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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年賺200萬的鋪子給了小女兒,摔斷腿后她倆都不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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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斷了。

      這是謝金寶在從樓梯上滾下來,后腦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左腿傳來一陣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后,腦子里唯一確定的念頭。

      劇痛像潮水,一陣猛過一陣,要把他這具老骨頭拍碎。

      他仰面躺在樓道轉角積灰的平臺上,動彈不得。

      手指哆嗦著,摸索出褲袋里的手機。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發花。

      他按下了最近通話里最頂上的那個名字——梓晴。

      忙音。

      漫長的、規律的忙音之后,是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冷汗混著灰塵,黏在額頭上。

      他又劃,找到了另一個名字,謝飛。

      電話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有廣播的聲響,聽不真切。

      “喂,爸?”

      女兒的聲音平穩,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隔著電波傳來。

      “小飛……我,我摔了,腿可能斷了……在咱老房子這邊的樓梯上……”

      謝金寶吸著氣,盡量把話說清楚。

      那邊沉默了兩三秒。

      “爸,”謝飛的聲音清晰了些,那些背景雜音似乎被她用手捂住了,“梓晴不是昨天剛和立軒出國度假去了嗎?”

      “您打她電話了沒?”

      “他們這會兒應該在飛機上,或者剛到,電話打不通的。”

      “您試試聯系她看看?”

      “我這兒離老房子太遠了,趕過去最快也得四五十分鐘。”

      “您讓梓晴他們送您去醫院吧,或者打個120?!?/p>

      “我這頭正忙著交接班,病人等著?!?/p>

      電話里傳來另一道模糊的催促聲,好像在喊“謝護士”。

      “先這樣,爸,您趕緊聯系梓晴?!?/p>

      “嘟嘟嘟——”

      忙音響了起來,比剛才梓晴手機里的,更急促,更不留余地。

      謝金寶舉著手機,胳膊慢慢垂下來,砸在冰冷的地上。

      樓道窗戶沒關嚴,灌進來的穿堂風,吹得他渾身發冷。

      頭頂那盞壞了一半的聲控燈,忽明,忽滅。



      01

      謝金寶把最后一塊紅燒排骨夾到小女兒彭梓晴碗里。

      “多吃點,瞧你最近忙的,臉都尖了?!?/strong>

      彭梓晴笑著,涂了亮色口紅嘴唇抿著:“還是爸疼我。家里家外一堆事,立軒生意又到了關口,可不就操心嘛。”

      她丈夫彭立軒立刻接話,舉起酒杯:“爸,媽,我和梓晴敬您二老。家里的事您們多費心,外面有我呢?!?/p>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金寶臉上泛著紅光,一飲而盡。

      大女兒謝飛端起湯碗,給母親謝桂香盛了一勺青菜豆腐湯。

      “媽,您也吃菜,光喝湯不頂飽。”

      謝桂香接過碗,悄悄看了一眼大女兒。

      謝飛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低頭挑著碗里的飯粒。

      飯桌上是梓晴清脆的笑語,和彭立軒陪著謝金寶說話、勸酒的聲音。

      謝飛吃得很快,碗筷一放,起身開始收拾空盤。

      “姐,你放著唄,一會兒我收拾?!迸龛髑缱炖镞€嚼著東西,含糊地說。

      “沒事,你們聊?!?/strong>

      謝飛把摞起的碗盤端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客廳里的談笑聲清晰地傳進來。

      謝金寶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些:“今天趁著梓晴生日,一家人齊整,我有件事要說說?!?/p>

      廚房的水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著。

      謝飛的手浸在冰涼的自來水里,油膩膩的。

      她聽見父親中氣十足的聲音:“我老了,那鋪子干不動了。思來想去,得交給穩妥的人?!?/p>

      “立軒有生意頭腦,梓晴又貼心。”

      “我那煙酒店,地段還行,一年下來,刨去所有開銷,凈落個兩百來萬,不成問題?!?/p>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只有彭梓晴輕輕的吸氣聲。

