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我捏著簡歷的指節有些發白。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走廊里那些不安的踱步聲。
三位面試官坐在長桌后,逆著光,面容起初有些模糊。
我走上前,鞠躬,拉開椅子坐下。
抬起頭,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考官的臉。
然后,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右手邊那位戴眼鏡的考官,正低頭翻閱我的材料。
他額角有一道淡淡的、熟悉的疤痕。
我的胃像是突然被人攥緊了。
左前方那位年紀稍長的考官,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他喝茶前習慣先瞇一下右眼。
這個細微的動作,我在舅舅家廚房的玻璃門反射里,看到過無數次。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那扇厚重的紅木書房門,隔絕的聲音,偶爾閃現的身影。
母親每周固執的催促。
舅舅永遠沉默的側臉。
所有破碎的片段,在這一刻,被這兩張意想不到的面孔,驟然拼合。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驚、恍然和某種遲來溫度的情緒,猛地撞上我的喉嚨。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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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走廊里充斥著紙張的窸窣和壓抑的咳嗽。
我排在第七位,手心不斷滲出薄汗。
墻上時鐘的秒針走得格外沉重。
默背到第三遍自我介紹時,視線忽然飄向窗外。
遠處居民樓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
一件灰色的男士襯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領口有些磨損,袖口熨燙得筆挺。
和舅舅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每個周末,我都要搓洗那件質料厚實的襯衫。
肥皂沫滲進指紋,自來水冰冷刺骨。
陽臺朝北,陽光總也照不進來。
那件襯衫便常常需要晾上兩三天,摸起來還是帶著潮氣。
舅舅從不催促,也從不評論我洗得是否干凈。
他只是沉默地穿上,沉默地出門。
母親總說,你舅舅一個人過,邋遢。
可他的屋子并不邋遢。
相反,整潔得過分,甚至有些冷清。
除了那間永遠關著門的書房。
“下一位,蘇敏兒?!?/p>
工作人員的聲音將我拽回現實。
我猛地站起來,膝蓋磕了一下椅腿。
細微的疼沿著神經竄上來。
深吸一口氣,我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門。
門把手冰涼。
推開門的瞬間,空調冷風撲面而來。
我忽然想起舅舅家書房的門。
也是這樣的深色,厚重。
我曾無數次端著果盤或茶水,停在門外。
里面傳來壓低的談話聲,聽不真切。
偶爾門會打開一條縫。
舅舅側身出來,迅速接過東西,點點頭。
門縫合攏的剎那,能瞥見里面坐著人影。
窗邊似乎總站著一個人。
背影挺拔,手里拿著什么文件。
還有一次,我看見茶幾上攤開著許多圖紙。
線條復雜,像是什么規劃圖。
舅舅很快關上了門。
他的眼神掃過我,沒什么情緒,只說:“去幫你媽準備晚飯吧?!?/p>
那些模糊的人影,低沉的聲音,都被關在了門后。
成了我每周例行公事里,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我從未想過要探究。
就像我從未想過,母親為何如此堅持。
“考生請坐?!?/p>
正中間的主考官開口,聲音平穩。
我依言坐下,手指在膝上交疊。
抬起眼,逐一看向決定我命運的三張面孔。
目光移到右側時,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02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摸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我環顧四周,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按下接聽鍵,母親的聲音立刻擠了進來。
“敏兒啊,沒打擾你復習吧?”
