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支付，必有一大戰

彭佳焱/文

2025年2月25日，穩定幣發行商Circle（CRCL）發布2025年全年及第四季度財報后，股價單日大漲逾35.5%。推動這輪行情的，不僅是財務數字本身，同時也是管理層在財報電話會上首次明確將AI代理支付定位為公司下一階段最重要的增量戰場。

而就在兩天前，螞蟻集團在大年初七宣布：支付寶“AI付”用戶數在春節期間突破1億，成為全球首個支付筆數與用戶數雙雙破億的AI原生支付產品。

Circle與螞蟻集團似乎在兩個不同的賽道，但本質上都是以支付為基礎設施的金融服務平臺。而這兩個信號疊加，像是某種宣告：AI支付，已經從技術構想走進了真實的規模性戰場。

其實，支付生態中的全球頂級玩家早已悉數入場——支付公司、穩定幣機構、國際卡組織、乃至硬件廠商。“OpenClaw時刻”正式升級了這一戰場的戰略級別。中國春節的AI紅包之戰，不過是這場大戰前的一次小型交火。

01

Circle：押注“機器經濟結算層”

2025年11月，奧地利程序員Peter Steinberger將一個名為Clawdbot的開源AI代理框架發布到GitHub上。這個小項目允許用戶在WhatsApp等聊天應用中部署AI助手，自主執行郵件管理、日歷、網頁瀏覽等跨應用任務。2026年1月下旬，項目意外爆紅——因Anthropic的商標投訴先后更名為Moltbot、OpenClaw，GitHub星標迅速突破14.5萬顆，成為GitHub有史以來增長最快的開源項目之一，單周吸引200萬訪客，在圈內引發了關于AI代理能力邊界的廣泛討論。

Circle CEO Jeremy Allaire在財報電話會上特別提到這一事件，稱自己看到了來自AI代理領域令人難以置信的飛躍，并指出AI代理開發者正在意識到，代理之間的交易需要一種可靠、低成本、值得信賴的交換媒介。

Jeremy Allaire在2025年度戰略回顧中表示，“今年我們還將錢包基礎設施擴展到了一個全新領域：自主的、機器對機器支付……通過將開發者可控的錢包與x402協議集成，使AI代理能夠使用USDC自主支付API訪問、數據、算力和內容。”

這正是Circle布局AI支付的底層邏輯。其戰略核心，是打造一個機器經濟結算層（Machine Economy Settlement Layer）——將穩定幣支付從人類驅動延伸至AI驅動。支撐這一野心的，是Circle在過去數年積累的基礎設施：USDC已部署至逾30條區塊鏈，建立了完整的跨鏈余額模型。根據財報電話會披露，目前約99%的代理支付使用USDC完成結算。

在財報中，Circle還披露其Circle Gateway測試網每筆交易成本已低至0.00001美元，專為高頻代理微支付場景設計。此外，Circle Payments Network（CPN）已有55家金融機構正式加入（前一季度僅29家），年化交易量已達57億美元。

x402協議：將支付嵌入互聯網請求

實現這一愿景的核心技術工具，是x402協議。它由Circle的戰略伙伴Coinbase主導推動，靈感來自HTTP協議中沉睡了數十年從未被使用的402狀態碼（Payment Required）。

其邏輯并不復雜：一個API或網頁服務在響應客戶端請求時，直接返回HTTP 402狀態碼，附上支付要求和金額；AI代理收到響應后，用USDC自動完成鏈上支付，再重新發起請求獲取數據或服務——整個過程發生在標準Web請求流程內，無需跳轉賬單頁面，也無需綁卡注冊。

Circle的產品博客給出了一個具體場景：一個AI代理在執行深度研究任務時，需要為每一次內容查詢按次付費——x402使這種逐次的微支付在技術上完全可行，且全程無需人工介入。

Circle進一步將其Gateway基礎設施與x402整合，引入批量結算機制，將數千筆微支付在鏈下打包后統一上鏈結算，以降低Gas成本和延遲。Circle還參與了谷歌主導的Agent Payments Protocol（AP2）標準制定，與Coinbase、以太坊基金會等共同推進x402的跨協議互操作。

