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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3月2日,知名中東問題專家、前美國國務院高級顧問、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瓦利·納斯爾(Vali Nasr)在接受《外交政策》專訪時就當前伊朗局勢提出了幾個重要觀點:
1.伊朗的伊斯蘭共和國體制設計上是多層次、去中心化的。盡管哈梅內伊去世,伊朗內部仍存在多個關鍵領導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伊斯蘭議會議長和高官、伊斯蘭革命衛隊等構成的“深層國家”依舊可以共同管理戰爭。
2.盡管伊朗社會對國家現狀和體制存在不滿情緒,但當前沒有有效的政治運動能夠有效引導抗議活動,且伊朗的安全力量在首都和其他重要地區的存在,因此爆發廣泛起義的可能性小。
3.伊朗擁有一定的“戰略耐力”和較高的“痛苦閾值”。伊朗通過低強度的戰爭和代理人策略,逐漸加大對美國和以色列的壓力,目標是通過耗盡敵方的資源和摧毀其軍事防御,迫使對方付出更高戰爭代價。
4.伊朗正通過戰爭,尤其是對海灣國家的攻擊,制造對全球經濟的壓力,從而為自身爭取更有利的局勢。
對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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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維·阿格拉瓦爾(Ravi Agrawal)
《外交政策》雜志主編。他同時也是該雜志視頻頻道和播客節目“FP Live”的主持人。曾在CNN工作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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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利·納斯爾(Vali Nasr)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國際事務教授,被《經濟學人》雜志譽為 “ 什葉派伊斯蘭教領域的世界權威 ” 。納斯爾曾在 2009 至 2011 年間擔任美國阿富汗特使理查德 · 霍布魯克大使的高級顧問
拉維·阿格拉瓦爾(Ravi Agrawal):阿里·哈梅內伊統治伊朗超過三十年。你如何看待他去世的消息?
瓦利·納斯爾(Vali Nasr):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并不令人意外,除了因為他年事已高,還因為他被視為以色列和美國戰爭目標之一。對伊朗和中東來說,這是一個重大事件。哈梅內伊統治了伊朗36年,他是伊朗抗衡美國和抵抗反帝主義戰略的核心。因此他的去世標志著伊朗的一個轉折點。
拉維·阿格拉瓦爾:但是顯然,伊朗不是委內瑞拉,尼古拉斯·馬杜羅是被副手在一天內替代的。盡管哈梅內伊去世,伊朗依然在進行報復。現在誰在掌控伊朗?
瓦利·納斯爾:伊朗的伊斯蘭共和國設計上就是為了生存下去。這要追溯到共和國早期,那時伊朗總統、總理和高級領導人曾被刺殺,后來又經歷了伊朗-伊拉克戰爭,甚至與以色列的12天戰爭。因此,這個系統的設計并不依賴于某個人。盡管哈梅內伊是伊朗最重要的領導人,他設定了國家的方向并最終決定如核協議等重大事項,但在操作上,伊朗是一個多節點的系統。存在不同的機構和不同的領導者。如我們所見,即便哈梅內伊在戰爭初期就去世,伊朗的運作并未受到影響。它仍在執行計劃并繼續前進。
他建立了一個體系,其中有關鍵的領導人,如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拉里賈尼、伊斯蘭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加利巴夫、司法部門負責人、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以及他們下屬的多個層級。還有負責國家運作的總統辦公室,這是我所說的伊朗的“深層國家”,由高級政治家、官僚、軍事指揮官和神職人員組成。這個深層國家及其控制的機構共同管理著戰爭。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拉里賈尼當地時間3月2日表示,不會與美國進行談判。圖源:路透社
拉維·阿格拉瓦爾:誰可能最終接替哈梅內伊?在現在的情況下,繼任者是否重要?
