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以來,中東沖突持續升級,作為全球最繁忙的航空樞紐之一、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空中十字路口”,迪拜成為重要的關注點。
這個處于亞歐非三大洲交匯的地方,以迪拜為圓心,8小時飛行圈可覆蓋全球三分之二的人口,中轉旅客占比約50%。2023年,以機場(包括迪拜國際機場和迪拜世界中心-阿勒馬克圖姆機場)為核心的迪拜航空業創造了約373億美元的增加值,占迪拜GDP的27%,提供了63.1萬個就業崗位。
對于中國而言,這里是數萬華商的“出海跳板”——他們依托機場高效的物流網絡,在迪拜構筑起“中國貿易圈”,將“中國制造”輸往中東、非洲乃至全球。但在2月28日,這個樞紐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太突然了。當天上午,很多人還在說“打不起來”。但到了深夜,迪拜夜空中響起爆炸聲,阿聯酋領空關閉,所有航班暫停運營。有人在飛機上看著航班掉頭,有人被困機場十幾個小時,也有人幸運搭上“最后一批”回國的航班。
而對那些依托機場生存的華商而言,物流延誤、供應鏈中斷、訂單違約風險激增,一場更深遠的影響才剛剛開始。在受訪專家看來,此次事件不僅沖擊當下,更牽動著市場信心的修復與區域開放路徑的走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了多位親歷者,試圖還原過去24小時里,迪拜的機場內外發生的那些事。
在沙迦機場的14小時:飛機在空中掉頭,滯留時“鷹也插翅難飛”
當地時間3月1日凌晨快1點,從機場回到迪拜家中,建筑師門門刷著手機緩解心情。屏幕上顯示著她剛剛搜索的關鍵詞——“迪拜 美軍基地”。突然,一條緊急警報彈了出來:“鑒于當前局勢,可能存在導彈威脅,請立即在安全的建筑物內避難,遠離窗戶、門和露天區域,并等待官方指示(內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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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門刷手機時彈出的緊急警報 受訪者供圖
門門看了一眼,沒有動。她來迪拜工作不到一年,和伴侶一起住在這里。此前就聽說過中東局勢緊張,但迪拜一直是那個“安全綠洲”。“沒有恐慌的情緒。”她說,“政府發了預警,也發了維穩的消息,大家頂多囤點水,公司也會逐個確認安全,整體感覺挺可控的。”
但2月28日這一天的經歷,還是讓她感嘆戰爭原來距離如此之近。
一早,門門和家人就開啟了為期8天的埃及之旅。他們特意避開了游客扎堆的迪拜國際機場,選擇了本地人更常去的沙迦機場(非迪拜機場管理局運營,但距離迪拜較近)。原定上午8點35分,他們會乘坐尼羅河航空的航班飛往開羅。門門一行人早上7點不到就抵達了機場,結果卻收到通知:延誤三小時。當時,門門還沒太在意。
上午11點22分,飛機終于起飛。但起飛后不久,機上廣播傳來消息:阿聯酋領空已關閉,航班必須返航。飛機開始在阿聯酋上空盤旋,一圈,兩圈??盤旋了近兩個小時后,下午2點07分,飛機降落在出發的地方。
“那時候我以為,下來就可以回家了。”門門說,但實際上,下了飛機,卻出不了機場。他們被送回原來的登機口,并且不允許離開。接下來,沒有任何廣播,沒有任何電子屏幕提示,沒有任何人解釋發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機場工作人員開始發餐,大家排著隊,用機票領取水和米飯,門門和家人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們掏出手機,第一時間取消了所有行程,一通操作下來,損失倒不算大。“游輪是找朋友訂的,本來想落地再給錢,結果沒落地,所以錢也沒給。”她說。
但無論如何,得先離開機場再說。他們去問工作人員,第一次說等45分鐘就可以過關;兩小時后再問,說還要等兩小時;再問,說要等四小時。“每個人的口徑都不一樣,沒有一個人給出官方解釋。”
