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最高檢經濟犯罪檢察廳廳長杜學毅：整治趨利性執法司法，強化涉企司法保護

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的大背景下，我國經濟運行面臨新情況新問題，經濟犯罪形態也隨之發生深刻變化。如何依法懲治經濟犯罪、有效防范風險，更好統籌高質量發展與高水平安全，成為檢察機關必須回答的重要課題。

圍繞當前經濟犯罪形勢的新變化、經濟犯罪檢察的履職重點以及社會高度關注的涉企案件、趨利性執法、金融犯罪等問題，在全國兩會前夕，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專訪了最高人民檢察院經濟犯罪檢察廳廳長杜學毅。

經濟犯罪形態呈現新特征，對檢察履職提出更高要求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從整體來看，當前經濟犯罪形勢呈現哪些主要變化？

杜學毅：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的大背景下，我國經濟運行面臨新情況新問題，對經濟犯罪形態產生了重大影響。集中表現在：經濟犯罪專業化、產業化、網絡化趨勢更加明顯；涉眾型案件規模化特征更加突出，涉案金額巨大；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中隱藏著新型經濟犯罪風險；經濟犯罪案件中的法律關系和事實認定更加復雜多樣。一些重大經濟犯罪不僅對國家、社會和人民造成巨大損失，還可能引發風險從經濟領域向公共安全、社會穩定領域傳導。

這些新態勢、新特點，對檢察機關依法及時懲治經濟犯罪、維護經濟安全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面對這些變化，檢察機關如何履職？

杜學毅：檢察機關主要從三個方面加以應對。

一是強化檢察履職理念引領。深入踐行最高檢黨組關于持續推進習近平法治思想的檢察實踐履職理念，堅持黨對檢察工作的絕對領導，始終確保經濟犯罪檢察工作正確政治方向。更加準確把握“十五五”期間經濟犯罪檢察工作的思路要求，深入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統籌高質量發展與高水平安全，高質量辦好每一個案件，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司法保障。

二是依法打擊各類經濟犯罪和網絡犯罪。依法懲治和有效防范重點領域金融犯罪，高質量做好反洗錢工作，服務保障金融高質量發展；從嚴懲治證券期貨違法犯罪，完善證券檢察派駐工作機制，構建崇法守信的證券市場生態；深化“違規異地執法和趨利性執法司法專項監督”，依法平等保護各類經營主體合法權益；依法懲治重點領域網絡犯罪和危害食品藥品安全犯罪，將服務保障民生福祉作為經濟犯罪檢察工作的重要著力點；維護國門安全和稅收秩序，全面加強涉外經濟犯罪檢察工作，切實保障高水平對外開放。

三是扎實推進隊伍能力建設。堅持以黨的政治建設為統領，實現黨建與業務同向發力、同頻共振。緊密結合經濟犯罪案件特點，一體抓實“三個管理”，著力提升經濟犯罪檢察人員在案件審查、案件處理、政策運用、擴大辦案效果和數字檢察等方面的能力，縱深推進全面從嚴治檢，持續健全監督管理機制，著力鍛造忠誠干凈擔當、敢于善于監督、勇于自我監督的過硬隊伍。

在依法懲治犯罪與保護合法經營之間把握好平衡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在服務高質量發展的背景下，經濟犯罪檢察如何把握“依法打擊犯罪”和“保護合法經營”的關系？

杜學毅：經濟犯罪檢察要一視同仁對待各種所有制企業，保證各種所有制經濟依法平等使用生產要素、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等受到法律保護，對侵犯各種所有制經濟產權和合法權益的行為依法追責。

一方面，要依法高質效辦案。嚴把案件質量，嚴格遵循罪刑法定原則，針對經濟犯罪案件法律關系錯綜復雜、證據材料數量多、法律適用難度大的特點，加強實質化、穿透式證據審查，厘清各類審查要素，鞏固完善證據體系，嚴格落實起訴法定標準，確保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

另一方面，要堅持問題導向，緊盯以刑事手段插手民事糾紛、違規適用人身和財物強制措施等趨利性執法司法突出問題，嚴格公正司法，積極回應社會關切和企業合理訴求。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在實際辦案過程中，具體會怎樣執行？

杜學毅：在實際辦案中，重點是抓好三項工作。一是加強涉企刑事案件立案監督，依法糾治跨區域違法抓捕、違規異地辦案等行為，促進規范行使刑事案件管轄權；二是強化涉企刑事案件強制措施監督，依法監督糾正違規采取羈押性強制措施以及違法“查扣凍”涉企財物行為；三是依法糾治以刑事手段插手民事經濟糾紛，準確把握違法與犯罪、罪與非罪界限，依法審慎辦理刑民交叉案件和新業態、新領域涉企刑事案件。