“沒有,媽,我在考場外等著呢?!?/p>
“那就好,那就好?!彼穆曇纛D了頓,帶著一種慣有的、小心翼翼的疲憊,“我就是提醒你,明天周六,別忘了去舅舅家。”
又是這句話。
每周五,或早或晚,這個提醒總會如期而至。
像上了發條的鐘。
“媽,我明天可能要等面試結果,還有心情……”
“飯總要吃的呀?!蹦赣H打斷我,語氣軟了下來,卻更顯得不容轉圜,“你舅舅一個人,冰箱里肯定又是空的。你去,隨便做兩個菜,幫他收拾收拾。用不了你多少時間?!?/p>
我想爭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在這種對話里沉默。
“知道了。”我說。
母親像是松了口氣,聲音也輕快了些:“哎,好孩子。買點排骨,你舅舅愛吃紅燒的。錢不夠媽轉給你。”
“夠的?!?/p>
“那行,你好好考,別緊張??纪炅司腿?,啊?!?/p>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落在上面。
一種熟悉的、細密的煩躁,像藤蔓一樣慢慢纏繞上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我大四那年,找工作四處碰壁之后。
母親忽然提起,舅舅一個人住,年紀也大了。
“你有空就去看看,幫幫忙?!彼f得輕描淡寫。
起初是一個月一兩次。
后來變成每周一次。
時間固定在周六下午。
內容從最初的探望,迅速擴展到做飯、洗衣、打掃衛生。
舅舅從不拒絕,也從不表示感謝。
他給我一把備用鑰匙,便很少再過問我的來去。
我像一個無聲的鐘點工,準時出現,完成工作,然后離開。
母親每次打電話,問的都是“去了嗎”,“舅舅氣色怎么樣”,“家里收拾干凈沒有”。
唯獨不問“你累不累”,“你愿意嗎”。
有一次,我試著提起,備考時間很緊。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然后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很輕。
“敏兒,你就當幫媽一個忙?!彼穆曇魡×耍澳憔司怂蝗菀??!?/p>
怎么不容易?
她沒說。
舅舅在一家聽起來很普通的單位上班,似乎還是個領導。
經濟條件不差,完全請得起保姆。
可他偏偏獨自生活,家里冷清得像樣板間。
母親和他感情很好,這是真的。
小時候,舅舅常來我家,帶玩具和零食。
他總是摸摸我的頭,話不多,但眼神溫和。
后來他漸漸忙了,來得少了。
再后來,父母關系惡化,爭吵不斷。
舅舅來的次數更少,但每次來,都會和母親在廚房低聲說很久的話。
父親摔門而去后,舅舅是第一個趕到的。
他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拍了拍母親的肩膀,然后開始聯系律師,整理材料。
那些年,家里的難關,好像總有舅舅沉默的背影擋在后面。
母親常說,沒有舅舅,我們娘倆熬不過來。
這份恩情,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我和母親心里。
所以,當母親用那種疲憊而固執的語氣要求我時,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哪怕心里憋著一萬個問號,哪怕覺得委屈。
我也只能點點頭,說,好。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一個考生紅著眼圈走出來。
我收起手機,走回等候區。
下一個就是我了。
可我的腦子里,卻反復回響著母親那句話。
“你舅舅他……不容易?!?/p>
還有明天要去買的排骨,要搓洗的襯衫,要擦拭的、一塵不染的書房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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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舅家的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咔嗒”一聲,門開了。
熟悉的、略帶清冷的氣息涌出來。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把背包放在玄關的矮凳上,換上那雙專用的淺灰色拖鞋。
廚房的流理臺上果然空空如也。
水槽干凈發亮,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幾顆雞蛋,再無他物。
我放下在路上買的菜和排骨。
系上圍裙,開始清洗。
水聲嘩嘩,沖刷著碧綠的菜葉。
排骨需要焯水,我點上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
等待水開的間隙,我習慣性地開始收拾客廳。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
茶幾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有,遙控器擺在固定的角落。
沙發靠墊按照某種嚴格的順序排列著。
我拿起抹布,象征性地擦了幾下。
就在這時,書房那邊傳來一點動靜。
是很低的說話聲。
舅舅在家?