Tether也不甘落后

Circle的主要對手Tether同樣入局。USDT在x402框架中的應用方向更偏向商務落地：無需賬戶或API密鑰，AI代理直接在HTTP請求中以USDT結算數據查詢、算力或內容訪問費用。Cloudflare已將USDT接入其pay per crawl測試功能，使這一模式開始滲透主流互聯網基礎設施。USDC與USDT的合并市值目前約達2500億美元，這兩家穩定幣巨頭正共同定義AI支付的底層貨幣形態。

02

螞蟻：AI支付的“雙億”突破

2026年春節，中國互聯網的AI戰役打得格外激烈。各家廠商扎堆投紅包、刷存在感，但在支付應用上，交出最具說服力成績單的，是螞蟻集團。根據螞蟻集團2月23日官方披露，繼2月12日“AI付”單周支付筆數突破1.2億筆之后，用戶數正式超過1億，成為全球支付筆數與用戶人數雙雙破億的首個AI原生支付產品。

千問春節攻勢：30億補貼換來41億次交互

阿里旗下千問App是“AI付”用戶爆發的直接引擎。2月2日，千問宣布投入30億元人民幣啟動“春節請客計劃”，創下阿里體系內歷年春節活動投入最高紀錄，也是互聯網大廠AI春節大戰中單筆金額最高的動作（百度文心投入5億，騰訊元寶投入10億）。

2月6日活動正式上線：用戶更新千問App即可領取一張25元無門檻免單卡，可在全國30多萬家奶茶咖啡店使用，并與支付寶、淘寶閃購、飛豬、高德、盒馬、天貓超市等阿里生態業務深度聯動。

活動上線不到3小時，奶茶下單量超100萬單；不到9小時，訂單突破1000萬單，服務器一度出現擁堵，千問官方表示正在緊急擴容。春節期間，用戶對千問說出“千問幫我”超過41億次，AI完成下單1.2億筆，淘寶閃購百貨訂單6天增長超8倍。千問當天登頂蘋果App Store免費榜第一。這些數字意味著，至少在這個特定的時間窗口內，有數以億計的中國消費者完成了“用語言表達意圖→AI執行→自動支付”的完整體驗。

“AI付”重構交互邏輯

螞蟻“AI付”重構的是支付的交互邏輯。傳統路徑是“打開App→搜索→選擇→下單→支付”；“AI付”的路徑是“用戶表達意圖→AI理解→智能體執行→支付自然發生”。在產品層面，支付寶明確了三重安全保障：用戶首次使用須手動授權綁定賬號；支付時需面容、指紋或密碼核驗；螞蟻實時風控系統全程攔截異常并承諾“你敢付我敢賠”。

支撐這套體驗的，是兩項技術框架：

其一是MCP（模型上下文協議），讓開發者無需復雜編碼、直接通過自然語言將AI智能體接入支付寶支付能力，2025年4月首發上線；

其二是2026年1月與千問App、淘寶即時零售聯合推出的Agentic Commerce Trust Protocol，為AI代理與商戶之間的交互建立標準化框架，用戶直接在千問對話中完成點單和支付，無需跳轉其他應用。

目前，“AI付”已在千問、Rokid智能眼鏡、瑞幸咖啡等多個場景上線，支付觸點從手機屏幕延伸至可穿戴設備。

微信AI支付的另一條路

螞蟻在支付領域的最大競爭對手微信支付，通過騰訊元寶走出了一條差異化路線。2025年，元寶接入微信支付商戶服務，率先瞄準中小商戶。

以餐飲場景為例：商戶用元寶拍攝紙質菜單，AI自動生成線上點單頁面，顧客掃碼直接在微信支付界面結賬，全程無需錄入金額，相關功能內嵌于“經營收款碼”，無需額外下載App。

2026年春節，騰訊元寶以10億元紅包入場。據報道，騰訊創始人馬化騰在公司年會上明確表示，希望此次活動能重現2015年春晚微信紅包的盛況。用戶完成AI任務（如生成紅包封面、參與話題）即可領現金，紅包可直接提現至微信支付，將AI使用與支付獎勵深度綁定，引導用戶完成“AI觸發支付”的行為養成。

03

頂級玩家紛紛入場

AI支付浪潮已席卷全球主要支付機構，從基礎設施到應用層，競爭格局正在被快速重構。

2026年1月8日，微軟在NRF零售大會上發布Copilot Checkout，美國用戶無需離開對話界面，即可直接購買Urban Outfitters、Anthropologie、Etsy等品牌商品，Stripe、PayPal與Shopify并列為其提供支付基礎設施。