      “我決定了,”謝金寶頓了頓,像宣布什么大事,“這鋪子,以后就給梓晴和立軒了?!?/p>

      “手續我托人打聽,盡快辦。”

      “爸!”彭梓晴的聲音帶著哽咽,像是驚喜壞了,“這……這怎么行,太貴重了……”

      “哎呀,給你你就拿著,”謝金寶語氣寵溺,“你姐她……”他像是才想起廚房還有人,聲音稍微低了點,但依然清晰,“你姐是端公家飯碗的,穩定。你這沒個固定工作,立軒生意也有起伏,有個鋪子傍身,我跟你媽也放心?!?/p>

      彭立軒立刻表態:“爸,您放心!我和梓晴一定好好經營,絕不讓您的心血白費。以后二老的養老,我們全包了!”

      謝金寶滿意地嗯了一聲。

      “小飛那邊……”他似乎在斟酌,“爸也不會虧待你。到時候給你補點錢,算是個心意。”

      水龍頭一直開著。

      謝飛拿起一個洗凈的盤子,用干布慢慢擦。

      擦得很慢,很仔細,連盤子邊緣細微的水漬都抹去。

      盤子光可鑒人,映出廚房頂燈一小片模糊的白光,和她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她把擦干的盤子放進碗柜。

      碼放整齊,一個挨著一個。

      客廳里,道謝聲,笑聲,規劃未來的熱鬧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擠滿了屋子。

      謝飛關掉水龍頭。

      廚房里突然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遠處的車流聲。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圍裙上擦干。

      然后解開圍裙,掛好。

      走出廚房時,臉上帶著很淡的一點笑意,對著客廳方向說:“爸,媽,我晚上還有夜班,得先走了。”

      謝金寶正被小女兒挽著胳膊,笑得開懷,聞言轉過頭:“哦,行,路上慢點?!?/p>

      謝桂香站起身:“小飛,再吃點水果……”

      “不了,媽,飽了。”

      謝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彭梓晴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謝飛身邊,親熱地想去拉她的手:“姐,這就走???謝謝姐今天做的飯,都是我愛吃的?!?/p>

      謝飛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去拿桌上的包。

      “你喜歡就好?!?/p>

      她換好鞋,拉開門。

      “爸,媽,我走了?!?/p>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滿室的燈火與喧鬧。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照著一步步往下走的身影。

      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02

      夜里醫院走廊的燈光,是那種永不熄滅的、帶著點青白的顏色。

      謝飛推著治療車,車輪滾過光潔的地面,發出平穩的沙沙聲。

      病房里大多數病人都睡了,偶爾有壓抑的咳嗽或呻吟。

      她手腳麻利地給病人量體溫,測血壓,記錄。

      “36度8,血壓135、88,挺好的。”

      她對醒著的病人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溫和。

      病人點點頭,又合上眼。

      回到護士站,和她交班的同事打著哈欠,開始清點藥品。

      “謝姐,你可算來了,困死我了。”

      “趕緊回去睡吧?!敝x飛接過記錄本,快速瀏覽上一班的重點事項。

      同事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閑聊:“對了,謝姐,下午收費處那邊讓我問你一聲,上次你爸來體檢,刷你卡墊的那筆錢,發票開好了,你什么時候方便去拿?”

      謝飛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嗯,知道了,明天吧?!?/p>

      “老爺子體檢結果沒事吧?”

      “還行,老毛病,血脂有點高?!敝x飛合上記錄本,拿起掛在墻上的巡房板。

      “還是你們做兒女的上心。我爸媽讓他們來體檢,比請神都難?!蓖聯u搖頭,拎起包,“走了啊?!?/p>

      “路上小心。”

      護士站又安靜下來。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和遠處某臺監護儀規律單調的滴滴聲。

      謝飛坐下來,開始補寫護理記錄。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寫了幾行,她停下筆,望向護士站對面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城市零星的燈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鉆石。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著白色護士服,戴著護士帽,一張平靜的、有些疲憊的臉。

      她想起傍晚離開父母家時,樓道里那盞壞了的燈。

      想起父親宣布決定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

      想起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妹妹驚喜哽咽的聲音,和妹夫立刻拍胸脯的保證。

      一年兩百萬的店鋪。

      她工作二十年,不吃不喝,大概也能攢下。

      父親說給她“補點錢”。

      補多少?十萬?二十萬?