候機廳里,情緒開始發酵。帶插頭的座位全被人占了,還有人跟工作人員吵架。門門曾向一位穿著白袍的當地官員詢問,對方表示有阿聯酋ID(身份)可以走,沒有就不能離開。門門反復溝通,對方猶豫了一下說:“那好吧”——仿佛這事可以商量。從候機廳走到到達廳,門門以為可以走了,結果到達廳里擠滿了人,全是被困的旅客。大家圍著工作人員理論,對方還是那句話:等移民局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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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迦機場滯留旅客焦慮等待被放行 受訪者供圖
最讓門門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帶著十只鷹的人。阿聯酋有馴鷹文化,那個人帶著鷹,本來以為可以特殊處理先出去。但過了一會兒,人和鷹都回來了。“鷹也插翅難飛。”門門苦笑,“人就別提了。”
可能是時間到了,晚上9點,他們終于被放行。10點到家,整整折騰了15個小時。回顧這一天,門門的心情經歷了幾個階段:從出發前對埃及旅行的激動,到延誤時的等待,到飛機盤旋時的困惑,到被告知返航后的失望,再到機場滯留時,對信息不公開透明的憤怒。
“最失望的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官方解釋。”她說,但真正讓她意識到“戰爭來了”的,是凌晨那條彈窗。“以前覺得戰爭是新聞里的事,是地圖上很遠的地方。”她說,“但當你收到那條預警,當你的飛機在空中掉頭,當你被困在機場卻沒人告訴你為什么——你會突然覺得,它就在你身邊。”
沙迦機場是安全的,沒有爆炸,沒有傷亡。但門門說,那種無力感和不確定性,比爆炸更讓人印象深刻。她頓了頓,說:“戰爭曾經離我那么遠,現在覺得離我很近。”
最后一批回國的航班:“差一點,就要滯留在迪拜了”
有人被困,也有人幸運地搭上了“末班車”。
“回家的感覺真好。”3月1日,葉敏在社交媒體更新動態,感嘆自己從迪拜“逃過一劫”。當地時間2月28日上午11點56分,她乘坐的航班從迪拜起飛,北京時間晚上近11點落地北京。到家后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迪拜機場正常起飛回國的最后一批旅客之一。
葉敏告訴記者,當時從迪拜機場起飛時,一切都還很平靜,沒有任何突發跡象。只是登機時,她感到一絲困惑——“迪拜當地時間10點開始登機,10點15分航司人員就廣播催促登機,揮手讓大家趕緊走。”
3月1日凌晨1點到家,從迪拜落地香港的Ying仍難以置信。“差一點,就要滯留在迪拜了。”她說,自己的這班機是“卡點飛機”,再晚一點就飛不了了。
同樣是2月28日上午,Ying到達迪拜機場時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飛機延誤一個半小時后順利起飛,開戰的消息還是在飛機上看到的。“很多外國客人都知道了,座位屏幕上都在播BBC。”Ying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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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機場附近 受訪者供圖
而在迪拜當地,導游Susan的感受則復雜得多。
2月28日下午,Susan還在迪拜帶旅游團和看房團。聽到臨近的阿布扎比發生爆炸的消息時,她十分淡定:“我在迪拜這邊很安全的,一切都正常。”
但沒想到,2月28日深夜到3月1日凌晨,爆炸也在迪拜發生。Susan在睡夢中聽到了爆炸聲。但她依舊淡定:“這幾年局勢一直很緊張,是要打起來的??”她依然相信,“迪拜還是很安全”。
不過,航班被大量取消的現實擺在眼前。Susan注意到,導游群里有人選擇走阿曼回國。“馬斯喀特機場還可以飛。”而迪拜至馬斯喀特自駕僅需四五個小時。
2月28日,根據迪拜國際機場官網,在區域空域關閉后,迪拜國際機場(DXB)和迪拜世界中央—阿勒馬克圖姆國際機場(DWC)的所有航班目前暫停運營,直至另行通知。
