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山東革命史料》《中共黨史人物傳》《山東解放區經濟工作》《黎玉回憶錄》《煙臺文史資料》《谷牧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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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2月29日，上海市委會議室內，一份人事調整文件正式宣讀。時任上海市委秘書長的黎玉被撤銷所有職務，調任上海市委勞動工資處處長。
這位曾經統領數十萬軍隊、主持千萬人口省政府工作、親手組織向延安輸送13萬兩黃金的革命功臣，此時已年屆46歲。
會議結束后，黎玉收拾好辦公桌上的物品。他沒有申辯，沒有抱怨，只是靜靜地整理著文件。
那些在山東工作13年的歲月，那些指揮千軍萬馬的日子，那些組織秘密運送黃金的驚險時刻，如今都化作記憶深處的片段。
第二天，他就出現在勞動工資處的辦公室，開始處理勞資糾紛和工資核算這些瑣碎的日常工作。
從統領重兵的省政府主席到管理勞資的普通處長，從決策千萬人命運的重要領導到處理具體事務的基層干部，這樣的人生落差背后，隱藏著復雜的歷史真相。
【一】臨危受命，騎車進濟南
1906年5月12日，黎玉出生在山西省崞縣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祖父辛勤勞作積攢下七八十畝土地，日子過得還算殷實。
10歲那年，黎玉進入私塾讀書，14歲考入鎮上的高級小學，17歲考入縣立中學。那個年代，農家子弟能讀到中學已經很不容易。
1925年5月，五卅運動的風暴席卷全國。19歲的黎玉走上街頭，第一次感受到革命的力量。
1926年9月，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從此走上了革命道路。1927年秋，21歲的黎玉被選為中共崞縣特別支部書記。
白色恐怖籠罩下的革命工作充滿兇險。黎玉先后三次被捕入獄。第一次在1927年，被關押在太原第一監獄，因事先串供未被定罪。
第二次是1930年8月1日，他率領北平市洋車夫參加示威游行后被抓。第三次是1932年在石家莊。每次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每次都憑借機智和堅定的信念化險為夷。
出獄后，黎玉考入北平大學法政學院，重新接上組織關系。他先后在北平、天津、石家莊、唐山等地從事黨的地下工作。1933年春，他擔任中共唐山市委書記，負責重建被破壞的唐山黨組織。
1934年初，他領導了開灤五礦總同盟3萬余人的反帝大罷工，這次罷工震驚中外，連當時延安的偉人都給予了高度評價。
1933年之后，山東的黨組織遭受毀滅性打擊。大批共產黨員被捕入獄，黨組織與中央失去聯系，只剩下少數黨員在各地獨立堅持斗爭。
1935年冬天，黎玉在濮縣工作時，接待了從山東來尋找組織的趙健民。聽完山東黨組織的悲慘遭遇，黎玉立即將情況報告給中共中央北方局。
1936年初，北方局作出決定，派黎玉到山東擔任省委書記，負責恢復和重建山東省委組織。這一年，黎玉剛滿30歲。接到任命后，他沒有猶豫，立即動身前往濟南。
那時候沒有護送，沒有警衛，更沒有什么儀式。黎玉就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從河北磁縣出發，一路顛簸來到山東濟南。
進入濟南后，黎玉沒有住旅館，而是在一個破廟里安頓下來。白天他拉黃包車作掩護，晚上秘密聯絡黨員。
濟南的街頭巷尾，經常能看到一個拉黃包車的年輕人，汗水濕透了衣衫，雙手磨出了血泡。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普通的車夫，就是剛剛到任的山東省委書記。