      或許在他心里,這已經是很“不虧待”她了。

      畢竟她是“端公家飯碗的”,穩定。

      謝飛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快消失。

      她重新拿起筆,繼續書寫。

      字跡工整,一絲不茍。

      后半夜,來了一個急診入院的病人,腹痛待查。

      一陣忙亂,安置好病人,做完處置,天邊已經透出隱隱的灰白色。

      她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個因為打了止痛針暫時睡去的病人。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陪他來的是他的兒子,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滿臉焦急的年輕人。

      年輕人趴在床邊,守著。

      謝飛輕輕帶上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灌進來。

      城市正在蘇醒,隱約傳來早班公交車駛過的聲音。

      她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謝桂香發來的短信,很長。

      “小飛,昨晚你爸說的那個事,你別往心里去。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認準了誰好,就一門心思。媽知道你委屈,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操心。那鋪子的事,媽再說說他……”

      謝飛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

      然后按熄了屏幕。

      她沒有回復。

      天光漸漸亮起來,照進走廊,驅散了那一夜殘留的昏暗。

      下班的護士們陸續來了,交接班的嘈雜聲響起。

      謝飛換下護士服,穿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住院部大樓時,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瞇了瞇眼,匯入街上漸漸增多的人流。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03

      店鋪過戶手續辦得很快。

      謝金寶找了相熟的老朋友,沒費太多周折。

      拿到嶄新房產證那天,彭梓晴和彭立軒在店里擺了一桌,請謝金寶老兩口吃飯。

      店鋪已經打了烊,卷簾門拉下一半。

      酒菜就擺在平日賣煙的玻璃柜臺旁邊。

      “爸,媽,這第一杯,必須敬您二老!”彭立軒滿面紅光,“感謝二老的信任!”

      謝金寶笑呵呵地干了。

      彭梓晴依偎在父親身邊,給他夾菜:“爸,以后您就享清福,常來店里看看就行?!?/p>

      謝金寶打量著這間他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鋪子。

      貨架有些舊了,墻壁也泛了黃。

      但這里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

      “看著這鋪子,就想起當年剛盤下來的時候?!彼行└锌?,“那會兒你姐剛上初中,你還沒出生。我就靠著它,把你們倆拉扯大,供你們讀書?!?/p>

      “爸,您辛苦啦?!迸龛髑缏曇糗浥矗耙院笥形覀兡??!?/p>

      彭立軒接過話頭:“爸,正因為這是您的心血,我們更得好好干,讓它更上一層樓。我和梓晴這幾天琢磨了一下,有點想法,想跟您商量商量?!?/p>

      “哦?你說?!敝x金寶來了興趣。

      “您看啊,”彭立軒指著貨架,“咱這店,地段是黃金地段,沒得說。但一直就做煙酒百貨,品類太傳統,利潤也固定?!?/p>

      “現在年輕人消費觀念不一樣了。我們想,是不是能稍微升級改造一下?”

      “改造?”謝金寶看向女婿。

      “對。簡單裝修一下,弄亮堂點,時尚點。然后呢,增加點品類。比如,進口的精品啤酒,小眾的預調酒,再搭配賣點高端零食、禮品什么的?!?/p>

      “咱們這周邊寫字樓多,白領多,需求肯定有。利潤空間比現在這些大路貨高得多。”

      謝金寶聽著,慢慢點頭。

      “想法是不錯。但裝修、進貨,得投錢吧?”

