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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薪八千八科室人均兩千九,合同到期我遞辭呈領導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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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里,唐主任的聲音像浸了蜜。

      他說小丁啊,最近表現不錯,合同快到期了吧,下午來我辦公室聊聊。

      我握著手機,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下午。

      科室里很安靜,孫姐在慢悠悠地剪指甲,趙子涵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我知道他要聊什么。

      過去三百多天,那份秘密像塊冰,一直揣在我心口最里面。

      它沒有融化,只是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冷。

      抽屜里,那封打印好的辭職信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我把它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

      下午三點,我敲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01

      我叫丁皓軒,二十八歲,來這座城市第三年。

      上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項目黃了,團隊散了。

      在網上看到“重點項目辦公室”的招聘時,我幾乎沒抱希望。

      要求不低,三年以上相關經驗,獨立負責過中型項目。

      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了簡歷。

      沒想到隔周就接到了面試通知。

      面試過程比想象中嚴格。

      除了唐宏偉主任,還有兩位我沒見過的人事部門領導。

      問題很細,從項目流程管控到風險預案,再到具體的數據分析工具使用。

      我答得還算流暢,有些地方甚至超常發揮。

      結束時,唐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他打量著我,半晌才說,年輕人,能力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這里的苦。

      我說我能吃苦。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模糊,說不清是贊許還是別的什么。

      一周后,錄用通知來了。

      月薪八千八,試用期三個月,薪資不打折。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在這個二線城市,對于我這個崗位,這算很不錯的起薪。

      我很快辦了入職。

      辦公室在機關大院角落一棟老樓的二層。

      樓道里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唐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獨立一間。

      我們的大辦公室在他隔壁,有四個工位。

      我進去的時候,只有兩個工位上有人。

      靠窗那位大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擺弄手里的票據。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頭發扎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

      最里面那個年輕男生站起身,有點拘謹地沖我點點頭。

      唐主任跟進來,拍拍手,聲音不高。

      “這位是新同事,丁皓軒,以后大家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p>

      他又指指那位大姐,“孫玉蓮,孫姐,咱們科室的老黃牛,什么都管?!?/p>

      孫姐這回連頭都沒抬,嗯了一聲。

      “這是趙子涵,小趙,比你小幾歲,以后多帶帶他。”

      小趙又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終究沒出聲。

      唐主任簡單說了幾句工作要求,大意是這里工作重要,要細心,要踏實。

      然后他就回了自己辦公室,關上了門。

      辦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孫姐手里票據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車鳴。

      我走到那個空著的工位前,桌面擦得很干凈,什么也沒有。

      我放下包,坐下,打開電腦。

      電腦是舊的,開機用了將近一分鐘。

      屏幕亮起后,我看了看另外兩位同事。

      孫姐還在弄她的票據,側臉像一塊凝固的蠟。

      小趙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很久才敲一下。

      我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冷得有點過頭了。

      02

      唐主任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整理過去三年的項目歸檔資料。

      他說,熟悉歷史,才能干好將來。

      資料堆在辦公室角落一個鐵皮柜里,摞起來有半人高。

      塵封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花了一周時間,分門別類,建立電子索引,還標注了關鍵節點和遺留問題。

      做完后,我打印了一份簡要報告,連同電子版一起交給了唐主任。

      他接過,隨意翻了翻,放在桌上。

      “效率不錯?!彼f,“不過小丁啊,咱們這兒工作,光快不行,還得穩?!?/p>

      我沒明白“穩”具體指什么。

      幾天后,有個小項目的后期報告需要趕出來。

      唐主任把基礎數據給了我,讓我牽頭,孫姐和小趙配合。

      我很快搭好了報告框架,列出了需要補充的材料清單。

      我把清單發給孫姐和小趙,抄送了唐主任。

      小趙很快回復,說他那部分數據下午就能給我。

      孫姐一直沒動靜。

      中午吃完飯,我走到孫姐工位旁。

      她正在泡茶,拿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小心地吹著熱氣。

      “孫姐,早上發的清單您看了嗎?”我問。

      她慢慢吹著茶,“看了?!?/p>

      “那您看您那邊資料大概什么時候能方便給我?”

