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臘月二十三那天，我爸把家里供了十二年的財神像摔了。
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那尊財神像是我爺爺去世那年請回來的，據說開過光，靈驗得很。我媽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嘴里念念有詞，求財神保佑我們家發財、順遂、平安。十二年了，香火從沒斷過。
可那天我爸喝了點酒，紅著眼眶把財神像從神龕上請下來，然后當著我媽的面，狠狠摔在了地上。
我媽嚇傻了，尖叫著撲過去："你瘋了！你瘋了！這是要遭報應的！"
我爸沒說話，蹲在地上，看著碎成幾瓣的財神像，突然哭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見我爸哭。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我們家在鎮上開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不算紅火，但養家糊口綽綽有余。我爸我媽起早貪黑，我在縣城上班，弟弟在外地讀大學，日子雖然緊巴，但也算安穩。
后來我爸的發小劉叔找上門來，說有個穩賺不賠的生意，想拉我爸入伙。劉叔是我爸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兩家關系好得穿一條褲子，我小時候還管他叫干爹。
劉叔說，他認識一個人，專門做白酒生意，現在缺資金周轉，只要投進去，三個月翻一番。
我爸心動了。
這些年，他眼看著鎮上的老鄰居一個個發了財，有的開了廠，有的做了工程，有的炒房賺了錢，只有我們家，還守著那個小超市，不上不下。
我媽勸他別沖動，我爸說："你懂什么？劉哥跟我幾十年的交情，他還能騙我？"
我媽說："不是信不過劉哥，是這種事聽著就不靠譜。"
我爸急了："你就知道守著這破店，一輩子沒出息！人家都往上走，就咱家原地踏步，你甘心？"
我媽不說話了。
我爸把家里的積蓄全拿了出來，又找親戚借了一些，湊了三十萬，交給了劉叔。
前兩個月，劉叔按時給我爸打錢，說是分紅。我爸高興得不行，逢人就夸劉叔仗義，說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第三個月，劉叔的電話打不通了。
我爸去劉叔家找，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三十萬，沒了。
那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還有借親戚的十萬塊。
我爸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開始整宿整宿睡不著，白天也恍恍惚惚，超市的生意顧不上，進貨出貨全亂了套。我媽一個人撐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卻不敢在我爸面前抱怨一句。
我請假回家，想幫忙分擔一些。
那天晚上，我聽見我爸在房間里自言自語："是不是我命不好？是不是我這輩子就該窮？"
我心里一陣發酸。
我爸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窮。他小時候家里窮，吃不飽飯，穿不暖衣，被人看不起。他拼了命地干活，就是想讓我們過上好日子，不再被人瞧不起。
可越是這樣，他越容易被"發財"兩個字迷了眼。
臘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
我媽照例要給財神上香，嘴里念叨著保佑發財、保佑順遂。我爸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突然，他站起來，走到神龕前，把財神像請了下來。
我媽問他干什么，他沒回答，直接把財神像摔在了地上。
"拜了十二年，拜出什么來了？"我爸的聲音沙啞，"該窮還是窮，該被騙還是被騙。我不信這個了，我誰都不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