      “前期投入是需要的,”彭立軒說得懇切,“但爸,眼光得放長遠。咱們這是自有物業,沒有租金壓力。投進去的錢,很快就能賺回來?!?/p>

      “我和梓晴算過了,如果按新方案做,一年凈利潤,有望在現在的基礎上,再翻一番?!?/p>

      “翻一番?”謝金寶動容了。

      “爸,立軒做生意有眼光,您就相信我們嘛?!迸龛髑鐡u著父親的胳膊,“咱們把店弄漂亮點,您和老姐妹老朋友來喝茶,也有面子不是?”

      謝桂香有些不安,插了句嘴:“這……改動太大,會不會有風險?現在的生意不是挺穩當的……”

      “媽,做生意不能光圖穩當,”彭立軒笑道,“要敢于突破。爸當年不也是敢闖敢干,才有這份家業嗎?”

      這話說到了謝金寶心坎里。

      他一拍大腿:“行!立軒有魄力,像我年輕時!就按你們說的辦!”

      “爸,您真同意了?”彭梓晴眼睛發亮。

      “同意了!需要多少錢,你們做個預算。爸手里還有點養老本,先給你們用?!?/p>

      “爸,這怎么好意思……”彭立軒嘴上推辭,眼里卻有光閃過。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鋪子以后是你們的,你們想做好,爸支持!”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沒過幾天,彭立軒就拿著簡單的裝修預算和進貨計劃書來了。

      預算數字不小。

      謝金寶看著那數字,猶豫了一下。

      但想到女婿描繪的前景,想到小女兒期待的眼神,他還是去了銀行。

      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張存單。

      “先拿著用,不夠再說。”

      “爸,您放心,每一分錢,我們都用在刀刃上。”彭立軒鄭重接過。

      店鋪很快歇業裝修。

      謝金寶幾乎每天都要去轉一圈。

      看著工人把舊的貨架拆掉,墻壁鏟平,地上堆滿建材。

      噪音很大,灰塵飛揚。

      但他心里是熱乎的,充滿了對新店的憧憬。

      彭梓晴偶爾陪著來,指著這里那里,說著她的設想。

      “這里要裝一個很有格調的酒架?!?/p>

      “柜臺要換成那種暖光的大理石臺面。”

      “門口得換個亮眼的招牌。”

      謝金寶點著頭,仿佛已經看到了店鋪煥然一新的模樣。

      他只顧著看未來,沒注意到,最初那份簡單的預算計劃,在實際開銷中,早已被悄悄拋在腦后。

      更沒注意到,女婿彭立軒接打電話越來越頻繁,電話那頭傳來的稱呼,有時是“王總”,有時是“李經理”,都是些他沒聽過的陌生名字。

      一次,他聽到彭立軒在店鋪后巷打電話,語氣有些急促。

      “……資金盡快到位,這邊等著開工呢……放心,抵押物沒問題,位置絕對優質……”

      謝金寶走近了幾步,想問一句。

      彭立軒已經掛了電話,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爸,您來了?材料馬上進場,很快就能看出模樣了?!?/p>

      謝金寶把到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也許是自己聽錯了。

      立軒是在忙裝修籌款的事吧。

      他這樣想著,目光又投向那片忙碌的工地。

      04

      謝飛剛下夜班,洗完澡準備休息。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

      是母親謝桂香。

      她接起,聲音帶著疲憊:“媽,什么事?”

      電話那頭,謝桂香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自己臥室。

      “小飛,你睡了吧?媽吵著你了?!?/p>

      “沒,剛回來。您說?!?/p>

      “我……我心里不踏實,想跟你念叨念叨?!敝x桂香的聲音有些抖,“你爸把那鋪子,真就給梓晴他們了。手續都辦利索了?!?/p>

      “嗯,我知道?!敝x飛平躺著,望著天花板。

      “這些天,立軒他們在弄裝修,動靜可大了。你爸把他那些養老錢,取了一大半給他們了?!?/p>

      謝飛沒說話。

      “我偷偷問了句裝修要花多少,立軒說了一個數,可我聽工人閑聊,好像光材料就遠遠不止……”