      “急什么?!彼蛄艘豢诓?,“東西都得慢慢找,有些還在檔案室,調檔要手續?!?/p>

      “大概需要多久呢?唐主任那邊催得有點緊。”

      她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年輕人,辦事要講程序。程序到了,東西自然就有了。”

      她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喝茶。

      我只好回去等。

      下午,小趙把他整理的數據發給了我。

      做得挺仔細,還附上了簡單的說明。

      我發消息謝謝他。

      他很快回了個“應該的”,后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孫姐的資料,直到第三天下午才給到我。

      還只是一部分。

      我粗略翻了翻,發現里面好幾處關鍵信息是空白。

      我去問她,她正在織一條毛線圍巾,針法熟練。

      “哦,那些啊,”她眼睛沒離開毛線,“那些得問其他科室要,我打過電話了,人家還沒給。”

      “哪個科室?要不我去對接一下?”

      “你剛來,門都摸不清,怎么對接?”她終于停下針,看了我一眼,“等著吧,我明天再催催?!?/p>

      報告最后拖了五天,才勉強湊齊材料。

      期間唐主任問過一次進度,我說在等部分資料。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交報告那天,我路過孫姐工位。

      她正彎腰開抽屜拿東西,抽屜里有些亂。

      一張折起來的紙條被帶出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我下意識彎腰幫她撿。

      手指碰到紙條的瞬間,我瞥見上面印著一些表格和數字。

      最上面一行,有“工資條”幾個小字。

      下面月實發金額一欄里,印著一個數字:2931.47。

      我愣了一下。

      孫姐已經一把將紙條從我手里抽走,動作有點急。

      她沒說話,把紙條胡亂塞進抽屜,啪一聲關上。

      然后繼續織她的圍巾,側臉依舊像蠟,但耳朵根似乎有點紅。

      那是尷尬,還是別的什么?

      我回到自己工位,心里有點亂。

      兩千九百多?

      孫姐在這單位,看樣子起碼干了十幾年。

      這個數,是不是太少了點?



      03

      月底,科里忙著處理一堆報銷單據。

      唐主任把任務給了孫姐,孫姐說她眼睛花了,看票看不過來。

      唐主任轉頭看我,“小丁,你年輕,眼神好,幫著孫姐審一審,把把關?!?/p>

      我接過厚厚一摞粘貼好的票據。

      主要是差旅和辦公用品采購,時間跨度兩三個月。

      大部分是孫姐和小趙的,也有幾張唐主任的。

      唐主任的票據金額都不小,餐費、禮品費,名目繁多。

      我按財務要求,一張張核對,登錄系統填寫報銷單。

      做到小趙那一部分時,發現他有一張長途汽車票時間對不上。

      報銷事由寫的是去下屬單位調研,但那天系統里登記他請假了。

      我去問小趙。

      他正在埋頭整理文件,聽我問這個,臉色變了變。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丁哥,這個……能不能就別細究了?”

      “怎么了?”

      “這票……是孫姐讓我貼的。”他聲音更低了,“她說額度沒用完,別浪費?!?/p>

      我看著他。

      他眼神躲閃,臉頰有點紅。

      “這樣不合適吧?”我說。

      “是不合適……”他搓著手,“可孫姐說……大家都這樣。唐主任的票,不也……”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我看了看手里那張皺巴巴的車票。

      “那這請假和調研時間對不上,財務那邊萬一問起來?”

      “一般不會問那么細?!毙≮w說,“孫姐有辦法。”

      我沒再說什么,把那張票單獨放在一邊。

      “我先處理別的,這張再說?!?/p>

      小趙松了口氣,連連點頭,“謝謝丁哥?!?/p>

      下午,孫姐被唐主任叫去辦公室說了點事。

      小趙的位置靠里,他起身去洗手間時,大概覺得很快回來,電腦沒鎖屏。

      我正好有份報銷單的格式問題想參考一下他之前的記錄。

      就走到他工位前,俯身看他屏幕。

      報銷系統界面開著,旁邊還最小化著一個Excel表格。

      我本想直接看報銷系統,鼠標不小心碰到那個表格圖標。

      表格彈開了。

      那是一張科室內部的工作量統計表,像是小趙自己做著玩的。

      列了很多項,人員姓名、負責事項、用時、備注。

      在表格最后,有幾行被標了淺灰色,不那么起眼。

      但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就挪不開了。

      那是幾個人名,后面跟著一些數字。

      孫玉蓮:2931.47

      趙子涵:2888.00

      楊思瑤:2950.00(名字后面有個星號,備注欄寫著“下月到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月均(不含領導及特例):≈2900”