我有些意外。
他周六下午通常不在家,要么單位有事,要么出門。
這也是母親總讓我這個時間來的原因之一——“你舅舅在,反而拘束”。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但我能辨認出,那是舅舅的聲音。
比平時更低沉,更簡潔。
偶爾夾雜著幾個詞。
“……材料要確?!?/p>
“……風險評估……”
“……那邊的人,信得過嗎?”
我放輕了動作,耳朵不自覺豎起來。
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
我連忙關小火,把排骨放進去。
白色的浮沫慢慢滾上來。
書房里的談話還在繼續。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個陌生的男聲,語速很快。
“于局,放心,手續都是完備的。”
于局?
舅舅單位的人嗎?
我撇去浮沫,心思卻飄向那扇門。
舅舅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母親也只知道他是什么“局的干部”,具體做什么,說不清楚。
家里沒有合影,沒有獎狀,沒有任何能顯示他工作內容的東西。
只有這間神秘的書房,常年緊閉。
有一次我擦門框時,門虛掩著。
我瞥見里面靠墻是一排高大的書架,塞滿了書和文件夾。
書桌很大,上面堆著厚厚的文件。
墻上好像掛著一幅地圖,還是規劃圖之類的東西。
當時舅舅突然從里面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很快帶上門,面色如常地說:“這些我自己收拾?!?/p>
從此我擦門框時,都格外小心,盡量不發出聲音。
排骨焯好水,我撈出來沖洗。
書房里的談話似乎接近尾聲。
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那個陌生男聲又說:“孫主任和彭處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p>
“嗯?!本司酥粦艘宦?。
孫主任?彭處?
完全陌生的名字。
接著是腳步聲,朝著門口來了。
我趕緊轉身,假裝專心瀝干排骨的水分。
書房門打開。
舅舅先走出來,后面跟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神色嚴肅。
他看到我,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隨即對舅舅點點頭:“于局,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舅舅送他到玄關。
男人換鞋時,又朝廚房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沒什么溫度,像是評估,又像是單純的打量。
我垂下眼睛,盯著手里的排骨。
門開了又關,男人離開了。
舅舅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舅舅?!蔽液傲艘宦?。
“嗯?!彼а劭戳丝次?,“來了。”
“嗯,媽讓我來做飯?!?/p>
“麻煩你了?!?/p>
又是這樣客套而生疏的對話。
我繼續準備晚飯。
紅燒排骨需要時間,我調好料汁,讓它在鍋里慢慢燉著。
開始淘米煮飯。
廚房里彌漫開醬油和糖混合的香氣。
舅舅一直坐在客廳,沒看手機,也沒開電視。
他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我忍不住開口:“舅舅,您要是累,先去休息會兒?飯好了我叫您?!?/p>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深,不像平時那樣平淡,似乎藏著很多話。
但最后,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不累?!?/p>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最近書看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考公的復習資料。
“還行,在刷題?!?/p>
“申論呢?”
“也在練,就是總覺得寫不到點子上。”我老實回答,手上切著姜片。
“多看看政策文件,關注實際問題的解決思路。”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別光背模板?!?/p>
“哦,好。”我應著,心里卻有點奇怪。
舅舅很少主動過問我的事。
今天是怎么了?
是因為剛才那個來訪的男人,提到了什么“孫主任”、“彭處”嗎?
