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地主趙守誠這輩子最信奉的就是“破財免災”四個字。
1941年的冬天,他勸說全村人把槍都收到自家祠堂,圖一個安穩年。
他跟村民保證:“鬼子來了,我拿錢糧喂飽他們,保大家平安。”
除夕夜,鬼子真來了,黑壓壓的六千人。
可當鬼子大佐踹開祠堂大門后,卻扭頭對趙守誠笑了一下,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你的,大大地好。”
那一刻,趙守誠渾身的血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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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下起來,郭家峪的山口就跟被棉花堵住了一樣。
風從山梁上刮下來,嗚嗚地響,像餓了半年的野狗在叫喚。村里的狗也跟著叫,一聲接一聲,傳出去老遠,又被更大的風聲給吞了。
這是1941年的臘月,天冷得邪乎。尿出去的尿,不等落到地上,半道就能結成冰溜子。
郭家峪三面是山,石頭山,不長莊稼,光長些歪脖子樹。就因為這窮山惡水,反倒成了個安生地方。
日本人占了縣城,在平原上修炮樓、拉鐵絲網,可他們那鐵輪子的車,開不進這溝壑縱橫的山里來。
安生是安生,可人心不安生。
從山外逃難過來的人嘴里,日本人的模樣一天一個樣。
有時候是開著三輪摩托,掛著斗,見了雞就抓,見了女人就拖。有時候是端著帶刺刀的長槍,一句話不對付,刺刀就捅進了人的肚子。
村里的日子,就像那房檐下掛著的冰溜子,看著亮晶晶的,其實脆得很,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掉下來摔個粉碎。
地主趙守誠的宅子在村子最高處,青磚大瓦房,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讓雪一蓋,看著倒有幾分憨厚。
這天下午,趙守誠把村里幾個能說上話的都叫到了他家正堂。
堂屋里燒著兩個大炭盆,火苗子舔著黑炭,發出噼啪的輕響。
趙守誠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綢布棉襖,手里盤著兩個核桃,咯咯作響。他的臉膛是紅的,被炭火烤的,也是被酒潤的。
“各位,年關就到眼前了,”趙守誠開了口,聲音不響,但屋里的人都停了聲,聽著,“外面的世道,一天比一天緊。咱們郭家峪能有今天這個局面,不容易。”
獵戶出身的石鐵山坐在最靠門的位置,他不喜歡屋里的熱氣,憋得慌。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敞著懷,露出里面粗布的衣裳。他悶著頭,用指甲摳著桌子上的裂紋。
“趙大爺,有話你就直說吧,繞彎子累得慌。”石鐵山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狼。
趙守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核桃放下。
“鐵山就是這個急脾氣。好,那我就直說了。”他清了清嗓子,“村里那幾十條槍,是個禍害。”
這話一出,屋里頓時嗡的一聲。
石鐵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趙大爺,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沒這些槍,前年那伙子土匪沖進來,咱們村的女人還能有好?去年偽軍過來收糧,要不是咱們亮了家伙,他們能乖乖退回去?”
石鐵山是村里民團的頭,手下管著三十多個青壯。
槍是東拼西湊來的,有幾桿老掉牙的漢陽造,剩下的大多是土槍、抬槍,還有就是大刀和長矛。可就是這點家當,是郭家峪的膽。
趙守誠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鐵山,你聽我說完。土匪、偽軍,那是小打小鬧。可日本人不一樣。”
趙守誠站起身,走到門口,指著外面白茫茫的山,“我問你們,咱們這點人,這點槍,夠小鬼子一個沖鋒的嗎?鄰村王家莊,就因為民團的人手癢,朝天放了兩槍,結果怎么樣?一個莊子三百多口人,燒了三天三夜,現在連個哭喪的都找不著。”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槍,是惹事的根苗。小鬼子現在搞‘清鄉’,就是在找帶槍的村子下手。咱們把槍亮在外面,就是告訴他們‘來打我’。”
“那你的意思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村老顫巍巍地問。
“收起來。”
趙守誠吐出三個字,斬釘截鐵。“把所有的槍,都收到我家的祠堂里,封起來。對外,咱們就是一群老老實實的莊稼漢。萬一,我是說萬一,鬼子真摸進來了,咱們沒槍,就是良民。我趙家,糧食有,大洋也有,我拿出來,好吃好喝招待他們,破點財,保住全村人的命。這買賣,劃算不劃算?”
“放屁!”石鐵山豁然起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把槍交了,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想什么時候剁,就什么時候剁!日本人什么時候跟你講過道理?你把他們當人,他們把你當牲口!”