      而在表格最上方,單獨一行,字體加粗:丁皓軒:8800.00

      我盯著屏幕,耳朵里嗡的一聲。

      那個“特例”,指的就是我嗎?

      所以,孫姐的工資條是真的。

      所以,小趙,還有那個還沒來的楊思瑤,都是這個數。

      人均兩千九。

      而我,八千八。

      我直起身,覺得辦公室的空調冷氣,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小趙這時回來了,看到我站在他電腦前,愣了一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屏幕,臉唰一下白了。

      他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蓋子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孫姐還沒回來。

      小趙站在那兒,低著頭,胸口起伏。

      他不敢看我。

      我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暗暗。

      04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和小趙沒再說一句話。

      他始終低著頭,像一只受驚的鴕鳥。

      孫姐回來后,似乎察覺氣氛不對,看看我,又看看小趙,沒吭聲。

      下班時,小趙第一個匆匆走了。

      孫姐磨蹭了一會兒,也拎著包離開。

      我坐在工位上,沒動。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燈次第亮起。

      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點模糊。

      八千八,兩千九。

      這幾個數字在我腦子里反復盤旋,撞來撞去。

      為什么?

      我的面試表現固然不錯,但真的值這個差價嗎?

      唐主任當時那句“吃不吃得了這里的苦”,現在回味起來,滿是深意。

      他早知道。

      他知道這里的薪資水平,知道我會成為一個突兀的存在。

      那他為什么還要招我進來?還給出這樣的薪水?

      我想起這幾個月的工作。

      重要的項目決策、核心的對外聯絡、關鍵節點的匯報,從來都是唐主任親自操刀。

      我和孫姐、小趙,做的永遠是資料整理、數據核對、報告潤色、跑腿送文件這些邊緣又繁瑣的事。

      我們接觸不到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像是舞臺角落的布景工人,主角在聚光燈下表演,我們在陰影里搬運道具。

      之前我只覺得是領導負責,現在想來,或許是因為,我們只“配”做這些。

      因為我們就值兩千九。

      而我這個拿著八千八的“特例”,像個誤入廉價自助餐廳的顧客,點了一桌龍蝦,卻發現自己只能吃到清水煮白菜。

      還得假裝吃得很香。

      那天之后,我變了。

      我不再主動追問工作進度,不再嘗試優化流程。

      孫姐拖延,我就等著。

      小趙給我資料,我說聲謝謝,不多問一句。

      唐主任布置任務,我按要求完成,絕不多做一分,也絕不少做一分。

      我成了一個最標準的“螺絲釘”。

      唐主任似乎很滿意這種變化。

      有次開會,他還表揚我,“小丁最近越來越沉穩了,有點老同志的樣子了?!?/p>

      孫姐在對面,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小趙低頭玩著筆。

      我開始仔細觀察這個小小的科室。

      唐主任的電話很多,常常一打就是半天。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變化很豐富,有時恭維,有時敲打,笑聲總是很爽朗,卻又在掛電話后瞬間收起笑容。

      他的辦公室抽屜里,似乎總有收不完的禮品盒和茶葉罐。

      孫姐是這里的“管家”。

      她掌管著所有瑣碎的行政事務:辦公用品申領、耗材報銷、檔案借閱、會議安排。

      她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里面記滿了各種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

      她對這個科室的運作細節了如指掌,也深深沉浸其中。

      她享受那種掌控瑣碎權力的感覺,哪怕這權力微不足道。

      小趙是沉默的大多數。

      他家在外地,剛畢業沒多久,這份工作是他父母托了關系才找到的。

      他不敢有怨言,也不敢有野心。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每個人的臉色,努力讓自己變得透明,不起眼。

      他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安安穩穩做到退休。

      而我,是那個闖入者,那個不和諧的“高音”。

      我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們自身的廉價。

      所以他們排斥我,孤立我,用那種緩慢的、冰冷的惰性來消磨我。

      我全都明白了。

      但我什么也沒說。

      我把那份震驚、錯愕、還有隱隱的憤怒,都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像埋下一顆石頭。

      我照常上班,下班,領那份八千八的薪水。

      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05

      楊思瑤是在一個周一上午來的。

      唐主任親自領著她走進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熱情的笑容。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楊思瑤,小楊,新加入我們科室的骨干!”

