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
四月一日，愚人節。
這一天天上下起了雨，整座城市被烏云籠罩著，陰沉沉得令人發慌。在城市最繁華的街道上，無數車輛被堵在路口，一層層的圍成一個個圓，位于圓心處的，是一個人的尸體。
尸體四周被警察嚴密的封鎖起來，記者們舉著照相機努力想要拍到一點里面的情況，再外層則是哭成淚人的粉絲，他們推搡哭喊著，企圖見到自己偶像最后一眼。
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叫李思陽，一小時以前，身為這個城市最受歡迎的演員的他，選擇從這個城市最高樓的樓頂躍下，今天是他新片發布會的日子，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充滿正能量的明星，在自己最應該開心地一天，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記者努力地向前擠，這時候每一張照片都有可能給自己所在的報社增加無數的銷量。唯獨一個瘦弱的姑娘卻選擇抱著自己那架型號很老的相機，穿過重重阻礙跑出了擁擠的人群，然后溜進一條無人的小路，興奮地大口喘息起來。
她要飛黃騰達了，她想。
陳思一開始就不是很想進這行。
雖然能夠拍到喜歡的明星的一舉一動，但是所有的拍攝都必須在隱蔽的環境下進行。有的記者是負責宣傳明星們想要人們知道的那一面，有的則是負責挖掘出那些公眾人物深藏在表面下那不為人知的一面。
人們一般管陳思這類人，叫狗仔。
陳思其實在沒入行之前對這一行很是鄙視，然而入行后豐厚的酬金以及挖掘別人隱私的快感逐漸讓她淡化了內心的成見。她開始變成一個真正的狗仔，能夠靈敏地嗅到任何八卦的味道，并且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挖掘，最后將之公布于世。
一年前一個喜歡嫖娼的“三好男人”被陳思抓住了馬腳，自此此人宣布息影，銷聲匿跡。半年前一個“清純玉女”被陳思拍到和三個男人在自己家里濫交，女星自此一蹶不振，甚至被網上的辱罵逼進了精神病院。三個月前一對明星夫婦離婚，陳思愣是用陳年舊事編出一個夫妻二人雙雙在外出軌的故事，搞得兩位明星狼狽不堪。
陳思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自己控制真相的感覺。
然而今天的她很不開心，因為報社居然派她來盯李思陽。
李思陽是個很罕見的明星，因為他出身清白，從來沒有朋友，一心只想演戲，所以導致這個人完全沒有黑點可挖。陳思討厭這種人，她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會有自己的秘密，而她的職責就是把這些秘密挖出來，然后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換取自己的飛黃騰達。
于是今天的工作陳思很不用心，在會場盯了一會兒，她就找了個借口溜達出來，企圖去街頭的飲品店買杯奶茶。
然后她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天而降，重重地摔在她的面前。鮮血與腦漿飛濺，嚇得她馬上尖叫起來。
她本想避開不看那具尸體，然而記者長期帶來的職業習慣讓她下意識瞥了對方一眼，等認出眼前人的身份時，陳思突然意識到，一樁絕好的素材正在自己的面前。
死的人正是李思陽。
她飛快地拿起相機，強忍著內心的惡心開始拍照，剛才她的那聲尖叫吸引了周圍的人，正在逐漸有人往這邊靠過來。這時她突然看見李思陽的手中似乎拿著什么東西，出于記者的直覺，她馬上裝作嚇癱了的樣子跪坐在地上，把李思陽手中的東西塞進自己的包里。
“快報警！”一個趕來的青年看見了尸體和跪坐在地上仿佛嚇傻了的陳思，連忙對身后的人喊道。
幾分鐘后，警察封鎖了現場，陳思被警察攙扶著去車里做筆錄，外圍全是粉絲，今天是李思陽的電影發布會，來的人很多。筆錄完成后，陳思謝絕了警察護送自己回去的好意，壓低鴨舌帽，鉆出了人群。
等鉆進一條無人的小巷之后，她先是忍不住地嘔吐，涂完后低聲笑起來。她拿出手機，下意識想撥打主編的電話，手卻突然停在空中。
她要自己獨攬這個功勞。
她拿出那個從李思陽手里摸過來的小東西，打開發現竟然是一個懷表，懷表里面裝著一個女孩背影的照片，旁邊是三個模糊的小字。
陳思分辨了好久才分辨出來，她一字一頓的念出聲：
“陳，若，楊。”
2.