瓦利·納斯爾:我們還不知道。我認為伊朗不會立即指定領導人,主要是因為他們從哈桑·納斯拉赫繼任者的經驗中汲取了教訓。(黎巴嫩什葉派武裝及政治組織真主黨第三任總書記哈桑·納斯拉赫于2024年9月遇刺身亡;在他死后被廣泛視為最可能接班人的哈希姆·薩菲丁在隨后的另一輪以色列空襲中也身亡。)
伊朗正在朝著任命繼任者的方向發展,但我們可能不會立即看到這一變化。這些舉措主要是為了向世界、伊朗人民以及伊朗在該地區的支持者傳遞系統將繼續按照憲法進行的信號。會有一位最高領導人。但實際上,這個人要花些時間才能實際掌控并鞏固權力。
拉維·阿格拉瓦爾:那么,當你聽到像美國總統特朗普或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鼓勵伊朗人民抗議時,鑒于你所描述的伊朗“深層國家”的結構,爆發起義的可能性有多大?
瓦利·納斯爾:首先,人民確實存在不滿情緒,這也導致了伊朗1月的起義。并且關于該體制如何以血腥手段鎮壓示威活動,民眾仍然懷有極大的憤懣和悲傷。但目前有幾件事情對起義不利。
首先,盡管憤怒依然存在,但目前在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之外沒有持續且有組織的政治運動,無法有效地引導政治情緒。流亡團體也沒有足夠的支持基礎,無法在國內管理這一局面。
其次,尤其是在首都,存在著重重的安全力量,以此來勸阻街頭示威。
第三,伊朗民眾正在面臨一場戰爭,他們擔心自己的安全,也擔心這場戰爭的結果以及是否會失去生計。或許當塵埃落定,戰爭結束時,我們或許會看到更多的政治表達。
拉維·阿格拉瓦爾(Ravi Agrawal):你曾在美國政府工作。你現在能從白宮的目標中看出什么嗎?他們想達成什么目標?你認為他們會在什么時刻得出“任務完成”的結論?
瓦利·納斯爾(Vali Nasr):總統從未真正為這場戰爭辯護過。看起來他在6月時對“午夜之錘行動”非常滿意,認為美國摧毀了伊朗的核計劃。他沒有理由和伊朗談判。然后他突然對軍事干預產生興趣,想通過改變政權來解決伊朗問題。所以,美國的目標從摧毀伊朗的核計劃轉向了政權更替。接著,當抗議被鎮壓后,他又回到了用核協議作為論據的方向。然后他發動了戰爭,再次要求政權更替。
所以,不清楚為什么美國會感到迫切需要與伊朗開戰。現在戰爭開始了,最高領袖已經被殺,我認為特朗普可能已經準備宣布勝利。現在是伊朗不愿停戰,主要是因為他們認為迅速停火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讓總統陷入困境,因為他現在被卷入了一場擴大的戰爭,這不僅推高了能源價格,還可能導致更多美國傷亡和對美國資產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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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以聯合襲擊伊朗以及伊朗對此進行報復性打擊的地點。其中紫色星星標識是伊朗對美以襲擊的報復行動。圖源:PBS
拉維·阿格拉瓦爾:所以你是說,這場戰爭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伊朗何時結束。我必須問一下,德黑蘭還能持續多久?
瓦利·納斯爾:我會做一些補充,戰爭的持續不僅取決于伊朗,還取決于以色列,因為我認為以色列希望這場戰爭持續更久,直到實現它的戰爭目標,而以色列的目標更為明確。以色列希望推翻伊斯蘭共和國,或者至少削弱它,使其不再是一個真正的地區力量——還要削弱伊朗的導彈和其他軍事能力,使它們不再對以色列構成威脅。以色列認為,為了接近這一目標,甚至達成這一目標,它必須對伊朗進行長時間的轟炸。
伊朗也認為,如果戰爭迅速結束,而美國沒有付出太大代價,那么特朗普會認為與伊朗開戰是輕而易舉的,他可以再次啟動戰爭。但如果戰爭拖得更久,變得更血腥、更復雜,那么它就會對美國進一步侵略伊朗建立威懾——這種威懾是伊朗在6月的沖突后一直沒有建立起來的。
現在,伊朗認為他們有足夠的耐力繼續在海灣地區打擊目標,提高能源價格,增加全球市場的擔憂,并逐漸將歐洲拉入其中。關閉卡塔爾的液化天然氣終端最終會影響到歐洲的能源供應。所有這些都會使戰爭變得更加復雜,最終可能導致美國決定支付更高的代價來實現停火,而不是僅僅在現在要求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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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的紅色標記指示了卡塔爾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這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大的軍事基地。圖中還標出了美國的其他基地位置,分布在科威特、巴林、約旦等國家。圖源:紐約時報
拉維·阿格拉瓦爾:感覺在去年的“十二日戰爭”期間,伊朗在反擊時有所保留,并沒有動用全部力量,而是有選擇性地打擊一些目標,提前預告了行動,并沒有最大程度地造成傷害。這是我的評估。現在,顯然它已經加大了攻擊力度,超過了去年夏天的規模。你知道它還有多少潛力嗎?在這種情況下,它還有多少底牌?局勢會變得更糟嗎?