“莽夫!”趙守沉也動了氣,臉色一沉,“你這是拿全村老小的命去賭你那點血氣之勇!賭贏了,你石鐵山是英雄。賭輸了呢?你拿什么賠給大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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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分成了兩撥。年輕人,尤其是民團的那些,都眼巴巴地看著石鐵山,覺得他說得對。
而那些拖家帶口、上了年紀的,則覺得趙守誠的話更有道理。畢竟,誰也不想拿一家老小的命去拼。
爭論了半個多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后,趙守誠一跺腳,發了狠話:“行了,都別吵了。這事,我趙守誠做主了。槍,必須收。
出了任何事,我趙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給全村人抵命!我把話放這兒,誰要是不交槍,就是不想讓大伙過個安生年,就是跟全村人過不去!”
這話的分量就重了。趙家在郭家峪是頭一戶,村里一半的人都佃著他家的地。他的話,比官府的告示還好使。
石鐵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周圍人躲閃的眼神,看著那些老家伙們臉上認命的表情,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頹然坐了回去。
“好……好……趙大爺,我聽你的。”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希望你是對的。”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第二天,石鐵山黑著臉,領著民團的弟兄們,把槍一支支送到了趙家大院的后院。趙家的祠堂就在那,平日里鎖著,陰森森的。
三十多支長短不一的槍,還有一箱子黑火藥和鉛彈,幾捆生了銹的大刀,堆在祠堂的供桌下面。
趙守誠親自看著管家上了兩把大鎖,又貼上封條。他拍了拍石鐵山的肩膀,說:“鐵山,放寬心。這樣,大家都安生。”
石鐵山沒說話,只是扭頭看了一眼祠堂那緊閉的大門,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槍一收,郭家峪的氣氛好像真的松快下來了。
村口站崗的民團撤了,換成了兩個縮著脖子看路的老頭。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的煙都比平時粗了。
殺豬的嚎叫聲,女人們的說笑聲,孩子們在雪地里打滾的吵鬧聲,混在一起,讓這個被大雪封住的山村,有了一股子活泛氣。
年,好像真的要來了。
劉三癩子不喜歡這種氣氛。
村里越是熱鬧,就越顯得他冷清。他是個光棍,爹娘死得早,靠著幾分薄田和偷雞摸狗過日子。
前年,他偷了趙守誠家一只過年的肥雞,被抓住,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示眾了一天一夜。
從那以后,他就恨上了趙守誠。
趙守誠讓大家交槍那天,劉三癩子也在人群里聽著。他看著趙守誠那副為全村人著想的德行,心里直泛酸水。
“裝什么好人。”他啐了一口唾沫。
過了兩天,他心里活泛起來。他想起鎮上的偽軍隊長黑狗子,是他的遠房表哥。黑狗子手底下有十幾個人,在鎮上作威作福。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冒了出來。
他揣上兩個凍得邦邦硬的窩頭,趁著天沒亮,偷偷溜出了村子。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大半天,才到了鎮上。
在鎮上一家小酒館的后院,他見到了黑狗子。
黑狗子正摟著個涂著紅臉蛋的女人喝酒。看到劉三癩子,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去去,哪來的窮親戚,我這忙著呢。”
“哥,黑狗哥!”劉三癩子湊上去,搓著手,笑得一臉諂媚,“我給你送個大財路來了。”
“財路?”黑狗子斜了他一眼,“你身上那件破襖子能找出三個銅板嗎?”
“哥,你聽我說完啊。”
劉三癩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們郭家峪,你知道吧?那可是個肥地方。地主趙守誠家,金條都是用壇子裝的。最要緊的是,現在村里沒槍了,一桿槍都沒有!趙守誠怕惹事,把民團的槍全給收了,鎖在他家祠堂里。現在那村子,就是個脫光了衣服的大姑娘,誰去都能撈一把!”
他這么說,是想攛掇黑狗子帶人去村里“發財”。
他想著,只要黑狗子帶人去攪和了趙守誠的好事,讓他過不成這個安生年,自己心里就痛快了。順便,還能跟著撈點好處。
黑狗子聽完,眼珠子轉了轉。他知道郭家峪,也知道那地方不好惹。但“沒槍了”這三個字,讓他動了心。
“這事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著他們交的槍!”劉三癩子拍著胸脯保證。
黑狗子沒立馬答應,他把劉三癩子打發走,自己琢磨起來。去搶一個村子,動靜太大。但這個情報,好像比搶劫本身更有價值。
他想起了自己的日本主子。縣城的日軍指揮部,最近一直在為春季掃蕩做準備,到處搜集情報。
郭家峪這個地方,在地圖上,正好卡在一條計劃中的進山路線上。日軍的情報一直說那里是“武裝抵抗據點”,所以遲遲沒動。
如果,郭家峪真的解除了武裝……
黑狗子越想越興奮。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個天大的功勞。
他不敢耽擱,立刻把這個情報層層上報。情報很快就送到了華北派遣軍一個聯隊的指揮官,佐佐木信雄大佐的案頭上。
佐佐木信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刮得很干凈,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著地圖上的郭家峪,又看了看手里的兩份截然相反的情報。一份說那里是“武裝匪患”,一份說那里是“已解除武裝的順民村”。
“有意思。”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郭家峪的位置。
一個富裕的、解除了武裝的村莊,正好位于他即將發動的“清鄉”行動的要道上。這簡直是送上門的補給站和樣板。
但他不相信巧合。他決定親自去看看。用雷霆之勢,把這個村莊的虛實徹底砸開。
“命令,聯隊主力集合。目標,郭家峪。時間,大年三十夜。”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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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清冷清冷的,照得雪地一片銀白。
郭家峪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煤油燈的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黃暈暈的,暖洋洋的。空氣里飄著肉香、酒香,還有鞭炮燒過的硫磺味兒。
趙守誠家的大廳里,擺了三大桌。他坐在主位上,滿面紅光。
“來,都滿上!”他舉起酒杯,“今天,咱們過個安生年!這杯酒,我敬大家,也敬咱們郭家峪的太平!”