2008年秋。
李振叼著一根煙斜靠在音像店的門口，眼睛斜著往里面看。
“我們雖然窮，但不能說謊，也不能打人；不是我們的東西，我們不能拿，要好好讀書，長大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李振不屑地哼了一聲，把煙頭吐在地上。
“你要看到什么時候？不買趕緊滾！”音像店的老板娘終于壓不住心頭的火氣，指著李振的鼻子罵道。
李振吊兒郎當地對著老板娘吐了口唾沫，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大門。
“什么玩意，沒家教的野東西。”老板娘憤憤罵道。
“我沒爹沒媽，有個屁的家教！”李振轉頭罵道，順便在門口吐了口痰，然后飛快地跑離音像店。
李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一點鐘。
同學們都羨慕李振能通宵，因為李振沒爹教沒媽管，一年前的一場車禍讓李振變成了孤兒。肇事司機家里有錢，想跟李振私了，李振也同意了，他獅子大張口般要了個天文數字。在肇事司機罵罵咧咧地抱怨中，獲得了一筆巨款，足夠支持他揮霍到大學畢業。
他拉開窗簾，讓窗外的光線照射進來，屋里灑滿了月光，連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和邋遢的外表不同，李振的家里竟然收拾的十分整潔，各種東西歸置的整整齊齊，仿佛和家里還有大人一樣。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回想著今天看的影片。突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李振接通，孫萬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響起來。
“有事嗎？打cf去？”
“行，在哪？”李振起來穿衣服。
“小區的花園。”孫萬斌掛了電話，李振拿起一根鋼管出了門。
打cf是他們內部的說法，真正要做的其實是打群架。
李振來到花園的時候，孫萬斌一群人正圍著一個瘦弱的少年，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他腦袋上抽，“你他媽服不服！”
少年沒說話，咬著牙死扛。李振意識到已經打完了，和孫萬斌他們打了個招呼，溜達到另一邊的花壇上坐著。
“同學，我能在這坐會兒嗎？”李振正低著頭的時候，一個很甜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抬頭一看，竟然是個和自己一個學校的女生，應該是隔壁班的，但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李振點點頭，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女生紅了下臉，乖巧地坐在他身邊。
李振本來不想說話，但是突然想了想這個人似乎自己認識。于是抬頭對女生說道：“同學你這么晚還不回家？這片很亂的。”
“我家在那邊。”她指了下孫萬斌所在的方向，怯生生地說：“那里人在打架，我不敢過去。”
李振笑了下，不再說什么，然后突然想起來似乎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問道：“我叫李振，咱們應該是一個學校的，我記得見過你。”
女孩愣了下，似乎在腦海里搜索是不是見過眼前的人，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說道：“你好，同學，我叫陳若楊。”
3.
“有什么緋聞？可別逗了，他李思陽要是有緋聞，我鄭雯雯跟他一樣從樓上跳下去。”鄭雯雯夾著香煙的手晃了晃，示意陳思不要開玩笑。
“沒有緋聞？不可能吧，我雖然不是很關注李思陽，但是一個明星怎么可能沒有緋聞？”陳思驚訝道。
“你還別說，李思陽還真沒有緋聞，人家那是靠著實打實的演技爬上來的。自打出道到現在，沒有一部電影沒有在國外得過獎，這種人，那句話怎么說來著？”鄭雯雯想了下，道：“叫老天爺賞飯吃。”
看陳思一臉不服氣的樣子，鄭雯雯挑眉道：“不信你去看看他的表演，真的，我就沒見過這種演員，能完全變成劇本里面的人物的。對了，你怎么開始對李思陽感興趣了？”
陳思當然不能把自己的真實目的說給她，解釋道：“這不是想看看他還有什么新聞挖，總覺得死的有點不正常。”
鄭雯雯撇撇嘴，勸道：“你呀，雖說就應該干一行愛一行，可是你對狗仔這行當都這么上心，真不是個好事。”
陳思沒搭理她，問道：“還有比較了解李思陽的人嗎？”
鄭雯雯嘆了口氣，心知自己這個固執的朋友想必是要把這件事追查到底了。她扔給陳思一張名片， 無奈道：“這個是李思陽唯一的一個經紀人，有什么事你可以問她，不過她會不會回答你我就不知道了。”
陳思接過名片，瞳孔猛地一縮。
名片最顯眼的地方上印著三個大字：
陳若楊。
4.