      “媽,”謝飛打斷她,“錢是爸愿意給的,店也是爸愿意給的。他們怎么花,是他們的自由?!?/p>

      “理是這么個理,可是……”謝桂香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前天去店里看,碰見立軒和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在后頭說話。那人看著挺氣派,開著小汽車來的?!?/p>

      “立軒叫他‘王總’,說謝謝他‘解了燃眉之急’,還說‘抵押流程’盡快走。”

      “抵押?”謝飛睜開了眼睛。

      “我就聽見這么一耳朵,心里咯噔一下。想再聽聽,他們就看見我了,立軒趕緊把那王總送走了,笑著跟我說是生意上的朋友。”

      謝桂香語氣里的不安滿溢出來:“小飛,媽不懂這些??蛇@店,你爸才剛過戶給他們,怎么就扯上‘抵押’了?他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錢?這裝修……會不會是個無底洞?。俊?/p>

      謝飛沉默了很久。

      手機貼在耳邊,能聽到母親那邊細微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大概是父親在看電視的聲音。

      “媽,”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這事,您跟我爸提過嗎?”

      “我……我哪敢啊。你爸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他們裝修的新店,我說這些,不是找不痛快嗎?他肯定覺得我瞎操心,見不得梓晴好?!?/p>

      謝飛輕輕嘆了口氣。

      這嘆氣聲很輕,但電話那頭的謝桂香似乎聽到了,也跟著嘆了口氣。

      “小飛,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這些年,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你跑前跑后。你爸住院,你陪夜;家里水管壞了,你找人修;連我高血壓的藥,都是你惦記著買。梓晴她……她就會說點好聽的?!?/p>

      “媽,別說這些了。”謝飛翻了個身,側躺著,“爸愿意信誰,疼誰,是他的事。我們管不了。”

      “那……那萬一立軒他們真把店抵押了,賠了錢,可怎么好?你爸那些養老錢……”

      “那也是他的錢?!敝x飛的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波瀾,“他自己做的選擇,后果自己承擔。媽,您年紀大了,少操這些心。血壓藥按時吃,天氣忽冷忽熱,注意加減衣服?!?/p>

      謝桂香在電話那頭,似乎用手捂住了嘴,有些哽咽。

      “誒,媽知道。你上班辛苦,也要注意身體。晚上熬夜,白天一定補覺。”

      “嗯?!?/strong>

      “那……那我掛了?!?/p>

      “好。”

      通話結束。

      謝飛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

      臥室里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邊緣縫隙透進一絲極細的光。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吸平穩。

      過了許久,才又睜開眼,望著那片昏暗。

      眼前似乎晃過母親小心翼翼的臉,父親志得意滿的神情,妹妹嬌俏的笑,還有妹夫那永遠熱情誠懇、卻又讓人看不清底細的眼睛。

      她重新閉上眼,拉高了一點被子。

      睡意遲遲不來。

      耳朵里卻仿佛又響起母親那句壓得低低的、帶著恐懼的話。

      “抵押……”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深潭,漾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05

      新店開業那天,很熱鬧。

      門口擺滿了花籃,紅毯鋪地。

      彭立軒不知從哪里請來了舞獅隊,鑼鼓喧天,吸引了不少路人圍觀。

      謝金寶穿著女兒給買的新襯衫,站在煥然一新的店鋪門口,臉上笑開了花。

      店鋪確實大變樣了。

      锃亮的玻璃門,時尚的招牌燈光,里面是暖色調的燈光,精致的貨架,擺滿了包裝漂亮的進口酒水和各式高檔禮品。

      原先那種煙酒店慣有的、略顯雜亂卻充滿煙火氣的樣子,完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光鮮的、卻也冷清了些的“高級感”。

      彭梓晴打扮得光彩照人,挽著彭立軒,忙著招呼前來道賀的朋友和好奇進店的客人。

      謝金寶背著手,在店里慢慢踱步。

      手指拂過冰涼的、帶著花紋的大理石柜臺。

      看著貨架上那些標價不菲的酒瓶,在射燈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新裝修材料的味道,混合著一種陌生的、淡淡的香薰氣味。