家人和管家們紛紛舉杯,說著吉祥話。
趙守誠喝了一大口溫熱的黃酒,酒順著喉嚨流下去,渾身都暖洋洋的。
他看著窗外村子里星星點點的燈火,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鞭炮響,心里頭,是十幾年都沒有過的踏實和得意。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用他的智慧,他的威望,保住了這個村子。石鐵山那樣的莽夫,懂什么?這個世道,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
就在這時,村東頭,突然傳來一陣狗叫。不是一兩只,是村里所有的狗,都跟瘋了一樣,朝著一個方向狂吠。
宴席上的說笑聲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趙守誠皺了皺眉。
一個家丁跑出去看,很快又跑了回來,臉色有點白。“老爺,不知道怎么了,狗叫得厲害。”
話音剛落,那陣狂吠聲,又詭異地停了。不是慢慢停下,是戛然而止。就好像有人同時掐住了所有狗的脖子。
整個村子,瞬間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寂靜。
連風都停了。
趙守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板升起。
“砰!”
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遠處什么重物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更多、更密集的響動。
一個村民尖叫著推開自家的院門,想看看外面發生了什么。
他愣住了。
他看見,遠處環繞著村子的山脊上,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長串晃動的光點。
火把,還有更亮的、晃來晃去的手電光。那光點連成一條線,像一條巨大無比的火龍,從四面八方,把整個郭家峪圍得水泄不通。
雪地上,黑壓壓的人影正在往下涌。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槍。他們走得很齊,腳步踩在雪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鬼……鬼子……”
那個村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最后變成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村里炸了鍋。
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桌椅被撞翻的聲音,混成一團。
趙守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會?怎么偏偏是今天?
“老爺!老爺怎么辦啊!”管家連滾帶爬地過來,話都說不囫圇了。
趙守誠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別慌!都別慌!”他大吼一聲,“我們是良民!村里沒有槍!他們不會怎么樣的!去,把準備好的酒肉、大洋都拿出來!”
他心里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只要態度恭順,只要錢給得夠,也許能像他想的那樣,破財免災。
他帶著管家和幾個村老,哆哆嗦嗦地走到村中心的打谷場。
日本兵已經把所有村民都從屋里趕了出來,男女老少,推搡著,驅趕著,像趕一群牲口。打谷場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寒風吹過,所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
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日本軍官,在一群護衛的簇擁下,緩緩地走了過來。他穿著呢子軍大衣,戴著白手套,馬靴擦得锃亮。他就是佐佐木信雄。
他的目光冷漠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村民,像是在看一群螞蟻。
趙守誠連忙迎上去,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用自己早年在城里跟日本人做生意時學的蹩腳日語,結結巴巴地說:“太君……我們……良民的干活……歡迎……歡迎皇軍……”
佐佐木信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趙守誠心里更慌了,他趕緊讓管家把抬著的一箱子大洋和幾匹綢緞獻上去。“小小敬意……請太君笑納……村里還有糧食……還有豬羊……”
佐佐木的眼神,依舊沒有半點波瀾。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恐懼。
這時候,兩個日本兵從人群里拖出一個人,扔到佐佐木的馬前。
是劉三癩子。
他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里濕了一大片,散發著騷臭味。
“太君!太君饒命!”劉三癩子磕頭如搗蒜,“是我……是我告訴黑狗隊長,村里是安全的……”
佐佐木的副官用日語跟他說了幾句。佐佐木這才把目光投向劉三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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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癩子為了活命,也為了邀功,他抬起發抖的手,指向旁邊的趙守誠,尖著嗓子喊:“太君!這個村子……以前有槍!就是他!他怕出事,讓大伙把槍都藏起來了!”
佐佐木信雄的眼睛猛地瞇了起來。他捕捉到了那個他最想聽到的詞。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劉三癩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槍?藏在哪里?”
劉三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猶豫地指向不遠處,趙守誠家那氣派的大院。
“就在他家的祠堂里!都鎖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