1936年5月1日，濟南四里山北邊一塊長滿松柏的墳地里，重建中共山東省委的第一次會議秘密召開。參加會議的只有三個人：省委書記黎玉、宣傳部長林浩、組織部長趙健民。
為了便于工作避免暴露，會議決定暫時以山東省工委的名義開展工作。就是這三個人，開始了重建山東黨組織的艱巨任務。
到1937年底，在黎玉領導下，山東省委先后恢復和建立了魯北特委、魯西北特委、魯中工委、魯東工委、魯西南工委、淄博礦區工委、膠東特委、濟南市委及部分縣委。
原本支離破碎的山東黨組織，重新煥發出生機。
【二】徂徠山起義，打響抗戰第一槍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的槍聲劃破夜空，全面抗戰爆發。山東的局勢急轉直下。
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接連丟失陣地，12月27日棄守濟南南逃。日軍長驅直入，很快占領了濟南、泰安等重要城市。
危急時刻，黎玉在泰安篦子店主持召開省委緊急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洪濤、金明、劉居英、林浩、馬馥塘、程照軒、孫陶林、武中奇、武思平等10人，史稱"十人會議"。會議分析了當前形勢，決定立即舉行武裝起義。
為什么選擇徂徠山作為起義地點？這里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徂徠山位于泰安市岱岳區，海拔1027米，方圓250公里，北依泰山，南連蒙山山區。境內寺觀眾多，山高林密，易守難攻。
更重要的是，徂徠山處在南北交匯的關鍵位置，與新泰、蒙陰、淄博、章丘等地的山脈相連，進可攻退可守，是開展游擊戰爭的理想之地。
1937年12月底，黎玉開始秘密調集人員。
濟南的省委機關干部、平津流亡學生、泰安縣委成員、泰安縣人民抗敵自衛團，分批向徂徠山轉移。每個人都是夜間行動，白天隱蔽，避開日軍的哨卡和據點。
1938年1月1日清晨，徂徠山四禪寺籠罩在薄霧之中。
160余名抗日志士聚集在這里，很多人衣衫單薄，手里拿著的武器五花八門——有步槍，有大刀，有長矛，甚至還有火銃。但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起義誓師大會由孫陶林主持。黎玉宣布："八路軍山東人民抗日游擊隊第四支隊"正式成立。
他擔任政委，洪濤任司令員，趙杰任副司令員，林浩兼政治部主任。參加起義的人員被編為兩個中隊，十位婦女組成宣傳隊。
黎玉站在石階上，環視著這支剛剛組建的隊伍。他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只是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宣布了紅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強調部隊必須嚴格遵守紀律，保護人民群眾利益。
這支隊伍雖然人數不多，裝備簡陋，但紀律嚴明，士氣高昂。
起義的消息很快傳開。周邊村莊的青壯年紛紛前來參軍。短短幾天時間，隊伍就擴大到400多人。到4個月后，第四支隊已經發展到5000余人。
1938年1月26日，第四支隊在寺嶺村首次與日軍交戰。
黎玉和洪濤精心選擇了伏擊地點，利用地形優勢突然發起攻擊。這一仗打得干凈利落，日軍措手不及，被打得丟盔棄甲。初戰告捷，極大鼓舞了部隊士氣。
2月18日，情報人員報告，一支日軍車隊將沿公路經過。黎玉立即組織伏擊。
戰斗中，日軍一名大佐被擊斃。這個戰果在當時引起轟動，日軍在山東的囂張氣焰受到沉重打擊，山東人民看到了抗戰的希望。
在黎玉領導下，山東各地先后發動了天福山起義、牛頭鎮起義、黑鐵山起義、泰西起義。膠東建立了第五支隊，魯東北建立了第三支隊，魯東建立了第八支隊。