這些名字,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鍋里的排骨咕嘟作響,香氣越來越濃。
我看著跳躍的火苗,心里的疑惑,也像那鍋里的湯汁一樣,慢慢翻滾起來。
04
晚飯擺上桌時,舅舅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沉默地吃飯,動作斯文,咀嚼得很慢。
我炒了一個青菜,拌了個黃瓜,主食是米飯。
紅燒排骨燉得酥爛,顏色紅亮。
舅舅夾了一塊,仔細地吃了,點點頭:“味道不錯?!?/p>
這算是難得的夸獎了。
我低頭扒飯,心里那點莫名的情緒還在盤旋。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去洗。
舅舅起身,泡了杯茶,又坐回沙發。
廚房水聲嘩嘩,我洗得很慢。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舅舅的背影。
他端著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肩膀微微垮著,像扛著很重的東西。
洗好碗,擦干凈灶臺,我解下圍裙。
該去洗衣服了。
陽臺的塑料盆里,果然扔著幾件衣服。
那件灰色的襯衫在最上面。
我蹲下來,開始分揀。
深色淺色分開,內衣單獨手洗。
襯衫的領口和袖口,需要先抹上肥皂,仔細揉搓。
舅舅很愛惜這件襯衫,穿了幾年,除了領口細微的磨損,依舊挺括。
水很涼。
我搓著袖口,肥皂泡堆起又破滅。
陽臺沒有燈,借著客廳透出來的光,看得有些吃力。
腰很快就酸了。
我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客廳里,舅舅還在原來的位置。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這一刻,累積了一周,甚至更久的委屈和困惑,突然找到了縫隙。
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走回客廳。
“舅舅,衣服晾好了。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去了?!?/p>
舅舅轉過臉:“嗯,路上小心?!?/p>
我走到玄關換鞋。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停住了。
轉過身。
“舅舅?!?/p>
他看著我,眼里帶著詢問。
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終于還是咽了回去。
“沒什么,您早點休息?!?/p>
我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
下樓,走進初夏夜晚微涼的風里。
街道上車流如織,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心里堵得慌。
拿出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才接。
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媽。”
“敏兒啊,從舅舅家出來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晚飯吃了嗎?舅舅胃口好不好?”
“吃了,他吃了不少排骨。”我踢著路邊的石子,“媽,我有話想跟你說?!?/p>
“你說。”
我吸了口氣,那些在心底盤桓許久的話,終于沖了出來。
“媽,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每周都要我去舅舅家做這些?”
“舅舅他不是不能照顧自己。他有錢,完全可以請個保姆,或者鐘點工?!?/p>
“我現在備考時間多緊張啊,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每周還要花大半天時間,跑去買菜做飯洗衣服。”
“這就像……就像沒有意義的苦役?!?/p>
“我感覺自己像個免費的勞動力,還是不被看見的那種?!?/p>
“舅舅他……他幾乎不跟我說話。我做再多,他好像也覺得理所應當?!?/p>
“媽,我累。不只是身體累?!?/p>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只能聽見隱約的車流聲,和母親有些沉重的呼吸。
然后,我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綿長,裹著夜風的涼意,鉆進我的耳朵。
“敏兒,”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種深重的疲憊,“媽知道你不容易?!?/p>
“但你也替媽想想,替你舅舅想想?!?/p>
“你舅舅他……一個人,真的不容易?!?/p>
“怎么就不容易了?”我的聲音提高了些,“他有體面的工作,有房子,身體也健康。他哪里不容易了?”
“有些事,沒法跟你說?!蹦赣H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舅舅這些年,幫了我們家多少,你是知道的。沒有他,媽可能都撐不到今天。”
“我們欠他的情,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現在就需要這點照應,你能去,就多去去。”
“就當是陪陪他,行嗎?”
母親最后一句,幾乎是懇求的語氣。
我愣住了。
印象里,母親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她總是堅強的,甚至有些固執的。
可現在,隔著電話,我仿佛能看見她擰緊的眉頭,和眼角深刻的皺紋。
那股委屈和怒氣,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酸澀。
“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去吧,早點休息?!蹦赣H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明天還要等面試結果呢?!?/p>
我握著手機,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
母親的話,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
“不容易。”
“欠他的情。”
“就當是陪陪他?!?/p>
可是,舅舅那種沉默疏離的樣子,真的需要人陪嗎?
那些神秘的電話,書房里陌生的人影,又是什么?
