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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40年代西江文工團成員合影,前排左一為葉綠野
幾則對高劍父的回憶錄
◎葉綠野
1946年夏天,我有幸考進了南中美術學院。且受到高師的器重,免費收為學生,且助三炊。一直在高師身邊過了三年,高師的人品和藝術以及為革命的獻身精神,給我極深印象,終生難忘。四十年過去了,憶想起來,還像昨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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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5月春潮畫社師生合影
拜師第一天
一九四六年,雖然說考進了日夜以求的南中美術學院,但到了九月中旬,廣州市大中小學都相繼開學,家里還沒錢寄來注冊,心里焦急。早就想去這間學校看看,是怎么一個模樣。
一天早上,我來到南中美院,這是一座古式古香的院子,圓拱門、半截紅墻、琉璃窗、雕梁畫棟、屏風上半截是酸枝木條合成的各種圖案,鑲著五彩玻璃;前廳的右邊一間小房便是教務處,管理教務的是一位名叫李釗良先生,還有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會計。我把遲遲沒來注冊的原因告訴了李先生。
李告訴我到后花園見見高院長。這一下子心里很高興,可又很緊張。我躡足到花園的小門窺看動靜。花園不大,寬不足半畝,對著門是一塊小空地,旁邊有個小池塘,池中養著兩只白鷺,池邊叢生著姜花,這時正開著潔白的花,像無數的白蝴蝶在池邊飛舞。微風不時送來花香,池邊還用紅色木欄桿圍著,欄桿上爬滿紫藤,空地左側靠墻有一叢小竹林,曲徑通向正廳后座,“聽秋閣”是在后座進去的。空地前方一二米處有一六角亭,亭右是竹林,亭左有棵洋玉蘭花和兩株紫荊花,亭中央沒有設臺,只有三四個長鼓形的瓷凳,非常幽靜雅致,就在這個雜花生樹、花香侵人的一個早上,我看見有一位六七十歲模樣的老人,身穿陳舊的白襯衣,左手托著下頜,十分出神地凝視著池心,縱情地欣賞花園晨曦美景,呼吸新鮮空氣。
心想,莫非這就是高院長?正躊躇間,忽然,他轉過頭來,帶著笑容迎過來,用廣州話口音親切地說:“邊個?有什么事嗎?”不由分說,我硬著頭皮迎上去說:“高院長早晨!”對之深深地一鞠躬,簡單做了自我介紹,高師打量著我,又和藹可親地領我在旁邊坐下,我不好意思坐,就紅著臉面對站著,窘得不知說些什么好。
當時,我是一個剛剛從鄉下來的小青年,沒有見過世面,而他已是名震中外的藝術大師,簡直是我心目中的一位藝術之神,怎能不令人誠惶誠恐呢?手腳怎樣擺也不自然。他看出了我的窘態,卻以毫不介意地幽默而風趣的語調,問了過去學畫的情況和家庭的現狀,這下子把氣氛和緩了下來。
聽了我作坦率的介紹,他鼓勵我要努力學習,沒錢注冊不要緊,等下你就參加學習吧!還對我說:“哥哥來廣州時,一定要帶來見我……”告辭之后,頓覺一身輕松,心里甜滋滋的。
就這樣,我第一回認識了這位終生難忘的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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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在廣州美院上示范課
高師對我們的“嚴格要求”
一九四七年春,我獲得免費參加內宿,內宿生有十四五人。我與黎明、梁發三人共同協助料理些教務及生活管理。高師對我們的學習管得很嚴,早上五點左右便要同學起床,過二三十分鐘再開門查看一次,看到各個畫室都亮著了燈才放心,才回去做他的工作。一般是九點半以后外出,直至晚上十一點半他才回來檢查作業。
有一次,正值寒流南侵、北風呼嘯、毛雨霏霏、腳凍手麻、十分寒冷,已晚上十一點了,我們說不如旱睡一晚。第二天早上,高師破例不外出了,到畫廳來,集中所有同學,先是講評作業,然后批評說:“昨晚你們睡得那么早?我回來時全都睡靜了!你們這樣懶惰不行啊!歲月不饒人!我今年近七十歲!我豁出一心來教,你們就得拼老命來學!像打劫,那樣來學!趁我健在把畫學好!要是不想學,來這里做什么!”