三天后（1月11日），谷歌在NRF推出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UCP）。一周內，兩大科技巨頭、三家支付機構同臺亮相，各自押注下一代商務基礎設施。

Stripe：構建代理商務的基礎設施

“Stripe過去15年一直在為人類買家優化商務體驗，現在我們要開始為AI代理做同樣的事情。”Stripe技術與業務總裁 Will Gaybrick2025年9月說。

此前，2025年5月，Stripe在年度開發者大會Sessions上發布Payments Foundation Model，基于數百億筆歷史交易訓練，用于優化欺詐檢測、動態支付路由和結賬轉化。Stripe援引了一個具體案例：醫療健康公司Ro在過去12個月通過Stripe將授權率提升2%、爭議率下降3%，每年額外挽回數千萬美元收入。

2025年9月29日，Stripe與OpenAI聯合發布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ACP），并同步上線ChatGPT的Instant Checkout功能——美國用戶可直接在ChatGPT對話中購買Etsy商品，隨后接入的還有Glossier、SKIMS、Spanx、Vuori等超過百萬家Shopify商戶。ACP以Apache 2.0協議開源，商戶只需接入一次即可在所有兼容ACP的AI代理中銷售，并保留定價權、客戶關系與履約控制權。

2025年12月11日，Stripe推出Agentic Commerce Suite——讓商戶通過單一集成同時接入多個AI代理的解決方案。Coach、Kate Spade、URBN集團（旗下包括Anthropologie、Free People和Urban Outfitters）、Revolve、Ashley Furniture等零售品牌，以及Squarespace、Wix、Etsy、WooCommerce、BigCommerce等電商平臺已宣布加入。

此外，Stripe在2025年度報告中披露Machine Payments這一新產品方向：允許開發者向AI代理收取API調用、MCP使用及HTTP請求的費用，采用穩定幣微支付方式結算，精細至每一次請求。

PayPal：從支付工具向AI商務中介轉型

2025年10月28日，PayPal正式推出Agentic Commerce Services，包含兩項核心能力：Agent Ready讓現有商戶無需額外改造即可在AI購物界面接受支付，并內置欺詐檢測與買家保護；Store Sync幫助商戶將產品目錄、庫存與履約數據同步至AI平臺。上線初期，PayPal打通的AI平臺是Perplexity，ChatGPT與Google Gemini列為后續接入計劃。

“我們的代理商務服務支持主流支付協議與AI平臺，將PayPal的商戶直接連接到數以百萬計、正在使用AI代理處理日常購物需求的消費者。”PayPal小企業及金融服務部門總經理 Michelle Gill如此表示。

2026年1月22日，PayPal宣布收購以色列多渠道編排平臺Cymbio，以加速向更多商戶擴展代理商務能力、讓商戶產品目錄在AI平臺上更易被發現為目標。收購預計于2026年上半年完成，交易金額未披露。目前已有Abercrombie & Fitch、Fabletics、Ashley Furniture、Newegg等商戶通過Store Sync在Microsoft Copilot和Perplexity上線。

咨詢公司Crone Consulting負責人 Richard Crone認為“這是PayPal的一個重大勝利。Cymbio是AI超級平臺之外最大的獨立產品詳情頁來源，而產品詳情頁是代理商務中最關鍵的元素——Visa和Mastercard的代理支付方案都需要它。”

Visa與Mastercard：爭奪代理商務的基礎設施標準

國際卡組織巨頭的入場，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戰略格局。2025年10月14日，Visa聯合Cloudflare、Adyen、Ant International、Microsoft、Shopify、Stripe等逾10家機構推出Trusted Agent Protocol，幫助商戶區分惡意機器人與合法AI代理。2025年12月18日，Visa宣布已與生態伙伴共同完成數百筆安全的AI代理發起交易。

“這個假日季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2026年，AI代理將不再只是購物助手——它們將直接完成你的購物。”Visa增長產品與合作負責人 Rubail Birwadker在2025年12月說。

Visa集團總裁Oliver Jenkyn在2025年12月發布的預測文章中描繪了一個具體場景：打開ChatGPT，點擊“替我購買”按鈕，告訴AI代理你的偏好與預算，它便可以在你最喜歡的網站上自主下單，購物車和結賬都由代理完成——他認為這“聽起來像未來，但不會太遙遠”。他同時警告：2026年，AI驅動的身份攻擊將顯著增加，將開啟一場新的AI身份戰。

