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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胡家銘(資深媒體人)
在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有一句著名的臺詞: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這句話用在 AI 沖擊之下的媒體行業,想必再合適不過。
當如今的 AI 能夠以近乎零成本、秒級的速度,完成線索抓取、數據清洗乃至一篇標準行業報道的撰寫時,傳統媒體賴以生存的“信息差”,已經被擊穿大半。
在這場由 AI 主導的降維打擊中,古典式的媒體作坊形態注定崩塌,低附加值的流水線撰稿人,也將被逐步替代,不過由于媒體形態的不同,過程有快有慢,如是而已。
硬幣的另一面,則是媒體行業的生門。當且僅當 AI 剝離了所有重復性的文字勞作之后,真正的新聞專業主義,才會迎來重塑內核的契機。
這或許是一份面對現行所有媒體的“檄文”。但請你們相信,我比你們每個人,都期待 AI 時代的媒介形態真正到來。
01:前 AI 時代的媒體形態
我所說的媒體類型,是剔除官方媒體之后,以圖文和視頻為核心的市場化科技與財經媒體。盡管以下觀察多源自我個人的從業經歷,但管中窺豹,足以透視整個賽道的組織形態。
我正式踏入這個行業是在2019年末。彼時,以咪蒙為代表的圖文自媒體,剛剛吃完第一波流量紅利,而半佛仙人、小約翰可汗等視頻化博主,正處于起步階段。
我進入的科技行業媒體賽道,看似風頭正盛,但站在7年后的今天回望,那其實已經是行業最后的拐點。
我對于行業自媒體拐點的判斷,跟一般行業拐點不一樣。我的判斷依據,不是針對某家具體媒體的營收或者整體行業的產值——
而是這個行業,是否還能吸引有才華的年輕人入行,行業的能力和資源,是否還能依靠前人帶后人的形式代代相傳。
以此為準繩,我認識的大量“行活不錯”的年輕媒體同行,平均年齡已經逼近30歲,25歲以下的新朋友不能說沒有,起碼我自己很難見到。一旦媒體的核心能力,無法依靠組織架構和行業規范進行傳承時,衰退就已經注定。
在 AI 時代到來的前后,這些媒體或自媒體被我分為以下幾類。
第一類自媒體,以博主的形式為外界所知,他們以個人IP為資源節點,對外輸出自身的觀點和觀察。這類自媒體的組織形式,通常是一個創始人帶一到兩個運營,再加幾個寫手組成。
這種架構下,創始人自己就是商務,他們靠自身的影響力去獲得商單,出席活動。即便有商務崗位,更多也是完成執行合同等事務性工作。創始人的資源,通常不會到除他本人以外的作者或運營手上。這些基礎崗位的收入,通常是創始人收入的零頭。
用一句我聽過的話形容,就是“我們一篇軟文,可以養你好幾年。”
第二類自媒體,通常以機構化的形式運作,創始人本身可能是媒體的商務總或者主編出身,同樣也是將自己此前積攢的影響力在企業端變現,下轄一到兩個編輯和數個作者。
這種架構下,作者有概率可以署名,以此通過聯系方式自己積攢行業資源。但作者的收入,仍然無法與合伙人相比。
第三類媒體,相對前兩者規模大得多,他們通常以平臺化的方式運作,擁有某個行業賽道較強的渠道影響力。作者可以靠平臺勢能積攢行業資源,并得到更好的工作機會,或者擁有自立門戶,打造個人 IP 的可能。一旦作者從媒體跳槽到企業,收入可能翻兩到三倍,甚至更多。