      最初的興奮勁過去后,一種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慢慢浮了上來。

      這店,好看是好看。

      可進來的人,多是看個新鮮,真正掏錢買東西的,寥寥無幾。

      那些穿著西裝襯衫的白領,步履匆匆地從門口經過,很少會駐足。

      偶爾進來一兩個,看看標價,多半搖搖頭又出去了。

      這和以前大不一樣。

      以前他的煙酒店,從早到晚,街坊鄰居、過路司機、附近小店老板,進進出出,買包煙,拎瓶酒,捎帶點油鹽醬醋,熱鬧又踏實。

      現在這店里,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清晰地聽到中央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一個下午過去,流水少得可憐。

      謝金寶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趁著彭梓晴去后面拿東西,他走到正在核對賬目的彭立軒身邊。

      “立軒啊,這……今天開業,人氣還行,可買東西的人不多啊。”

      彭立軒抬起頭,笑容依舊自信:“爸,您別急。咱們這是精品路線,針對的是中高端客戶,講究的是細水長流,跟以前走量不一樣?!?/p>

      “今天主要是開業造勢,打響知名度。真正穩定的客源,需要時間培養。”

      “您看這些貨,”他指著貨架,“品質擺在這里,識貨的人自然會被吸引。前期肯定有個市場適應過程?!?/p>

      謝金寶看著那些動輒幾百上千的酒瓶,心里還是有點虛。

      “可這成本也高啊,房租……哦不對,沒房租。但這裝修、這進貨壓的資金……”

      “爸,投資回報需要周期,這很正常?!迸砹④幣呐脑栏傅募绨?,語氣篤定,“我和梓晴心里有數。最多兩三個月,等口碑做起來,局面肯定打開。到時候,利潤比您以前那種模式,高不止一個檔次?!?/p>

      這時,彭梓晴端著一杯泡好的參茶過來,遞給父親。

      “爸,您就放一百個心吧。立軒做生意這么多年,什么時候失過手?您啊,就等著享福,沒事來店里喝喝茶,看看報。”

      女兒笑靨如花,女婿言之鑿鑿。

      謝金寶心里的那點疑慮,像陽光下的小水洼,漸漸被曬干了。

      他接過參茶,喝了一口。

      溫熱微苦的液體滑入喉嚨。

      也許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現在的生意經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和闖勁,是好事。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

      新店開業的熱鬧勁很快褪去。

      店鋪大部分時間門可羅雀。

      偶爾有客人,也多是小批量購買,流水遠遠支撐不起這店面的格調和開銷。

      謝金寶去的次數少了。

      每次去,問起生意,彭立軒總有說法。

      “最近天氣不好,影響客流?!?/p>

      “正在談幾個團購大單,成了就能盤活?!?/p>

      “隔壁那條街新開了家酒吧,暫時分流了一些客戶,很快會回流?!?/p>

      理由很多,聽起來也像那么回事。

      但謝金寶心里那點不安,又開始像水草一樣,悄悄滋生。

      他注意到,彭梓晴來店里的次數明顯少了。

      問起來,就說家里孩子要人管,或者和姐妹逛街去了。

      彭立軒接打電話時,神色間偶爾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有兩次,謝金寶隱約聽到他在電話里和人爭執,提到“還款”、“寬限幾天”之類的詞。

      他想仔細聽,彭立軒已經拿著手機走到了店外。

      一次晚飯時,謝金寶忍不住又問起店里情況。

      彭梓晴正低頭刷手機,聞言抬起頭,臉上有些不耐煩。

      “爸,您怎么老問這個?生意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立軒壓力已經夠大了,您就別老催了。”

      謝金寶被噎了一下。

      謝桂香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

      他看了看小女兒略顯憔悴卻依舊涂著精致妝容的臉,把話咽了回去。

      也許是自己太心急了。

      再看看吧。

      他這樣想著,夾了一筷子菜,卻覺得沒什么滋味。

      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起身去客廳喝水,看見謝桂香也沒睡,坐在沙發上,就開著一盞小燈,怔怔地望著窗外。

      “怎么了?”他問。

      謝桂香回過頭,燈光下,臉色有些蒼白。

      “老頭子,我右眼皮跳了好幾天了?!?/p>

      “心里總慌慌的,像是要出什么事。”

      “你說,立軒他們那店……”

      “婦人之見!”謝金寶打斷她,聲音有點大,“整天疑神疑鬼!立軒是能干大事的人,有點波折正常。睡你的覺去!”

