員,而進一步的資金壓力預計還將到來。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些美國科技行業領袖已經警告,政府的一系列政策,從提高簽證費用到撤銷學生簽證,再到法律依據存疑的大規模驅逐,正在摧毀已經生活在美國的移民研究人員的生活,并將阻礙經濟增長。那些原本渴望在美國從事科學和技術研究的人,正在被推向其他地方。
而數據顯示,外國出生的研究人員對美國科學的貢獻遠非錦上添花這么簡單,而是不可或缺的支撐。Lofgren和Delaney在致NIST的信中引用了兩組數據:2021年,外國出生者占美國計算機和數學領域博士及工程師的一半以上;2000年以來,約40%的美國諾貝爾化學、醫學和物理學獎得主是外國出生的。
“我們的科學卓越依賴于從世界各地吸引最優秀、最聰明的人才,”Lofgren在信中寫道。
前NIST院長Gallagher則從機構信譽的角度發出警告。他對WIRED表示,這些變化可能侵蝕全球對NIST的信任。NIST長期以來提供的技術基礎被全球的工業界和政府所依賴。“工業界、大學和全球計量界知道他們可以和NIST合作。”而一旦這種信任被打破,重建將異常困難。
Lofgren還表達了一種更深層的擔憂:即使新規的某些條款最終被調整或軟化,僅僅是傳聞本身就可能造成難以逆轉的損害。“不僅僅是這一政策變化會對來美國貢獻才華的優秀科學家產生不穩定影響,它對整個國家都將產生有害后果,”她寫道。當一個國家的頂級研究機構傳出排擠外國人的消息時,信號效應可能遠超政策本身的實際影響,那些尚在考慮是否來美國的年輕科學家,可能在傳聞階段就已經改變了主意。
結語
如今,Lofgren和Delaney設定的2月25日答復期限已經過去。NIST方面此前表示將“通過適當渠道”回復議員來信,但尚無公開的正式回應。新規的最終版本是否會調整,誰有權批準其定稿,何時做出最終決定,這些問題仍然懸而未決。
可以確定的是,這場圍繞NIST的爭論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國家安全與科學開放之間,平衡點究竟在哪里?限制外國研究人員進入美國聯邦實驗室,是保護了美國科學,還是在削弱它?當一個機構自己承認人才不夠用,卻同時將外國人才拒之門外時,它究竟在保護什么?
一位JILA附屬研究人員的話或許道出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如果你想留住一個人,你就要善待他。”
參考資料
[1] Boulder Reporting Lab. (2026, February 12). At Boulder's NIST, three-year cap on international researchers sparks fears of a scientific exodus.
[2] WIRED. (2026, February 20). Leading US Research Lab Appears to Be Squeezing Out Foreign Scientists.
[3] MeriTalk. (2026, February 19). House Democrats Press NIST Over Reported Limits on Foreign Researchers.
[4] 公開信:https://democrats-science.house.gov/imo/media/doc/2026-02-19%20NIST%20Letter%20on%20Foreign%20Researcher%20Policy%20FINAL.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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