這三類媒體都有一個共同的底色:它們從來都不是現代意義上的企業,而是高度依附于創始人能力和資源盤的“手工作坊”。 一旦創始人個人的狀態脫軌,或利益分配出現裂痕,作坊就會迅速分崩離析。
這種作坊模式,解釋了為什么年輕人正在加速逃離這個行業。新媒體行業從微博誕生至今也不過15年,大量創始人仍處在當打之年。他們牢牢把控著所有資源節點。新入局的年輕人根本分不到一杯羹,自然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如果跳出組織內部,從媒體和內容平臺的關系來看,這種作坊的生存底座同樣脆弱不堪。
紙媒時代結束之后,除了電視臺和極少數擁有獨立 APP 的媒體機構,絕大多數媒體本質上已經失去了向受眾直接獲取收入的手段。至于向企業“販賣”內容,在我看來,除了利用渠道的流量勢能,這個行為本質上已經極度靠近新聞敲詐,差別無非是方式方法是否體面,身段是否柔軟罷了。
受制于算法推薦和平臺推薦位,這些機構在大多數時候,只能“寄生”于某個內容平臺,靠標題、標簽、封面等算法導向的手段,把自己的內容推給對應的受眾。
這些內容平臺本質上也是企業。這導致官媒之外的市場化媒體,在這些平臺發布內容時,也不得不選擇性避開與平臺公司相關的負面新聞事件。
所謂新聞專業主義,一旦關乎平臺的商業立場,也就消逝無蹤。
加之行業內大量媒體,只做案頭工作,采訪聊勝于無,它就已經把自己的命門徹底暴露了出來。面對數據整合與邏輯推演能力呈指數級進化的 AI,這種低附加值的手工作坊被成批淘汰,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02 :媒體的 AI 轉型之殤
作為信息交匯的十字路口,媒體是除科技互聯網之外,最早被 AI 浪潮拍打的行業之一。
到目前這個時間節點,只要稍微留心就會發現,大量的行業報道,已經充斥著“AI 味”。
原因很簡單,目前行業內的所謂 AI 轉型,大多停留在最淺薄的物理替代層面:作者們大概率把 AI 當作廉價的洗稿工具,或者高效率的初級撰稿人。
這些稿件 “ AI 味”的暴露,原因也是多方面的。
其一,國內目前用于寫作的模型,還是以 Deepseek、Kimi 為主。AI 廠商為了讓大模型不產生偏見、不輸出極端言論、不惹麻煩,在底層施加了嚴格的限制。
這導致 AI 在遣詞造句時,會下意識地選擇最四平八穩、最中立、絕對不會出錯的詞匯。人類思維中那些“不 AI ”的部分,比如偏激、反諷、陰陽人,會被徹底閹割。
其二,在模型的訓練階段,人類標注員的工作之一是給 AI 的回答打分。通常條理清晰、全面詳實、結構對稱的答案會得到高分。單純使用 AI 撰寫行業報道,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水平只能算將將及格,但遠不及一線行業媒體作者,靠行業經驗所產生的觀點和洞見。
加之大量媒體人離 AI 行業太遠,他們的提示詞工程能力極弱。即便有頂級 AI 在手,他們也不會正確提問,無法正確使用 AI ,進而輸出大量“AI 味”極重的垃圾稿件。
其三,大量作者在媒體行業的產業鏈里,處于微笑曲線的底端。他們本就靠組稿或撰稿的手藝為生,為了飯碗和生活,他們一定不會讓 AI 超過自身的寫作水平,在實操中必然要讓兩種稿件產生明顯的區分。
但 AI 生成文章的“ AI 味 ”,本質上只是現階段的性能瓶頸。
遲早有一天,AI 的性能可以強到靠足夠素材,就能“完美直出”一篇理性、中立、客觀的新聞報道,這不正好是傳統大媒體經過三審三校流程,所追求的終極形態么?