3月1日下午,記者查詢到,多家OTA(在線旅游)平臺有大量馬斯喀特飛往北京、上海、香港等城市的多趟航班,機票價格從三四千元到一兩萬元不等。但到了晚上,馬斯喀特飛往國內的機票,3月1日、2日、3日都暫時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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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喀特飛往上海機票價格
田藝和家人還在等待,他們在2月28日去機場的路上,看到相關新聞后就選擇了先在迪拜機場附近酒店住下。3月1日,他們又買了3月3日迪拜回國的航班,但擔心被取消航班,田藝還買了從阿曼回國的機票。“但過去的路上也還是未知。”她說。
爆炸之后:迪拜機場“中國貿易圈”等待恢復
在迪拜工作的Susan和門門,都收到了公司“避免外出”的通知,在義烏做外貿的張勇軍則忙著找貨代趕緊把手里的貨從另外的海運航線發出去。迪拜機場的暫停,影響的遠不止旅客。
“近年來,中東地區已成為中國出境旅游市場的重要新興目的地。” 華創證券社會服務行業首席分析師饒臨風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一方面,中東各國推進產業轉型與開放政策,簽證持續放寬;另一方面,中東憑借聯通歐亞非的樞紐位置和相對開放的經濟政策,吸引了大量中資企業布局。
截至2025年底,僅在迪拜注冊運營的中資企業就超過6000家。中東,尤其阿聯酋,正在成為中資企業出海、進軍歐非市場的新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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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為迪拜哈利法塔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舒冬妮 攝
旅游數據印證著這一趨勢。2025年,迪拜接待中國過夜游客約86萬人次,過去兩年年化增速超20%;同期,沙迦接待中國游客人次同比增長逾8倍。2024年,入境沙特阿拉伯的中國游客達14萬人次,創歷史新高,中國已成為沙特第二大客源國。據預計,到2030年,中國赴中東旅游市場規模有望突破600億美元。
“2月底區域緊張局勢升級,短期內將對旅游造成直接影響。”饒臨風表示,領空關閉、航班大面積中斷,已造成部分中國游客滯留。即便戰爭短期內停止,仍需要數個月到數年的信心修復過程。而更長期的擔憂在于,地緣政治局勢的演繹,是否會影響中東各國開放發展的整體路徑。
中國民航大學航空經濟與發展研究所所長李曉津則從樞紐經濟的角度,剖析了迪拜機場的不可替代性。2025年,僅迪拜國際機場(DXB)旅客吞吐量突破9520萬人次,穩居全球第二,8小時飛行圈可覆蓋全球三分之二人口。2023年,以機場為核心的航空業創造約373億美元增加值,占迪拜GDP的27%,提供63.1萬個就業崗位。他表示,機場強大的客流與物流,不僅驅動著迪拜的貿易、旅游和高端零售,還吸引了DHL、亞馬遜等跨國巨頭落戶,鞏固了迪拜作為全球連接點的地位。
對于中國人而言,這里還有另一層意義。“迪拜機場周邊的‘中國貿易圈’,是海外華人最活躍的商業社區之一。”李曉津說。在德拉、龍城等地,數萬中國商人依托機場高效的物流與客流網絡,將“中國制造”的電子產品、日用消費品、紡織品輸往中東、非洲乃至全球。他們是連接“一帶一路”合作伙伴的關鍵商業節點,也是國內北京、上海、廣州、昆明等多城密集開通迪拜航線的背后動因。
此次機場運營因襲擊事件中斷,對華商群體造成較大沖擊。“國際物流延誤導致供應鏈中斷,庫存積壓與訂單違約風險激增,人員流動受限影響商務洽談與市場拓展。”李曉津表示,需多方協同努力,共同減少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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