高師大發脾氣,在畫廳踱來踱去,氣氛非常緊張。高師見我們個個口啞目呆,不敢哼聲。又語重深長地說:“我望你們成才才這樣教你們,人一生有多少時間搞藝術?算你有八十歲,除了幼稚無知白費了廿年,剩下有六十年,其中一半是夜晚,還要除吃飯、社會應酬,你們還要談戀愛、養育子女,還能剩多少時間?生命有限,而藝術無涯!一天做兩日工夫尚嫌不夠啊!”敦促我們不應輕易放過時間、浪費光陰!高師走后大家才松了口氣,但打從心里對高師更加敬重了。
高師對我們的課程安排有素描、色彩學、詩詞、書法、美術史、還有藝術觀賞會。他主張學中國畫也要學西畫寫實的基本功,學素描以解決造型能力,還要臨摹水彩畫、和用國畫臨摹油畫。高師說,學點西洋畫,對我們有借鑒作用,西洋畫講透視,注意光影效果、色彩豐富,表現質感量感的能力強,把它融匯到中國畫里來,使國畫有更強的表現能力。他主張寫生,去破除那種七拼八湊的筆墨程式,這在當時來說,是一種很大的改革。這種改革一直為當時“國粹派”所不容的,說是一種叛逆。
其實,高師也非常重視學生對傳統的學習。臨摹古今中國名畫,還要求臨似,檢查到寫不似時,要重新臨寫。他常說,臨摹是為了學習前人的技法,所以要求學似,似到十足十,才得其法。臨畫不要臨定一家,各家各法都學,以去無存精,廣泛吸收消化,不為他人所囿,自立面目,走自己的路,才能超過別人。高師風趣地說:“希望大家都超過我,能超過我,說明你們學得好,我就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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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葉綠野畫選首發式在河源市舉行
高師兩番援助
1947年七月中旬,大中小學相繼放暑假了。突然來了一封家書,同時寄來國幣拾萬元,信里說:“家里僅有一只牛腳能變賣的財產也賣掉寄給你了,家里實在沒有辦法,這是給你回家的盤纏,以后再也不給你寄錢……” 牛在農村牛是主要勞動力之一,一牛分四股,我家合一股,所以叫一只牛腳。因為家窮,自己買不起一頭牛,只好與鄰家合股。家里為了我的讀書習畫,把僅有四分之一的牛力,亦無法保留呵!想到這里禁不住心酸淚流。因此,我決定輟學了。
一天,我邀高師飲早茶,想把情況告訴他以作告別,他欣爭然答應。席間他看完了我家書,他以真誠而又同情地問我:“你打算回去嗎?”
我說家里已如此困難,只能暫時回去了。待經濟稍有好轉再來,請求高師給我修業證書,望高師給我一幅字,留作紀念。
“你回去就不會再來羅!這樣吧!不收你的學費如何?”
“不收學費也沒有辦法,還要吃飯呢?”
“你在家里就不用吃飯嗎?”
“回去我不但找工作為自己吃飯,還要找給爸媽吃飯。”
席間高師給我講了很多窮苦家庭出身的人而自己勤奮學習成才的故事,希望我向這些有志者學習。最后他說:“修業證書可以叫葉先生(葉永青)寫給你,但是你一定要回來繼續學畫。我的字可以送給你,不過要等到你畢業時,跟你開個畫展,我也給幾幅字參加,賺點錢存起來,勤學儉用,三兩年后再設法去日本,學多點東西,開開眼界……”
高師一席話,確實有莫大鼓勵,家庭一貧如洗、朝討暮糧,雖有良師真誠相助,又將奈何!只得束裝歸里,另圖出路。
回家不久即籌備與大哥慶瑜在老隆舉辦兄弟畫展,并準備應聘河源船塘中學任教。畫展最后一天,忽接廣州來電,電文云:“綠野即來穗,劍父。”心里覺得有點疑狐,躊躇不決。畫展賺了點錢,回到家里與父母兄弟商量。大哥、二哥主張我下廣州,認為高師來電,肯定會解決全部學習與生活問題。母親流著淚要我應聘去教書,爸爸感到為難,后來他老人家開口了,去!應該去!可家實在太窮了啊!我心里也很矛盾。我對爸爸說:“你倆都老羅!做世界靠我們兄弟!家里有大哥、二哥分擔,我開畫展賺的一百萬(國幣,編者注)給家里買谷度荒吧!我留八萬作路費下廣州……”
九月初,再買舟南下。在高師的關懷下學業又得繼續。沒有當日恩師相助,我何以學有所成,有今天這點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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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1月于廣東畫院舉辦畫展時與漫畫家廖冰兄、曾鉞合影
高師教我寫孔雀
我們班里有位小同學,常玩橡皮彈弓去射麻雀,因而常得麻雀寫生,所以寫麻雀特多,也寫得特好。麻雀雖小,可它具有鳥類的共同特征,麻雀結構、形態和表現方法一經掌握,可推及其余,寫其他鳥類的形體技法也就迎刃而解了。
高師認為我的筆性文靜、行筆流暢而雅淡,對雀鳥形體結構和表現技法的掌握有一定水準,吩咐我今后較適宜搞花烏畫,我聽從老師的指點,決定在花鳥畫方面發展。
高師第一課,就教我寫孔雀。當時廣州市沒有動物園,我也沒有看過孔雀,高師找來一些孔雀照片,其中有一兩張呈彩色的日本畫,我對著臨摹了好幾張,后來按照這些資料改頭換面搞了一幅單個孔雀,高師看了很高興,大加贊賞,叫黎葛民老師補了樹干,我依構圖添上玉棠花,命為“玉棠丹孔”,在一次春潮社開觀摩會時展出,廣東省博物館長胡肇椿先生以二佰元港元購藏這張畫,高師索價三百元,購藏未遂,我得老師支持和鼓勵之后,興趣更濃,信心更大,其實當時我對孔雀的形體結構還有很多地方模糊不清的。
有一次,路過狀元坊,看見戲服店里有幾根孔雀尾羽,我直看到發呆,喜愛極了,久久不肯離去。店老板不知我之所以然,問我原由,說清原因之后,他愿以伍元兩枝平價給我,我如獲至寶,反復觀察描繪。
后來又在觀音山腳,小北北園酒家用鐵籠圈了兩只孔雀,一只是雌性孔雀,另一只是雄性,而沒有完整尾羽的孔雀。這是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的孔雀,經過幾次寫生,對孔雀的形體結構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認識。高師看了寫生稿很高興,進一步鼓勵并協助我創作《桐林孔群》1.5米×4米的四通屏巨制。
那些孔雀的動態,都是按照雞的動態改寫而成的。從孔雀的疏密、互相闖呼應顧盼,到刺桐花的安排,高師都仔細過問和指導、調整更改。特別在渲染的時候,高師要我用花青加赭石添白粉,依各種色的份量不同,調成四碗灰藍色,并用小紙塊涂四塊色標,讓老師來定選。高師依約來我畫室,而我早已把畫掛好,等待老師臨蒞。我首先把渲染的意向告訴老師。高師左手捏住下頜、瞇小眼睛深思審視了片刻說:“渲染的作用不但是為了加強這幅畫的特定環境,而且主要增強整幅畫的虛實氣勢,使之統一而整體。如果在該虛的地方染深了豈不是又變實,虛不起來了。所以,繪畫時要以虛補虛,該實的地方使之更實,使虛實對比明朗強烈,這樣才會使畫整體、主體突出。”這一席話,使我頓開茅塞,對畫面的處理,有了新一步的提高。