瓦利·納斯爾:我同意。伊朗在這場戰爭中蔣逐漸升級,而以色列和美國的最大攻擊力度卻是在戰爭初期——殺死最高領袖和其他30到40名指揮官,摧毀軍事基地等。
首先,伊朗正試圖耗盡愛國者導彈、攔截導彈和薩德導彈的供應,不僅是以色列,還有整個地區。換句話說,每一枚伊朗無人機,可能只值1萬到2萬美元,但卻需要大量的愛國者和其他攔截導彈才能將其擊落。最終,他們計算到某個時候這將成為海灣國家、五角大樓和以色列的問題。這是他們玩的其中一局。
其次,他們并不一定是為了打擊海灣或以色列的目標,而是為了保持持續的壓力。他們可能會整天向以色列發射導彈,雖然不是大規模的,但持續不斷地發射,同樣在海灣地區也是如此。目標是保持對空防系統和這些國家民眾的持續壓力,讓人們不得不跑到避難所。然后,在某個時候,他們將使用更高等級的導彈和能力,將以色列的空防系統消耗殆盡。所以,我認為我們實際上還沒有看到這場戰爭的最糟糕情況。
這場戰爭現在已經成為耐力的考驗:誰能先擊敗誰?以色列和美國能否打破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防線,并打擊足夠多的導彈、導彈發射井和發射器,使伊朗的導彈能力癱瘓?顯然他們還沒有做到這一點。還是說伊朗能否堅持足夠長時間,改變華盛頓和特拉維夫的計算?伊朗將繼續逐漸升級,并使這場戰爭變得越來越昂貴,無論是財務上還是物質上,對海灣地區和歐洲都造成壓力。
拉維·阿格拉瓦爾:你能給我們概述一下你所說的“抵抗軸心”,即伊朗在該地區的代理人團體嗎?他們現在的能力如何?你認為他們何時可能加入這場戰爭?
瓦利·納斯爾:對這場戰爭有實質性影響的代理人是胡塞武裝,因為他們的導彈火力完好無損。他們可以瞄準以色列,或是蘇伊士運河和紅海的航運。他們也可以在某些情況下,結束與海灣國家的停火,并開始從后方攻擊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以及海灣地區的美國基地。美國、以色列和沙特可以應對他們,但這也意味著必須分出一些注意力來應對也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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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也門在紅海沿岸的位置,胡塞武裝在這一地區的活動直接影響了紅海航道,尤其是霍爾木茲海峽與曼德海峽的航運安全。圖源:Politico、CNBC
同樣,真主黨目前沒有能力真正打擊以色列,但它可以制造足夠的干擾,迫使以色列把注意力集中在北部邊界,或者通過空襲或派遣部隊進入黎巴嫩來進行應對。所以,伊朗的策略并不是依賴某一項行動來對以色列和美國產生巨大影響,而是通過在一個遠大于美國和以色列預期的戰場上,進行多方位的組合,來改變計算方式。
以色列和美國已經計算出沿兩個通道與伊朗作戰:一個是空中通道的進攻和防守,另一個是伊朗與美國在該地區基地之間的通道。伊朗正試圖將戰斗擴展到海灣的民用區域以及更廣泛的地區。所以,伊朗從更廣泛的戰場上進行低強度的戰斗,從而在更長的時間里保持在戰爭中,這對它來說是有利的。
拉維·阿格拉瓦爾:給我一種印象,伊朗、以色列和美國三大主要參與方的痛苦承受能力各不相同,特別是在民眾傷亡、基礎設施損壞和軍事損失方面,他們各自能承受多大的損失才會改變戰略決策。從你所描述的情況來看,伊朗似乎有著極高的痛苦閾值。他們失去了最高領導人,但依然在軍事上有所保留,依靠代理人進行反擊。在這些計算發生變化之前,你認為伊朗還能承受多大的痛苦?