      楊思瑤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六七歲,打扮入時,妝容精致。

      她微笑著朝我們點頭,目光掃過我和小趙,在孫姐臉上多停了一瞬。

      孫姐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哎呀,歡迎歡迎!早就聽說要來個能干的小姑娘,可算來了!”

      她走過去,親熱地拉住楊思瑤的手,“路上累不累?辦公室我都幫你收拾好了,就那個位置!”

      她指的是我之前旁邊那個一直空著的工位。

      小趙也站了起來,有點局促地跟著說了句“歡迎”。

      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思瑤的入職,簡單得超乎想象。

      沒有復雜的手續,沒有漫長的適應期。

      唐主任簡單交代了幾句,孫姐就熱心地幫她領電腦、辦門禁、熟悉環境。

      下午,唐主任就把一份正在洽談的合作項目草案,交給了楊思瑤,讓她“先看看,提提意見”。

      那是一份我之前申請參與卻被唐主任以“你先把手頭基礎工作吃透”為由拒絕的項目。

      楊思瑤接過來,翻了翻,眉頭微微蹙起。

      “主任,這里面的幾個數據模型,我可能不太熟……”

      “沒關系!”唐主任大手一揮,“讓孫姐幫你找找往年類似案例參考。小丁!”

      他轉向我,“你手頭不是在做數據整理嗎?分一部分給小楊,她正好需要了解這些基礎情況?!?/p>

      我沒說話,把已經整理了一半的文件夾拷貝給她。

      楊思瑤接過U盤,笑了笑,“謝謝丁老師。”

      她的笑容無懈可擊,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她很快進入了角色。

      雖然對具體業務明顯生疏,但孫姐幾乎寸步不離地幫她。

      需要聯系其他部門?孫姐告訴她找誰,怎么說。

      需要調閱文件?孫姐一路小跑去檔案室。

      需要寫個簡單說明?孫姐連格式和常用語都給她擬好。

      楊思瑤要做的,似乎就是在合適的場合,拿著孫姐準備好的材料,說出唐主任需要她說的話。

      她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代言人”。

      科室的氣氛變得微妙。

      孫姐圍著楊思瑤轉,仿佛她是這里新的中心。

      小趙更加沉默,偶爾看向楊思瑤工位的眼神,帶著一絲困惑,還有隱約的羨慕。

      而我,徹底成了背景板。

      唐主任不再給我任何稍有價值的工作。

      我的任務列表里,只剩下無窮無盡的資料錄入、表格核對、會議紀要整理。

      我不再試圖改變什么。

      我甚至有點感謝這種徹底的邊緣化。

      它給了我更多觀察和思考的時間。

      我注意到,楊思瑤用的包,是某個奢侈品牌的新款,價格可能抵她半年工資。

      她中午很少吃食堂,經常出去吃,或者點昂貴的外賣。

      她的手機總是最新型號。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她和孫姐在茶水間低聲聊天。

      楊思瑤說:“……我爸說了,就是讓我來鍛煉兩年,熟悉一下體制內流程……”

      孫姐的聲音滿是恭維:“那是,你爸眼光長遠。咱們這兒就是跳板,以后平臺大著呢?!?/p>

      我端著空杯子,轉身離開了茶水間。

      原來如此。

      “關系戶”,“跳板”,“人均兩千九”但不在乎薪水的人。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湊起來了。