1948年秋在廣州中山圖書館展出時,可能由于寫作認真、細膩,引起強烈反響,著名陽太陽先生還著文鼓勵說,文靜秀麗設色構圖大膽頗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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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鄉豐歲 68cm×138cm 紙本設色 1999年
高師教我寫南瓜
1948年夏天的一個星期日,高師、葉永青老師邀我和黎明、梁法三人去市郊鵝掌坦郊游寫生。鵝掌坦是個十數戶人家的小村落,村前是一口大池塘,靠屋前側邊有三幾個為牛儲備飼料堆疊成圓錐形稈棚,棚下躺著幾頭水牛,在悠閑地反芻,村屋的周邊、塘邊種有南瓜、冬瓜、絲瓜,好一幅田園圖畫,高師和永青先生進村找人去,我們三人各有不同感受,各自找角度寫生去。我如實地把一個南瓜棚抄下來。高師看了,提了點意見,鼓勵我整理成一幅畫。過了幾天,我在菜市買了個南瓜回來寫生,寫了好幾張,總感到不滿意。一次關山月老師應春潮社邀請,送作品來舉行觀摩會、其中有幅是市集的人物大畫,有售南瓜的村婦的畫面,南瓜的質感寫得很好,是先勾線后傅色的,按此法我臨摹了幾張。
一次星期日,萬里晴空,高師吩咐我跟他曬畫,一共有四五十幅,在翻動的過程中,奇跡似的發現了一幅大南瓜,中間夾著還有兩張條幅未裝裱的南瓜,構圖簡練、色彩華滋潤澤、形象逼真、惟妙惟肖,精讀細看,愛不釋手,生平第一回飽此眼福啊!心想,如果能得借來臨摹,是我一生之萬幸。收畫的時候,我鼓最大的勇氣,向高師開口借這幅臨摹,高師當即滿口答應,而且興致非常地展開畫幅詳細解說寫瓜的程序和方法。他說:“你看瓜蒂,多么逼真呀!我用約即約離的半雙勾法,趁濕微微撞一點稀粉水,使人覺得瓜蒂老熱而有生機,又感覺堅韌的。瓜身是利用黃、赤黃、赤石,并以綠與青的交融,成為一個主體形體,趁濕撞上白粉,使之互相滲透溶化形成水漬,使人覺其無窮變化的筆情墨趣,敲之尤感咯咯有聲的真實質感。逸是我們的絕招,古人辦不到的,我是借助于西洋畫法的結果。”高師還要求大家都臨,不是臨一幅就算,而是要求臨到似得十足十才放手。
經過一段的臨摹摸索,初步掌握撞粉法的要領,心里踏實了很多,然后才去整理經營寫生稿,成為2米×2米雙屏,命名為《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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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人歡雀醉時 68cm×138cm 紙本設色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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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山更幽 51cm×65cm 紙本設色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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翹首望江天 95cm×185cm 紙本設色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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嫵媚 180cm×140cm 紙本設色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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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迎新春 136cm×68cm 紙本設色 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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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梳柳 138cm×68cm 紙本設色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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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高 190cm×95cm 紙本設色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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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細柳千絲舞 138cm×68cm 紙本設色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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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長相守 134cm×66cm 紙本設色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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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雨如塵 138cm×68cm 紙本設色 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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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年華 138cm×68cm 紙本設色 2006年
快訊丨廣東省工筆畫學會第一次會員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羅寒蕾當選首任會長(附理事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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