我想起晚飯前,舅舅罕見的提問。
“多看看政策文件,關注實際問題的解決思路?!?/p>
他的話,似乎不只是隨口一問。
還有那個來訪男人提到的“孫主任”、“彭處”。
這些碎片,在我腦海里漂浮,拼不出完整的圖案。
但我隱隱感覺到,舅舅的“不容易”,或許不是我表面看到的那么簡單。
我所做的,可能也不僅僅是洗衣做飯。
公交車進站了,門嗤一聲打開。
我站起來,刷卡上車。
車廂里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夜景流動,霓虹燈的光暈連成一片。
我靠在玻璃上,疲憊感一點點滲透上來。
心里那團亂麻,暫時被壓了下去。
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下周六,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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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試結果在兩天后公布了。
筆試成績靠后,面試成績卻意外地排在前列。
綜合下來,我竟然擠進了體檢名單。
母親在電話里高興得聲音都變了調,反復說是祖宗保佑。
我卻有些恍惚。
面試時那兩位考官的臉,和舅舅書房門縫里瞥見的身影,不時重疊。
尤其是當我回答關于“基層矛盾調解”的題目時。
主考官追問了一個很具體的案例處理細節。
我有點卡殼。
這時,右側那位額角有疤的考官,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端起茶杯,看似無意地補充了一句:“可以從風險預判和多方協同的角度再想想?!?/p>
我腦子里靈光一閃。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舅舅家吃晚飯時,電視里正播一個社區糾紛的新聞。
舅舅當時看著電視,淡淡評論了一句:“這種事,光勸沒用。得把利害關系擺清楚,把能幫忙的人都拉到一張桌子上。”
我順著這個思路組織語言,果然答得順暢了許多。
當時只覺得慶幸,以為是急中生智。
現在回想,那真的是巧合嗎?
還有左邊那位喝茶前會瞇眼的考官。
在我談到“政策落實的最后一公里”時,他低頭在我的評分表上寫著什么。
寫完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和。
然后他問:“如果讓你去推動一個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項目,你會最先關注哪幾個環節?”
這個問題非常具體,甚至有些超綱。
我緊張地思索。
舅舅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跳進腦海。
是更早以前,某個周末,我抱怨家里小區物業不管事。
舅舅一邊看報紙,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業主意見統一最難。得先摸清底數,誰支持誰反對,為什么反對。找到關鍵人,解決關鍵顧慮?!?/p>
我依樣畫葫蘆,回答了問題。
考官們聽后,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再追問。
現在想來,舅舅那些看似隨意的、零碎的話語,竟然暗合了面試中這些棘手問題的核心。
是舅舅……早有預料?
還是我多心了?
體檢很順利。
之后便是漫長的、焦灼的等待公示期。
母親比我還緊張,每天要刷好幾遍官網。
我照常復習,但心思總有些飄。
周末又到了。
我提著菜,再次來到舅舅家樓下。
抬頭看去,他家的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敲門,開門,換鞋。
一切如常。
舅舅今天在家,坐在客廳看新聞。
見我來了,點點頭:“來了?!?/p>
“嗯?!蔽毅@進廚房。
排骨換成了鯽魚,母親說舅舅最近睡眠不好,燉湯安神。
處理魚的時候,我有些心不在焉。
刀鋒一滑,差點割到手。
舅舅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
他看著我,忽然開口。
“體檢通過了?”
我嚇了一跳,魚差點掉進水槽。
“啊……嗯,通過了。在等公示?!?/p>
“嗯?!彼麘艘宦暎聊藥酌搿?/p>
我低頭刮著魚鱗,等著他回客廳。
但他沒走。
“面試,”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還順利嗎?”
我手上動作停住了。
血液似乎涌上了耳朵,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我慢慢轉過身。
舅舅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古井。
里面翻涌著一些我讀不懂的情緒。
有關切,有審視,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眼里看到這么復雜的東西。
“還……順利。”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題目有點難,但都答完了。”
“哦?!本司说哪抗庠谖夷樕贤A袅似?,然后移開,看向我手里還沒處理完的魚,“那就好?!?/p>
他轉身,似乎要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p>
說完,他走回了客廳。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廚房冰涼的瓷磚地上,手里握著黏滑的魚,半天沒動。
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只是長輩尋常的囑咐嗎?