      這個科室,根本不需要有能力的人。

      它需要的是聽話的、廉價的勞動力,以及有背景的、用來裝點門面或鋪就臺階的“花瓶”。

      我這種憑著幾分能力拿到非常規薪水的人,在這里,是個錯誤。

      是一個遲早要被修正的“BUG”。

      小趙大概也感覺到了什么。

      有一次加班,只剩下我們兩個。

      他磨磨蹭蹭收拾東西,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丁哥,楊姐她……好像不太一樣。”

      我嗯了一聲。

      他看看門口,聲音壓得更低:“孫姐說,楊姐家里……很厲害。唐主任都特別客氣?!?/p>

      “看出來了。”我說。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鼓足勇氣,“那丁哥你……你工資那么高,他們會不會……”

      他沒說下去,但眼里的擔憂是真的。

      我拍拍他肩膀,“沒事,我心里有數。”

      他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背著包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里。

      心里那點因為高薪而產生的虛幻安全感,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我在這里的日子,開始倒數了。

      只是我還沒想好,是等著被“修正”,還是自己主動離開。

      06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滑向年底。

      科室里多了些忙碌的假象。

      總結、計劃、考核、評優,各種材料滿天飛。

      孫姐指揮著我和小趙整理歷年檔案,準備應付上面的檢查。

      楊思瑤則跟著唐主任頻繁外出,說是“對接重要資源”。

      她的工位常??罩烂嫔蠑[著漂亮的盆栽和精致的擺件,與這個陳舊辦公室格格不入。

      偶爾在樓道碰見,她總是微微揚著下巴,眼神掠過你,像掠過一件家具。

      述職評優會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開的。

      小會議室里,我們四個人坐著,唐主任坐在長桌一端。

      他先總結了全年工作,語氣平穩,滴水不漏。

      提到項目推進,他說在上級領導關懷和科室全體努力下,取得階段性成果。

      提到困難和不足,他說是客觀條件限制,未來需繼續努力。

      然后開始個人述職。

      孫姐照著稿子念,全是瑣碎的行政事務,強調自己如何保障了科室“大后方”。

      小趙說得磕磕巴巴,主要講了自己學會了哪些表格,整理了哪些資料。

      楊思瑤沒寫稿子,但她落落大方,談了跟著主任外出學習的“深刻體會”,談了如何“換位思考”理解合作方需求,語言流暢,姿態自信。

      雖然她說的那些“項目關鍵點”,我聽起來有些空洞,甚至有幾處細節明顯有誤。

      輪到我時,我言簡意賅。

      說了自己完成的幾項具體資料整理和數據核對工作,用時和結果,沒有修飾,沒有延伸。

      唐主任聽著,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

      等所有人都說完,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講得很好,工作都看到了?!彼D了頓,“年度考核優秀名額,咱們科室有一個?!?/p>

      孫姐的背不自覺挺直了些。

      小趙低著頭。

      楊思瑤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經過綜合考慮,”唐主任的目光掃過我們,“決定推薦楊思瑤同志。”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孫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指甲,只是呼吸微微重了點。

      小趙似乎松了口氣,好像這個結果才正常。

      楊思瑤微微欠身,“謝謝主任,謝謝大家,我還需要多學習。”

      語氣謙虛,眼神卻亮得很。

      唐主任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無非是沒評上的不要氣餒,評上的要戒驕戒躁。

      然后他宣布散會。

      孫姐第一個起身出去,腳步有點快。

      小趙也默默跟上。

      我收拾筆記本,準備離開。

      “小丁,”唐主任叫住我,“你留一下?!?/p>

      我停下動作,重新坐下。

      楊思瑤看了我一眼,轉身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唐主任。

      他臉上的官方笑容溫和了許多,還帶著一點長輩式的關懷。

      “小丁啊,這一年,辛苦了?!彼_口。

      “應該的?!蔽艺f。

      “你的表現,我一直看在眼里。”他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踏實,肯干,不多話。我就欣賞你這樣的年輕人?!?/p>

      我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我記得,你的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

      “對,還有不到一個月?!?/p>

      “時間過得真快啊。”他感慨一句,手指摩挲著桌面,“怎么樣,這一年,適應了嗎?對咱們科室,對以后,有什么想法?”