準確區分經濟糾紛與經濟犯罪，防止刑事手段濫用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在涉企案件中，企業普遍關心如何區分經濟糾紛與經濟犯罪。檢察機關在審查案件時，通常會重點考量哪些因素？

杜學毅：檢察機關在審查辦理經濟犯罪案件，特別是刑民交叉案件時，通常重點把握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落實黨中央有關決策部署和《民營經濟促進法》，堅持和落實“兩個毫不動搖”，嚴格遵循法治原則，以發展眼光客觀看待和依法妥善處理改革開放以來各類企業經營過程中存在的不規范問題。

二是準確區分經濟糾紛與刑事犯罪，準確界分正當融資與非法集資、合同糾紛與合同詐騙。對于合同詐騙罪、職務侵占罪等案件，綜合考量行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主觀意圖、客觀上是否造成損失等重要因素，通過實質化、穿透式審查證據，準確認定案件事實。對于民事爭議問題難以認定的，應本著有利于被告人和鼓勵交易的原則，盡可能使用民事手段調整，不使案件“帶病”進入刑事程序。

三是堅持法秩序統一原則。對于民事合法行為，不得認定為犯罪。特別是在涉公司股東利益紛爭等案件中，要堅持全面審查、實質判斷，防止刑事手段淪為利益訴求的工具。

聚焦趨利性執法司法，持續強化法律監督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針對社會高度關注的違規異地執法、趨利性執法問題，檢察機關主要從哪些環節加強法律監督？

杜學毅：檢察機關堅持問題導向、查糾結合，圍繞“四大檢察”、檢察偵查方面聚焦11項重點任務進行了部署。

一是突出涉企刑事案件監督辦案。加強涉企刑事案件立案監督，推動涉企刑事“掛案”清理，依法懲治侵犯企業合法權益犯罪。

二是深入推進虛假訴訟專項監督行動。完善辦案機制，充分發揮民事、刑事檢察監督職能，既注重糾正虛假訴訟涉及的民事案件，又注重查辦相關刑事案件。

三是依法加強對審判和執行活動中違法“查扣凍”涉企財物的監督，依法保障企業生產經營活動。

四是依法強化對在履行法律監督職責中發現的行政違法行為的監督，重點強化對行政執行活動中違法采取執行措施，超額凍結賬戶資金、超范圍扣押財產等監督，依法規范推動行刑反向銜接，防止當罰不罰。

五是加強對破壞公平競爭市場環境行為的公益訴訟，注重以檢察公益訴訟營造公平有序市場競爭環境，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檢察履職探索，服務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

六是嚴肅查處司法工作人員相關職務犯罪，依法懲治司法腐敗、維護司法公正。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取得了哪些實際成效？

杜學毅：截至2025年底，全國檢察機關共辦理專項監督案件1.9萬余件，最高檢、各省級檢察院掛牌督辦、交辦案件500余件。依法糾治跨區域違法抓捕、違規異地辦案等行為，促進規范行使刑事案件管轄權，共監督撤案3000余人，依法作出不起訴決定3500余人。監督解除、返還違法“查扣凍”財物合計26億余元。依法變更人身強制措施800余人。依法加強對立而不偵、不批準逮捕后長期未移送審查起訴、退回補充偵查后長期未重新移送等涉企案件的監督，防止案件長期擱置，推動清理涉企刑事“掛案”4300余件。監督糾正偵查機關以刑事手段插手民事經濟糾紛200余件。依法嚴肅查處嚴重侵犯企業合法權益的職務犯罪。

聚焦高質量發展與民生福祉，持續提升履職效能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面向未來，經濟犯罪檢察下一步的重點發力方向在哪里？

杜學毅：經濟犯罪檢察部門將緊扣經濟建設這一黨和國家中心工作，聚焦服務高質量發展、深入踐行以人民為中心、護航高水平對外開放，為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提供堅實法治保障。

一是持續服務高質量發展。深化“違規異地執法和趨利性執法司法專項監督”，依法服務保障金融高質量發展，加大對非法集資、資本市場重點領域犯罪的懲治力度。

二是履責于行守護民生福祉。深入推進網絡生態依法治理，依法打擊電信網絡詐騙及其關聯犯罪，依法懲治危害食品藥品安全犯罪，切實守護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和財產安全。

三是全力護航高水平對外開放。依法懲治走私犯罪，加強涉外經濟犯罪檢察工作，圍繞跨境追贓追逃、跨境取證等問題加強研究，提升涉外檢察履職能力。

原標題：《專訪最高檢經濟犯罪檢察廳廳長杜學毅：整治趨利性執法司法，強化涉企司法保護》

欄目主編：王成浩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蘇唯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張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