2026年1月11日，谷歌在NRF大會上正式發布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UCP）——由谷歌牽頭，與Shopify、Etsy、Wayfair、Target、Walmart聯合開發，并獲得Adyen、American Express、Best Buy、Mastercard、Stripe、Visa等逾20家機構背書的開源商務標準，覆蓋從商品發現、結算到售后的完整交易鏈路，且兼容AP2、A2A、MCP等現有協議。

Mastercard首席數字官Pablo Fourez在UCP發布聲明中表示，開放、可互操作的協議是代理商務的星星之火，Mastercard正積極參與其中，推動將信任、安全與責任從第一天起就嵌入協議架構。

Mastercard的Agent Pay通過Agentic Tokens將令牌化技術綁定代理身份，與UCP實現對接整合，以標準化方式解決代理商務中的身份認證與安全問題。

04

不要忘了豆包手機

2025年12月1日，字節跳動旗下豆包團隊與中興通訊旗下努比亞聯合宣布，搭載豆包手機助手技術預覽版的工程樣機nubia M153少量發售，官方售價3499元，面向行業人士與AI技術愛好者，并明確標注“普通消費者請務必謹慎選擇”。發售24小時內，首批3萬臺全款售罄；閑魚二手價隨后被炒至4200至4999元甚至更高。

它的硬件配置平平無奇，但賣的不是硬件。豆包團隊確認，這是首款獲得安卓系統INJECT_EVENTS權限的消費級AI手機，賦予AI助手模擬用戶點擊、跨應用自主調用的底層能力，權限級別遠高于普通無障礙服務。官方同時聲明：該權限需用戶主動授權，支付等敏感環節強制由用戶手動完成，屏幕內容不在云端留存、不進入模型訓練。

官方演示視頻呈現了一個典型場景：用戶說“幫我在全平臺比價下單”，豆包手機助手隨即自動跳轉淘寶、京東、拼多多等平臺，搜索商品、對比價格、自動領券，選出最低價商品加入購物車——僅在支付環節請用戶手動確認。

另一場景中，用戶下達“下周三從成都前往杭州，查最便宜的機票”，AI在旅行App中完成出發地、目的地、日期的填寫，篩選航班并推送結果，待用戶確認后協助完成預訂流程。

然而，這款手機在上市后數日內就遭遇了集體抵制。12月2日晚微信率先出現賬號異常退出情況；12月3日，豆包團隊主動下線了手機助手操作微信的能力；12月5日，豆包進一步宣布暫停AI在金融支付、游戲刷分等高敏場景的操作權限；12月26日，微信、淘寶、美團、支付寶、拼多多、高德地圖等主流應用相繼明確限制豆包AI手機的登錄或AI操作功能。

這場對抗揭示了一個深層矛盾：AI代理一旦繞過應用首頁的廣告展示與流量分發，直接定位功能并完成操作，就動搖了超級App賴以生存的用戶時長與廣告入口控制權。抖音副總裁李亮表示，AI手機帶來的變革是真實存在的，用戶的需求也是真實存在的，不論這次會不會成功，AI一定是未來。

三星入場

兩個月后，2026年2月三星Galaxy Unpacked發布會上，三星與谷歌聯合宣布在旗艦機型中深度集成Gemini智能體。與豆包的工程樣機不同，這是操作系統層面對“智能體入口”的大規模量產部署。

從豆包的工程樣機到三星的旗艦機，短短兩個月的時間線，清晰勾勒出AI手機從前沿探索邁向主流產品的跨越節奏。

支付競爭格局的再定義

豆包手機與Gemini手機共同揭示了一個正在發生的結構性位移：當支付的發起者從人變成AI代理，流量入口的價值就會被稀釋。AI代理不會因為用戶習慣而選擇支付通道，它按協議標準和決策邏輯行事。誰能在AI代理的決策層建立先發優勢——無論是通過開放協議、默認接口還是生態綁定——誰就有機會成為下一代支付基礎設施的核心節點。

手機之外，其他硬件終端也將陸續入場：智能眼鏡（螞蟻AI付已接入Rokid）已具備視覺識別觸發支付的能力，智能音箱、車載中控、智能耳機等場景的支付潛力同樣不可忽視。豆包手機暫時受到的阻力，只是一場更大變局的序曲。

更多的AI代理正在被部署，更多的機器交易正在發生。這場關于“機器經濟結算”的戰爭，剛剛吹響號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