這是陳若楊第五次在這里看見李振。
李振依然穿得吊兒郎當，灰頭土臉，仿佛剛打完架。
“他們在打，你別過去。”李振指了指身后。陳若楊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子和李振坐在一起。
第一次看不出來，不代表第二次第三次看不出來，陳若楊已經猜到面前的這個人和身后的那幫人是一伙的，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被派來坐在花壇的另一邊。
或許是望風？
可還沒等陳若楊坐下，李振突然猛地跳了起來，嚇了陳若楊一跳。受到驚嚇的陳若楊下意識地罵道：“你有病啊！”
李振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剛才坐著的位置那里，一只蟋蟀正在那里清脆地叫著。
陳若楊指了指蟋蟀，哭笑不得道：“你還怕蟲子？你一個混子怕什么蟲子？”
李振之前故意制造的冷酷形象瞬間瓦解，他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從小就怕……成條件反射了。”
陳若楊哈哈大笑。
5.
地鐵上。
陳思看著手里的資料，不由得笑出聲。
這個李思陽真的很有意思，雖然在外界始終表現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但是居然還會有害怕蟲子這種性格特點。而且根據某些狗仔猜測，李思陽可能還有裸露癖，因為他晚上睡覺從來不會拉上窗簾。這導致李思陽的家附近完全沒有狗仔盯梢，因為一個時刻打開窗簾的人，是不會把情人帶進家里的。
很好，就是這種感覺。陳思嘴角上挑。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把一個人的那些光輝的外衣剝個精光，露出里面不為人知的骯臟。
李思陽，陳若楊。
她堅信自己順著這條路，就能夠找到那個男人的過去以及那些隱藏著的黑暗與爆點。
下車后她匆忙趕向思陽經紀公司，作為只有一個人的經紀公司，身兼數職的陳若楊并不容易被約出來，好在鄭雯雯之前和陳若楊私交不錯，這才能讓陳若楊和陳思見上一面。
中午十二點，陳思坐在思陽經紀公司一樓的自營咖啡廳里，小口的抿著咖啡。
忽然間，一個風風火火的女人闖了進來，來到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有半小時時間，半小時之后我要去見那些記者。”女人看了眼手表，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她將手伸向目瞪口呆地陳思，說道：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李思陽的經紀人，陳若楊。”
4.
“你今天又去打架了？”陳若楊騎著自行車停在李振身邊，他的臉上貼著塊創可貼，衣服上滿是塵土，看上去很是狼狽。
“嗯。”李振嗯了一聲，低著頭，陳若楊看不清他的表情。
陳若楊把自行車停在李振的身邊，蹲坐下來，睜著兩只眼睛看著李振。李振被看得紅了臉，說道：“好了好了，我不打架還不行嗎？”
陳若楊切了一聲，說道：“你就這樣整天不去上課？都高三了，就算人家賠你的錢能讓你用到大學畢業，但是大學畢業之后呢？不對，你根本考不上大學。”
李振哼了一聲，“我又不想上大學，我想當個大明星，很出名的那種。”
陳若楊捂嘴笑了起來，“得了吧，就你這長相，能去演電影才怪！要說演電影，還是我們家阿輝最合適。”
李振知道阿輝，最近幾年剛剛通過選秀成名的新人，影視歌三棲明星，可以說是如日中天。
“哎對了，你知道嗎，阿輝明年要在北京開演唱會！我決定了，要是我考上本科，就去看！”陳若楊信誓旦旦地說。
李振腦子突然一熱，說道：“以后我要是當了大明星，就扔上個五百萬，請他來給你唱。”
陳若楊偏了偏身子，似乎要遠離這個自大狂：“你神經病啊。”
5.