可那語氣,那眼神……
不像。
一點也不像。
鍋里水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噗噗作響。
我回過神,慌忙把魚放進去。
熱氣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我靠在流理臺邊,心臟還在不規則地跳著。
舅舅最后那個復雜的眼神,反復在我眼前浮現。
還有面試時,那兩位考官的臉。
他們看我的眼神,起初是公式化的審視。
但在我回答出那些問題后,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
尤其是那位額角有疤的考官。
我離開面試室前,他對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當時只覺得是禮貌。
現在想來,那點頭里,似乎有一絲……了然的贊許?
一個可怕的,或者說,驚人的猜想,慢慢在我心底成形。
像深水下的暗礁,一點點浮出水面。
母親固執的要求。
舅舅沉默的接受。
那些神秘的訪客。
書房里低語的“孫主任”、“彭處”。
面試官熟悉的臉。
舅舅零碎卻精準的“家常指點”。
還有剛才,他那個復雜的眼神,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所有這些碎片,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我手腳有些發涼。
如果……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
那過去這一年,我每周的勞作,我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到底算什么?
一場精心安排,卻無人告知的……
考試?
06
公示期結束的那天下午,正式錄用的電話打了進來。
通知一周后報到,進行初任培訓。
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我聽著,心里卻異常平靜。
甚至有些空落落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做了個決定。
我沒有等到周六。
周四下午,我買了一些水果,來到了舅舅家樓下。
心跳得有些快。
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沒有帶著任務,沒有母親的要求。
我只是想……問清楚。
敲門前,我深吸了好幾口氣。
門開了。
舅舅看到我,眼里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敏兒?今天不是周六?!?/p>
“嗯,舅舅,我……有點事想跟您聊聊。方便嗎?”
舅舅打量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去。
“進來吧?!?/p>
我換了鞋,把水果放在玄關柜上。
客廳里依舊整潔冷清。
舅舅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坐?!?/p>
我在沙發邊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著。
舅舅坐在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等著我開口。
氣氛有些凝滯。
“我……錄用通知收到了。”我開了口,聲音有點緊。
“嗯,聽你媽說了?!本司它c點頭,“恭喜。”
“謝謝舅舅?!蔽翌D了一下,鼓起勇氣,抬起眼直視他,“舅舅,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舅舅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來。
“你問?!?/p>
“我面試的時候,”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斟酌著,“有兩位考官,我覺得……有點眼熟?!?/p>
舅舅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
我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穩。
“一位姓孫,一位姓彭。”
“孫考官右邊額角,有一道很淡的疤。彭考官喝茶前,習慣先瞇一下右眼?!?/strong>
“去年秋天,有個周六下午,我來做飯?!?/p>
“您書房里有客人。一位穿著深色夾克,拿著牛皮紙袋的叔叔?!?/strong>
“他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p>
“我聽見他提了‘孫主任’和‘彭處’?!?/p>
我一口氣說完,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
眼睛緊緊盯著舅舅。
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舅舅沉默著。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舅舅終于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向后靠進沙發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平時的平淡,也不再是上次那種復雜的深邃。
而是一種徹底的,卸下某種負擔后的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你比我想的,發現得要早?!彼従忛_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我心里那扇緊閉的、充滿疑惑的門。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承認的這一刻,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
血液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所以……是真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真的是……”
舅舅點了點頭。
“老孫,孫松,是我以前的同事,后來調到組織部去了?!?/p>
“老彭,彭亮,在人社局,負責公務員招錄管理很多年了?!?/p>
“他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p>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我,讓我一時難以消化。
信得過的人……
所以,我的面試……
“我的面試成績……”我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