短短半年時間，山東各地的抗日武裝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總人數達到數萬人，連續作戰百余次，成為山東抗日戰場的主要力量。
【三】延安窯洞，請兵請糧請黃金
1938年2月底，黎玉在新泰縣劉杜鎮召開省委擴大會議，總結全省武裝起義情況。
會議決定，第四支隊兵分兩路開展活動，擴大共產黨影響，發展壯大抗日武裝。黎玉決定親自前往延安，向中央匯報工作，請求派軍政干部支援山東。
從山東到延安，路途遙遠，沿途遍布國民黨軍隊的哨卡。黎玉喬裝改扮，繞道而行，歷經艱險，終于在4月初到達延安。
延安的窯洞里，偉人接見了黎玉。他仔細聽取匯報，不時在地圖上標注記號，詢問各地的具體情況。
當聽到山東各地武裝起義的情況后，他連聲說好，稱贊山東省委抓住了有利時機，建立起自己的武裝。
黎玉趁機提出了山東面臨的困難：缺少干部，缺少電臺，缺少經費。偉人當場表示，中央會全力支持山東。
幾天后，在高級干部會議上，偉人作形勢報告。講到山東形勢時，他特意讓黎玉站起來，向大家介紹這位山東省委書記。
他向高級干部講述了山東省委白手起家建立抗日武裝的經過，號召各地向山東學習。最后他明確指出："要派兵到山東去。"
會后，黎玉和偉人進行了深入交談。延安的財政困難給黎玉留下了深刻印象。窯洞里的陳設簡陋，辦公人員的衣服打著補丁，伙食極其簡單。
偉人坦率地說，延安最缺的就是黃金和外匯，因為購買軍火、藥品這些戰略物資只能用硬通貨，紙幣在這里根本沒用。
黎玉想到山東膠東地區自古就是產金之地，特別是招遠一帶有華北第一大金礦玲瓏金礦。
他當即向中央建議，利用山東產金的有利條件，組織開采黃金支援延安。偉人聽后非常高興，立即表示贊同。
中央決定成立八路軍山東縱隊，由張經武任指揮，黎玉兼任政委。中央陸續抽調張經武、江華、吳克華、胡奇才等160余名紅軍干部、黨員干部以及抗大、陜北公學畢業學員支援山東。
1938年8月21日，黎玉和張經武率領這支干部隊伍從延安出發，日夜兼程返回山東。
途經聊城時，愛國將領范筑先將軍親自率領軍民列隊歡迎。這位國民黨的地方將領對共產黨充滿敬意，主動提供了大量幫助。
1938年12月27日，八路軍山東縱隊在沂水縣王莊正式宣布成立，張經武、王建安任指揮，黎玉為政委。這標志著山東的抗日武裝從分散的游擊隊發展成為統一指揮的正規軍。
【四】秘密運金路，千里送延安
黎玉回到山東后，立即著手實現在延安時的承諾——組織開采黃金支援黨中央。這是一項極其艱巨而危險的任務。
山東招遠地區自古就是著名的產金之地，有"金都天府"之稱。招遠境內的玲瓏金礦是華北第一大金礦，金礦資源極為豐富。
1939年2月，日軍侵入招遠城后，立即占領了玲瓏金礦，成立招遠礦業所進行掠奪性開采。日軍公然叫囂："寧失招遠城，勿失玲瓏礦。"可見黃金對日軍的重要性。
面對日軍的嚴密控制，黎玉制定了周密的計劃。1938年7月，他和中共膠東區委商議后決定，由膠東區工委書記蘇繼光到招遠秘密成立招遠采金管理委員會，以地下工作方式領導采金工作。
蘇繼光到招遠后，采取了巧妙的策略。日軍占據了玲瓏金礦等大型礦區，那就發展小型礦點。他籌集資金，在日軍看不上、顧不到的偏僻山溝里創建了大量小型金礦，然后租給當地群眾開采。
群眾提煉出黃金后，不能私藏，必須按照事先簽訂的合同，以公平的價格賣給采金管理委員會。群眾得到實惠，根據地得到黃金，雙方都有利。
與此同時，根據地還鼓勵農民淘沙金。魯中地區的河流中也含有金砂，雖然含量不高，但積少成多。工商管理局對所有淘金農民進行登記造冊，提供保護，然后收購他們淘出的沙金。
1943年8月，山東戰時工作推行委員會改為山東戰時行政委員會，黎玉任主任委員。委員會成立了山東工商管理局，黎玉親自兼任省總局局長。黃金生產管理成為經濟工作的重中之重。
黃金開采出來了，如何送到延安？這是一個更加艱巨的任務。從膠東到延安，全程上千公里，途中要穿越日軍占領區、國民黨控制區，遍布哨卡據點，隨時可能遭遇襲擊。
黎玉親自負責運金工作的組織安排。派哪支部隊護送，由誰指揮，走哪條路線，什么時間出發，每一個細節他都要過問。