陳思很是失望。
眼前的女人完全不是照片中的陳若楊，即使歲月擁有能改變一個人的能力，但是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氣質是完全不一樣的。
“鄭雯雯說你想了解一些有關于李思陽的事情？”女人點了支煙，陳思皺了皺眉，她很討厭香煙的味道。
似乎是察覺到陳思的不喜，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煙掐滅。“李思陽以前也是很討厭抽煙，我們這些當下屬的完全不敢抽，只要讓他在公司聞到一絲煙味，他就會大發雷霆。”
陳思點了點頭表示諒解，悄悄打開手機的錄音，開始了自己的詢問。
“陳小姐，我想問下，你和李先生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女人想了下，“大概是五年前吧。那時候他剛剛火起來，有人要給他找一個經紀人，我其實沒抱著選上的心態，純屬去見見世面。可是沒想到思陽他只是看了眼簡歷，就挑中了我。”她眼里滿是慶幸。
“那可以說陳小姐是一路陪著李先生走過來的咯。”陳思開了個玩笑。
“差不多吧，我們關系也比較好，經常去他家里吃飯的。”女人開始回憶，“他這個人一直一個人住在那個大房子里，獨來獨往的，反正我是沒見過他的房子里除了我以外進來過什么外人。不過……”女人遲疑了下，“有個事情很奇怪的。”
“哦？”陳思的興趣被勾起來。
“可能只是我想錯了，但是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思陽他有一個女朋友。”女人吞吞吐吐道，“雖然他從來沒說過，也沒有什么證據，但是真的，有女朋友的男人和沒有女朋友的男人氣質是完全不一樣的。”
陳思暗自記下這點，然后繼續自己的詢問。
“那么陳小姐，除了你自己，你還認識誰叫陳若楊嗎？或者說，你還記得誰提起過這個名字嗎？”
女人仿佛看瘋子一樣打量了下陳思，確定對方不是拿自己尋開心之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接下來陳思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被女人一一敷衍過去。察覺到問不出什么東西之后，陳思起身禮貌地告了別。
“等一下陳小姐，你是幾個月前那起明星夫婦離婚案的負責人？”女人叫住陳思。
陳思點頭，不知道對方為什么這么說。
“那請好好的調查下李思陽，你知道，人雖然死了，但是商業價值什么的……”她示意道。
陳思微微一笑，壓低鴨舌帽走出了咖啡館。
6.
李振聽到樓下的叫聲時，感覺有點慌張。
他飛快地穿上衣服，跑到窗口，打開窗戶向下望去。
“李振！快下來！”陳若楊正很興奮地大喊。
李振一頭霧水，連忙從樓上跑下去。
“你怎么來這里了？”兩人坐在樓道口的石階上，李振問道。
“來找你玩啊，怎么，不歡迎？”陳若楊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李振點了下頭，然后馬上搖起來。
“也不是，我爸我媽晚上上夜班，我又忘帶了鑰匙。他們鑰匙知道我沒帶肯定又得嘮叨我，我一想，干脆來找你好了，反正你家也沒人。”陳若楊解釋道。
李振心中的竊喜消失了大半，然后忽然捕捉到陳若楊話里的關鍵點，臉騰地漲紅了。
“你……要來我家……睡一晚？”他不可置信地說道。
陳若楊大大咧咧的點了點頭，說道：“反正咱們也認識，而且我其他的朋友家里都有父母，要是我去他們家住的話，肯定會給我爸媽打小報告的。”
李振猛地站起身子，低頭悶聲往樓上跑。陳若楊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連忙跟著跑了上去。
李振背對著陳若楊，在陳若楊看不見的地方，李振紅著臉，臉上滿是隱藏不住的笑意。
“這就是你家？完全不像一個男生的房間嘛。”陳若楊進屋后，打量了下四周，看到擺放的整整齊齊地家具和鍋碗瓢盆，感嘆道。
“家里沒人，總得自己來整理。”李振按下燈的開關，卻發現沒有反應。
“糟了，今天本來該交電費的，我睡過頭忘了這事了！”李振一拍腦門，懊惱道。
陳若楊笑道：“沒事啦，這樣也挺好的。”
李振走到窗戶前，把窗簾拉開，月光就這樣灑進來，在地面上鋪上了一層白色。“我們家臥室就一個，你睡床，我睡地板。”他打開柜子，從里面抱出來被褥。
陳若楊點點頭，放松地往身后的床上一倒。正準備閉眼，突然坐起來把窗簾拉上。
“那個……能不拉嗎……”李振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陳若楊不解道：“為什么？”
李振猶豫了下，說道：“我怕黑……”
陳若楊哭笑不得地把簾子拉上，說道：“沒事沒事，有我呢。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居然怕黑，嘖嘖嘖……”
對方一直沒有說話，似乎是因為羞愧。
陳若楊閉上了眼，屋里響起兩個孩子輕微的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