      謝桂香被他吼得一哆嗦,不再說話,默默起身回了臥室。

      謝金寶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握著水杯。

      冷水下肚,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越來越明顯的、涼颼颼的感覺。

      他走到陽臺,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

      樓下偶爾有晚歸的車燈劃過,照亮不遠處那間已經打烊、招牌卻依然亮著嶄新燈光的店鋪。

      那光,在漆黑的夜里,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06

      謝金寶是接到以前一個老煙絲供貨商的電話,才決定去老房子那邊看看的。

      電話里,老伙計閑聊,說好像看見他女婿在打聽別處的倉庫,想轉移一批存貨,問他知道不知道。

      謝金寶心里咯噔一下。

      店里生意不好,存貨應該不多才對,轉移什么?

      他放下電話,坐不住了。

      老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宿舍,在一棟沒有電梯的六層老樓里。

      三樓那套小兩居,他和老伴早就不住了,一直空著,也沒舍得租,里面堆了些早年的舊家具,還有他以前做生意時剩下的一些零散貨物,主要是些不大好賣的老牌子煙酒。

      難道立軒打那些存貨的主意?

      他越想越不對,跟謝桂香說了一聲,就出了門。

      老房子那片快要拆遷了,很多住戶已經搬走,樓道里堆滿雜物,更顯破敗。

      聲控燈壞了幾盞,光線昏暗。

      謝金寶扶著銹跡斑斑的扶手,慢慢往上走。

      走到二樓半的轉角,腳下突然踩到一片滑膩膩的東西。

      可能是誰家潑的污水,或者爛菜葉。

      他年紀大了,反應不及,整個人猛地向后一仰。

      天旋地轉。

      后背、胳膊肘、后腦勺,接連重重地磕在堅硬的水泥臺階和轉角平臺上。

      最后一下,左腿脛骨傳來一聲清晰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

      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躺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幾十秒,也可能有幾分鐘。

      冰冷的、帶著灰塵和霉味的地面貼著后腦勺和脊背。

      劇痛從左腿一波波傳來,尖銳,清晰。

      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腿。

      鉆心的疼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壞了,真斷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喊人。

      可這層樓好像已經沒人住了。

      張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

      得打電話。

      他顫抖著手,艱難地從褲袋里摸出手機。

      屏幕摔裂了一道紋,但還能亮。

      解鎖時,手指抖得厲害,按錯了好幾次。

      通訊錄里,最近通話第一個,是“梓晴”。

      他下意識就撥了過去。

      把手機費力地舉到耳邊。

      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

      耳朵里嗡嗡作響,混合著自己粗重的喘息。

      聽筒里,長長的撥號音。

      一聲,兩聲,三聲……

      沒人接。

      自動掛斷了。

      他咬牙,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幾聲后,直接變成了忙音。

      緊接著,一個冰冷機械的女聲響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關機了?

      怎么會關機?

      謝金寶腦子里一片混亂,疼痛和恐慌交織。

      他忽然想起,昨天吃飯時,梓晴好像提過一句,說最近太累,想和立軒出去散散心,可能就這兩天走。

      難道已經走了?

      他顧不得多想,手指哆嗦著在屏幕上劃。

      找到了“謝飛”。

      撥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腿上的痛越來越尖銳,冷汗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通了!

      女兒的聲音傳過來,背景有點雜,但很清晰。

      謝金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著力氣,忍著痛楚,盡量把話說清楚。

      他說完,急促地喘息著,等待女兒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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