      他看著我,眼神帶著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像在評估一件工具,還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繼續留著。

      我知道,戲肉來了。

      這場談話,他大概準備了很久。

      從我看到薪資表的那天起,或許更早,從我拿到八千八薪水入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場談話。

      他在等我表態,等我服軟,等我為這份“高薪”感恩戴德,然后接受他可能提出的任何“調整”。

      我迎著他的目光,心跳平穩。

      “想法,”我慢慢重復這兩個字,然后輕輕笑了笑,“唐主任,我確實有一些想法?!?/p>

      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有想法就好,年輕人嘛。走,去我辦公室,咱們好好聊聊,關于你的合同,還有未來的發展?!?/p>

      他站起身,拿起茶杯,率先向門口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手伸進外套口袋。

      指尖觸到折疊起來的、堅硬的紙張邊緣。

      那是我早就打印好,隨身帶了很久的辭職信。



      07

      唐主任的辦公室比我們的大不少。

      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后面是書架,擺著些政治理論讀物和獎狀。

      會客區是一套皮質沙發,茶幾上放著一套茶具。

      他示意我在沙發上坐,自己走到辦公桌后,卻沒坐下。

      他打開抽屜,在里面翻找著什么。

      “你喝茶嗎?”他問,聲音從抽屜那邊傳來。

      “不用了,主任。”我說。

      “別客氣?!彼贸鲆粋€茶葉罐,走過來,開始燒水,洗杯子。

      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小丁啊,”他一邊擺弄茶具,一邊開口,“咱們科室的情況,你待了快一年,也該看明白了?!?/p>

      熱水沖進茶杯,霧氣裊裊升起。

      “地方嘛,是清苦了點,事務也雜?!彼畔滤畨?,看向我,“但重要的是穩定,是平臺。多少人想進來,還沒這個機會呢?!?/p>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碧綠的茶湯,映著頂燈的光。

      “你剛來的時候,我給你八千八的薪水,那是破格?!彼M對面的單人沙發,身體放松地靠進去,“為什么?我看重你的能力,覺得你是可造之材。”

      他喝了一口茶,咂咂嘴。

      “這一年,你雖然沒接觸核心,但基礎工作完成得不錯。這說明我沒看錯人。”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更加推心置腹。

      “現在合同快到期了,關于續簽,我這里呢,有個初步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p>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薪水方面,”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可能會根據科室的整體情況和經費盤子,做一些……適當的調整?!?/p>

      他用了“調整”這個詞,很巧妙。

      “當然,你的基本待遇,我還是會盡力為你爭取?!彼a充道,“畢竟,你是咱們科里,難得有專業能力的年輕人?!?/strong>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施舍與期待的表情。

      仿佛在說,看,我多么為你著想,即便要降你薪水,也是出于大局,而且我還在“爭取”。

      房間里的暖氣很足,但我卻覺得指尖有點涼。

      我看著他表演,心里異常平靜。

      甚至有點想笑。

      等他終于停下來,端起茶杯,準備潤潤嗓子繼續他的游說時。

      我動了。

      我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將那份折疊好的辭職信,展開,撫平上面細微的折痕。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他的辦公桌前。

      在他略帶疑惑的目光中,我將那封信,正面朝上,輕輕放在他寬大的、光潔的桌面上。

      正好放在他剛才翻找東西時,拉開的那個抽屜邊緣。

      信紙潔白,“辭職信”三個加粗的黑體字,異常醒目。

      唐主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那種從容的、帶著優越感的笑容,像潮水一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固的驚愕。

      他似乎沒反應過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封信,又抬起眼看我,好像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辦公室里只剩下飲水機加熱時輕微的嗡鳴。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幾秒鐘后,他猛地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茶水濺出來幾滴。

      他幾乎是彈起身,一步跨到辦公桌后,抓起那封信。

      他掃視著信上的內容,速度很快,嘴唇抿得緊緊的。

      信很簡單,無非是個人原因,感謝栽培,決定不再續簽合同,按流程辦理離職。

      我的簽名,落在最下面,清晰有力。

      他看完了,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里最初的驚愕,已經被一種混合著惱怒、不解和一絲慌亂的復雜情緒取代。

      “丁皓軒,”他叫我的全名,聲音有點發緊,“你這是什么意思?”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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