運金任務的保密級別極高，連護送的戰士都不知道自己背的是黃金，只知道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
運金路線隨戰爭形勢變化而調整。1939年至1943年間，主要走"渤海走廊"。
運金隊伍從膠東的平度、招遠、萊陽、掖縣邊區根據地出發，夜間行軍，趁著夜色掩護沖過煙青公路封鎖線，然后西行通過膠萊河，進入昌邑、濰縣北部的沿海地區。
這一帶雖然也有日偽據點，但相對稀疏。隊伍繼續向南，經過清河區的壽光等縣，再穿過膠濟鐵路進入魯中區，最后翻越沂蒙山區到達山東分局駐地。
這條路線迂回曲折，要兜一個大圈子，但相對安全。
1943年7月，為了縮短運輸距離，山東分局決定打通膠東至濱海的交通線。
膠東和濱海兩軍區協同作戰，經過8個月艱苦斗爭，在1944年2月創建了諸城、膠縣、高密邊抗日根據地，作為連接兩個戰略區的交通樞紐。
此后，黃金改由"濱海通道"運輸：從膠東大澤山區出發，經膠縣、高密，穿過膠濟鐵路，經濱海區的諸城、莒縣直達山東分局。這條路線縮短了將近一半的路程。
具體運送時，黎玉采取了科學的方法。黃金先被熔煉成小塊，每塊約10兩重，包裝成和子彈夾差不多大小，裝進特制的子彈袋，用針線仔細縫好。
然后登記造冊，分發給戰士，每人攜帶五十兩左右。這樣即使遭遇襲擊，戰士們可以分散突圍，把損失降到最低。
小批量運送時，一般派出一個連或兩個連，約100到300人。大批量運送時，就要動用營以上兵力。
1940年6月，蘇繼光親自指揮營以上部隊，護送兩萬兩黃金到沂蒙山區。同年冬天，八路軍第一縱隊教導團團長賈若瑜指揮兩個營，護送三萬兩黃金。
運金路上充滿兇險。1941年秋天，一支運金隊伍在昌邑境內遭遇日軍掃蕩。帶隊的營長當機立斷，命令部隊分散突圍。
戰士們按照事先演練的預案，三五成群向不同方向撤退。日軍追擊一路，其他各路都安全脫險。最后清點，雖然犧牲了十幾名戰士，但黃金幾乎沒有損失。
還有一次，運金隊伍在穿越膠濟鐵路時，正好碰上日軍巡邏隊。雙方在鐵路兩側對峙。指揮員靈機一動，命令戰士們唱起歌來，假裝是去趕集的農民。
日軍雖然懷疑，但看人數眾多也不敢輕舉妄動，最終放行。等日軍發現不對勁派兵追趕時，隊伍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據谷牧在《谷牧回憶錄》中記載："山東根據地給黨中央和兄弟根據地做出了許多貢獻。據初步估計，山東根據地在抗日戰爭期間上交黃金約有10萬兩之多。"
《煙臺文史資料》第五集更明確記載："據當年從事收購黃金的幾個老干部估算，1938年至1944年，在日偽嚴重破壞和奸商倒賣的情況下，招遠共籌集上交黃金13萬多兩。"
薛暮橋在《山東解放區的經濟工作》中也提到：僅由他親自安排，從山東用海輪秘密送到上海，經過中共設在上海的華益公司支援全國解放戰爭的黃金和美鈔，就折合黃金至少12萬兩。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么？按照《陜甘寧邊區九年來財政收支報告》，13萬兩黃金約為陜甘寧邊區1943年全年財政收入的7倍。
按照1942年濱海區的實際購買力，可以購買小米5.99億斤，或者高粱6.5億斤，或者小麥4.99億斤。這筆巨額資金，成為黨中央度過財政難關的重要支撐。
1944年冬天，最后一批大規模運送的黃金從膠東出發。黎玉親手將裝有黃金的包裹交給護送部隊，仔細叮囑沿途注意事項，目送著隊伍消失在夜幕中。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僅僅八年之后，當1952年那份將他從市委秘書長降為勞資處長的調令下達時，這些冒著生命危險運送的13萬兩黃金，這些統領數十萬重兵建立的赫赫戰功，竟會在一紙文件中化為烏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