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30日傍晚,紹興城冷風凜冽。醫院病房里,90歲的章宗義把左腿抬到床欄上,動作緩慢卻準確,像幾十年來無數次的壓腿練功。那一刻,陪護的護士忍不住低聲驚嘆。沒幾個小時,他便隨家人回到鏡湖邊的老宅,等到除夕夜鐘聲落定,這位被譽為“南猴王”的紹劇宗師在睡夢中悄然離去。
靈堂設在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巷口已排起長隊,隊伍里有白發老人,也有背著書包的小學生,人人手中一枝黃菊。上午九點半,一輛掛著“唐僧”劇照的商務車駛進狹窄的弄堂,遲重瑞下車時,現場一陣騷動——電視劇《西游記》的唐僧來送“徒弟”最后一程。遲重瑞合掌,輕聲一句:“師父,一路走好。”話音剛落,空氣仿佛停頓了半秒,隨后是此起彼伏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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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的人越來越多。紹興地方戲曲研究學者估算,當天至少有三千余人到場,超出殯儀館原本的承載。有人說,這規模在本地藝人葬禮中前所未見;有人說,猴戲陪伴了幾代人的童年,大家都是來還一張票。對六齡童而言,觀眾永遠是最佳知音,這種場景或許正是他愿意見到的。
靈堂外的回憶墻上,新添了一組黑白照片。最醒目的是1924年的那張。舞臺后臺燈火昏黃,一個七歲男孩倚著道具箱抬頭偷看哥哥唱戲,他就是剛取藝名不久的“六齡童”。彼時父親章益生在上海“同春舞臺”忙于票房,哥哥“七齡童”已經能獨擋一面,小章宗義卻因倒嗓被迫棄唱。嗓子不能用,他索性改練武丑,終日模仿猴拳,與街頭耍猴人套近乎。紹興方言中有句調侃“鴨嘴磨尖”,說的正是當年的他:姿勢笨拙,卻硬要演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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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上海孤島時期,紹劇團在租界內連演《孫悟空大鬧金鑾殿》十日。章宗義登臺前還只是“小毛猴”,退場時已贏得“南派小猴王”綽號。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942年冬,一場京滬巡演中,他得到蓋叫天“形似不如神似”六字指點。夜里,他跑去租界公園看動物籠里那只長臂猿,觀察對方抓耳撓腮的節奏與眼神變換,自此琢磨出“眼隨心動、面隨眼活”的口訣。紹劇傳統靠唱腔,他卻用肢體語言打開新局面,同行私下服氣,觀眾更是一眼難忘。
新中國成立后,地方戲曲迎來黃金期。1957年,浙江省匯演,《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連摘表演、導演、音樂三項大獎。六齡童在謝幕時被周恩來總理點名,旋即受邀進京。1961年10月10日,中南海懷遠堂燈火通明,這出戲專為外賓而演。結束時,毛澤東五次鼓掌,六次大笑,工作人員記錄在案。那夜之后,“南派猴王”名號正式寫進全國劇目名冊,紹劇也因此一躍成為各地院團爭相排演的熱門劇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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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背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苦功。六齡童曾把拐杖改裝成練功棍,旅途中靠車廂角落起跳。一次演出前摔傷腳踝,他干脆把關節處捆得死緊,臺上仍舊一個“斜云步”躍過丈高云梯。有人問值不值,他擺擺手:“猴精靈,人更要精靈,不動就會鈍。”這種固執一直持續到晚年。八十歲錄制電視節目,他當眾抬腿過頭,大批年輕演員瞠目。紹劇團老友回憶,那事播出后,戲校招生的父母明顯增多,足見影響。
如此高強度的生命投入,也留下遺憾。1966年,二兒子“小六齡童”因白血病驟然離世,一家人悲痛欲絕。可家訓擺在那里——“斷了嗓子走身段,斷了傳人走親人”。1970年,11歲的章金萊被送進上海戲劇學校,藝名“六小齡童”,繼續扛起金箍棒。后來,86版《西游記》播出,觀眾驚呼孫悟空“活”了,殊不知屏幕背后,是父親拍給兒子上千張參照照片。章金萊日夜對照,磨到血泡結繭,才有那份舉重若輕。
時光再轉。2013年暮秋,六齡童被評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證書蓋章那天,他先看了看公章,又看看指尖老繭,最后笑出聲來。同行調侃說:“老章,你這是給自個蓋戳呢。”他揮了揮手:“紹劇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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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葬禮。午后一點,哀樂低回,花圈排到了馬路口。官方悼詞之外,最打動人的還是鄉音。一個上了年紀的觀眾攥著拐杖大聲說:“他臺上橫著走,臺下還是章家小子,沒變!”短短一句,把藝德與人品寫得透徹。此后,靈柩移向火化車,家屬遵照遺愿,將戲服、面具和一根短金箍棒同放棺中。火化爐啟動時,爐口亮起橙紅色光,仿佛舞臺開燈。
當天傍晚,紹劇團排練場依舊燈火通明,一群青年演員輪流吊威亞,練“翻浪撲”。有人擦汗嘆氣:“師祖剛走,咱們得更賣力。”外面的夜色深濃,偶有鞭炮余音在巷子拐角處炸響,提醒著人們那是正月初一。熱氣騰騰的年味,與老藝術家留下的舞臺余溫,一同飄在黃酒清甜的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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