瓦利·納斯爾:伊朗能夠承受這些痛苦。問題是他們的能力何時會出現問題。他們已經決定,伊斯蘭共和國、革命,甚至國家能夠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堅持這場戰爭。尤其是,一系列的暗殺讓領導層確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隨時可能被殺。因此,他們只能全身心投入到這場斗爭中。
以色列的痛苦閾值也相對較高。它已經把打敗伊朗及其代理人作為自己的使命,并且得到了國內民眾的承諾和支持,盡管我們也能看到什么時候這種支持可能會發生變化,因為以色列的公眾輿論可能會促使政府做出回應。相比之下,伊朗沒有這種輿論壓力,尤其是在1月的鎮壓之后。
美國是致命的弱點,特別是特朗普本人對復雜的軍事糾纏感到猶豫不決。他的支持者不喜歡這場戰爭,而他也沒有向自己的支持者或美國公眾闡明開戰的理由。他更有可能對能源價格上漲和美國資產的重大損失做出反應,因為這會在美國國內造成負面影響。因此,伊朗很明白這一點,并試圖利用這一弱點,因此對特朗普來說,這是一次真正的考驗。
拉維·阿格拉瓦爾:從你所說的來看,你認為白宮獲得了足夠的關于伊朗的建議嗎?他們是否真正理解伊朗的痛苦閾值?
瓦利·納斯爾:我認為沒有。當美國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說總統對伊朗沒有屈服感到沮喪時,這只是意味著他們完全誤解了伊朗的計算方式。我敢肯定,他們看到的戰場評估告訴他們,這場戰爭并沒有朝著他們預期的方向發展,盡管哈梅內伊被殺,伊朗仍然沒有準備放棄。我們可能最終會看到,這會是特朗普的一次巨大誤判,因為他沒有正確理解對手的思維方式。
拉維·阿格拉瓦爾:許多海灣國家——阿聯酋、卡塔爾、沙特阿拉伯、阿曼和巴林——已經遭遇了伊朗的攻擊。他們有民眾傷亡和基礎設施損壞。我知道他們不是一個統一體,所以他們的反應可能不同,但你能大致描述一下他們可能如何反應嗎?
瓦利·納斯爾:海灣國家面臨巨大的困境,因為他們為了攻擊伊朗或防止伊朗攻擊而設立了美國基地。但實際上,這些基地并沒有能夠保護海灣國家。伊朗也決定攻擊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支持美國——雖然這是借口——而是因為影響海灣經濟和能源供應會影響全球經濟。
因此,伊朗的目標是通過破壞全球經濟來給特朗普施加壓力。這意味著,必須給海灣國家帶來一定的風險,并打破世人認為海灣經濟能夠順暢運作、產生財富并成為全球經濟繁榮源泉的觀念,而這些國家卻與與伊朗的戰爭脫離關系。通過將這些國家卷入戰爭,伊朗創造了對全球經濟的壓力,進而為自己謀取利益。
海灣國家面臨的問題是,如果他們加入美國的戰爭——即使他們不會真正改變軍事平衡——而政權存活下來,那么他們就將面臨伊朗幾十年的攻擊風險。這將摧毀他們的經濟。如果他們不加入,而政權依然存活,那么來自伊朗的風險也不會消失。
編譯:周浩鍇 IPP新媒體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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