而且可以預見,這個拐點的到來,會比大量一線媒體人預期的職業生涯終點,來得更早。
但 AI 文本性能的提升,跟媒體 AI 轉型的進程,必然不是同步的。
我為什么敢這么說?因為大媒體的 AI 轉型,注定會無疾而終。這是基因層面的原罪,誰來都不好使。
阻力首先來自從業者的傲慢。有相當一類媒體人,即便因為自媒體行業變成了“商人”,底色上仍然是文人,清高的文人,至少他們自認為是這樣。
他們仍然對手工內容充滿自信,不會讓 AI 染指半分,甚至認為媒體才是 AI 大潮下最后的幸存者。
劉慈欣在《三體》里寫過這么一句話,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沒錯,這就是媒體行業既得利益者的傲慢。
上升到媒體機構層面,則會陷入經典的代理人困境。
大多數媒體創始人或機構一把手,都或多或少看懂了 AI 降本增效的趨勢,并試圖向下推行。但這些媒體的架構往往復雜。正如前文所說,創始人和一線作者的利益分配極度不均。
創始人推行 AI 轉型,終極目的是為了用極少數的超級編輯,取代龐大的采編團隊。但身處微笑曲線底端的一線作者們,絕不會允許 AI 的表現超過自己。另一方面,那些被選中的超級編輯,收入增長和工作量的增加,也必然不成正比。
因而在實際操作中,他們會通過各種隱性手段,如故意弱化提示詞、制造 AI 無用的錯覺來抵制替代,極力維持現狀。
而在體制內媒體,受制于嚴格的安全合規和人員編制屬性,這種轉型更是會被無限期擱置。一邊是高層要轉型,另一邊是基層要飯碗,這種天然的轉型沖突往往會無疾而終。
媒體的所謂 AI 轉型,最終也會變成一場空。
03 :媒體 AI 轉型中的受眾分層論
接下來我們聊聊受眾。
目前行業內有種大行其道的觀點,認為 AI 是普惠的,是必將惠及千行百業的。
觀點本無對錯,但 AI 時代的機會,本質上是屬于少數人的機會,甚至比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紅利窗口更窄。
在這個應用層產品爆發的節點,能真正駕馭 AI 的人,必須同時具備底層邏輯認知和深厚的行業實操經驗。以上幾個條件疊加,放到目前的人口基數里,千萬分之一可能都不到。
加上大量普通人的精力早已被本職工作和家庭透支,他們不會有余力去思考自身行業與 AI 之間的關系,能真正用好 AI 產品的人,往往也是極少數。
即便現在 AI 產品的廣告上了春晚,打到了農村民房的墻上和農貿菜市場里,和短視頻極速版坐了一桌。但這種行為藝術級的推廣營銷,最后一定一地雞毛。
原因很簡單。無論是語音還是文字,AI 交互的本質是“表達”。但具備深度思考、邏輯嚴密且言之有物的表達能力,在全人類中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品。
這就意味著,對于絕大多數缺乏結構化表達能力的下沉市場受眾而言,就算把最先進的 AI 擺在他們面前,吸引力也還是不如短視頻里的黑絲和大腿。他們無法從這種高認知門檻的交互中獲得多巴胺,自然也就不具備分辨 AI 生成內容的能力。
在各大內容平臺,這些受眾最常見的交互方式,不過是復制粘貼同質化的評論,或發送一連串表情包。對于下沉市場受眾來說,只要 AI 批量生成的資訊題材足夠下沉、標題足夠獵奇,它依然能成為收割流量的爆款。
在他們眼里,AI 生產的賽博廢料,與人類 Ctrl+V 的手工內容,沒有任何區別。
但受過高等教育、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高凈值受眾則稍有不同。
一部分人會出于對“人味”的渴求,偏愛個人風格強烈的手工創作者,并愿意為此支付溢價;另一部分人,則只看重信息的增量與邏輯的完備性,他們不在乎一篇高質量的深度報道是否有 AI 參與輔助,只要它能提供真實的商業洞察。
這種高凈值受眾的需求,恰好也與媒體變現端的“甲方邏輯”不謀而合。在商業投放中,企業選擇媒體,本質上是為特定的媒體人脈與平臺勢能買單。只要交付的內容邏輯嚴密、沒有低劣到被看出來的“AI 味”,甲方并不關心它是否由 AI 輔助生成。
隨著 AI 生產力的全面普及,媒體行業的信息分發,最終也將階層化、圈層化,乃至某種意義上的信息孤島化——
下沉市場的受眾,將徹底被困在由免費大眾渠道分發的 AI 資訊垃圾場中,被無限量生成的同質化內容填喂;而高凈值受眾,則會通過支付資金或注意力溢價,退守到少數由“精英大V+頂級編輯打造的 AI 工作流”共同維護的稀缺信息源里。
AI 時代的到來,并沒有實現信息的普惠。它只是以極高的效率,完成了傳媒生態中受眾與圈層的最終隔離。
這個結論足夠可悲,但也無人可以阻止它的到來。
04 :媒體行業終局,與新聞專業主義的呼喚
看到這里,包括我在內的諸位,想必都有一個終極的疑問。
“AI 時代真正到來之后,媒體究竟還存不存在?”
針對不同的受眾,答案其實是兩極分化的。
對于極少數信息收集能力極強、掌握 AI 核心交互的高凈值人群而言,他們完全可以通過專屬的 AI Agent 直接抓取、清洗并提煉全網資訊。對于他們,“信息中間商”式的媒體,早已不復存在。
但對于最廣大的下沉市場受眾而言,他們早已被算法推薦馴化出了被動接收內容的習慣。面對這些被“馴化好”的流量,在 AI 無限產能的加持下,作為“內容農場”的機構媒體,甚至會迎來某種畸形的繁榮,代價則是內容價值的絕對稀釋與降級。
在這種極端的受眾分化下,媒體的供給端必將迎來徹底的大清洗。那些古典帶點封建的“內容手工作坊”,由于缺乏行業資源和真實的采訪能力,加之在 AI 面前顯得無比低下的內容產能,必然會成批倒下。
舊機構的尸骨之上,真正的“超級個體”也會隨之誕生。
在掌握提示詞工程和內容審美的精英媒體人手里,原本耗時最長的案頭檢索、財報清洗、初稿撰寫,已經被徹底剝離給 AI 。過往傳統媒體那種龐大、臃腫且利益板結的編輯部,將失去存在的意義。
未來的主流媒體形態,必然是極度輕量化的“原生 AI 自媒體”——一個擁有頂級內容審美和行業資源的媒體人,帶著一套高度定制化的 AI 工作流,就能產出行業頂級水準的深度報道。
這個時候,媒體人的核心價值,必然存在于 AI 還無法觸達的絕對領域:商業世界里的人際博弈、互聯網之外的一手信息、以及媒體人賴以安身立命的行業價值觀,亦即所謂媒介倫理。
這也是為什么,在 AI 徹底解構了媒體行業的生產管線之后,我們反而需要更加大聲地呼喚“新聞專業主義”。
很多人將新聞專業主義,刻板地理解為理性、中立、客觀。但在不久的將來,AI 絕對可以寫出比人類中立一萬倍、四平八穩絕對不會犯錯的“八股文”。真正的新聞專業主義,恰恰是 AI 做不到的那些部分:
AI 懂得算法上的“安全對齊”,但它不懂得作為社會公器去捍衛公眾利益;
AI 可以毫無情緒地羅列正反兩方的事實,但它無法在面對強權和資本時,擁有不臣服于任何勢力的風骨;
AI 可以檢索全網的共識,但它無法像一個真正的新聞學徒那樣,躬身入局,雙腳沾泥,用獨有的人文主義精神,去捕捉時代洪流中微小的社會切片。
AI 最終會接管 99% 的標準化內容生產,但只要商業世界依然存在人為因素的信息差,剩下那1%的媒體人,就將憑借著不可替代的價值觀、一手信息的突破能力以及強烈的個人敘事風格,站上行業價值鏈的頂端。
AI 最終會殺死作為信息搬運工的媒體,但真正的新聞專業主義,必將在這片行業廢墟之上,迎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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