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可以通過 AI智能體幫助我們寫作嗎？｜當我們在聊幽靈寫作時，我們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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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霍奇森·安德森探討我們關于知識產權和創造性合作的觀點

何時一個作者不算一位作者？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一個書呆子式笑話的開場白。但如今，隨著人工智能變得無處不在，我覺得自己在每次閱讀時都在問這個問題。讀著校園范圍的電子郵件、學生論文、格式信函或政治家的演講稿時，我會想，這些話究竟是誰寫的？作為一名作家，我感覺像 Writerly（寫作助手）或Claude這樣的語言生成軟件的出現，已經讓我這個職業的核心定義變得流動不定。我的科學家院長嚴肅地問我，我們如何能在今天訓練學生用 AI 寫好文章？我們如何與語言生成器對話、起草或在空白處進行編輯，這對我來說需要一個與“寫作”完全不同的詞。我們正在訓練學生用語言生成器做某些事情，但我從骨子里知道，那不是寫作。

但我也知道，多虧了我最近寫的書，這些焦慮和爭論其實有一段隱秘的前史。在互聯網出現之前的年代，我這個笑話的答案是“當作者使用幽靈寫手的時候”，而我認為，這個答案逐漸改變了我們對知識產權的觀念，以及不斷演變的對待創造性合作的態度，這些變化為我們今天與 AI 共同寫作的關系奠定了基礎。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盡管名字里帶著“幽靈”（

譯者注：原文為Ghost Writing，通常意為代筆，但后文針對該詞有很多表達，由此翻譯成幽靈寫作，Ghostwriter也對應翻譯成幽靈寫手或作者

我發現互聯網上充斥著關于這個話題的短篇文章。《紐約客》刊登了 J·R·莫林格（JR Moehringer）關于為哈里王子代筆的經歷，文學中心網站（Lit Hub）刊登了關于莫林格那如今具有悖論性質的文章。真實的影子寫手們聚集參加專業會議，并被《紐約時報》報道。雖然確切的統計數據無法確定，但幾個當前的代筆網站宣稱，目前《紐約時報》非小說類暢銷書排行榜上超過 50% 的書是代筆完成的，盡管許多經紀人和影子寫手向我保證，這個數字還太低了。

如今，隨著 AI 的出現，這個統計數字很可能會下降。套用一個當前代筆服務網站的說法，代筆就是一個人以另一個人的名義進行寫作的行為。但今天，語言生成器可以炮制出可供剽竊、挪用的語言，比人類影子寫手更便宜、更快捷。如今，代筆網站必須努力宣傳，為什么他們提供的雇傭寫作服務能比機器做得更好。

根據《牛津英語詞典》的記載，“ghostwriter”這個詞于 1908 年首次出現在英語中。這個詞，有點出人意料地，出現在內布拉斯加州的一份報紙《林肯每日星報》（Lincoln Daily Star）上。引用的摘錄寫道：“鎮上有十幾位為人所知、被歸類和貼上‘幽靈’作家標簽的人。他們中幾乎沒有人見過自己的名字被印出來。”整篇文章指的是一本新的且“十分色情”的小說，封面印著一個名字，但這名匿名記者聲稱，該書是由這些作家中的某位撰寫的。當地許多其他的影子寫手顯然也正在為了報酬而撰寫色情文學。

”我不知道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竟然是如此‘情欲之所（hot beds）’的溫床（hotbed）。”我給朋友寫信道。另一個更溫和的用法，“ghost”意指秘密助手，出現在 1881 年。

我對這些最早引用中使用引號的做法很感興趣。通過稱這些作家為“幽靈”作家或助手，記者們同時對他們的本體論提出質疑并做出評判，一舉兩得。“你的房間是干凈，還是那種所謂的‘干凈’？”我問十歲的孩子，用手比劃著引號。這位“幽靈”作家是真正的作家，還是“真正的”作家？這位影子寫手是合法的嗎？這位影子寫手是超自然的存在嗎？或者這位影子寫手真的存在嗎？

實際上，寫作的幽靈有著悠久的歷史。而恰如其分地，這些最早提及“幽靈”作家的受眾，是一群輕信的、迷信的家伙。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也就是“ghostwriting”詞源學參考首次出現的時候，也標志著唯靈論運動的興起，該運動相信人死后靈魂依然存在，并能與地球上的人交流。那是一個通靈集會、通靈板和幽靈溝通盛行的時代——從字面意義上說的“幽靈書寫”。這些幽靈需要它們周圍活人的身體——被識別為“靈媒”的身體——來幫助它們說話、敲擊或書寫。隨著唯靈論深入人心，許多靈媒從通過通靈板拼出單詞，發展到所謂的“自動書寫”：一種靈媒在出神狀態下，手寫出靈體傳達的信息的做法。

這些靈媒的受眾得以目睹書寫的物理性，即文字如何“自動地”落到紙上的過程。在這些例子中，執行書寫動作的是機械的、沒有神秘感的，處于另一個有感知的、幽靈般的控制之下。但我認為，這些最早的“幽靈式書寫”例子的關鍵影響在于：我們變得習慣于讓寫作的智力勞動保持不可見。我們變得更能想象出關于所有寫作的一個真相，即作者的靈感來源，或者說告訴作者寫什么的精神過程，始終是不可見的。

反過來，作為當代職業的影子寫作，現在涉及這樣一種實踐：付出寫作的體力和腦力勞動的人仍然隱藏在幕后。但我的觀點是，這些最早的幽靈式書寫的例子，讓我們整個社會更習慣于不去了解，或者不去追問某些形式的寫作是如何產生的。渴望與所愛之人、與名人接觸的信徒們，不會過于深究這種接觸是如何實現的。今天，類似地，我們癡迷于第一人稱的名人自述，而我們的眼睛很少去尋找作者名字背后的影子寫手。

幾個世紀后，2021 年 8 月，作家沃希尼·瓦拉（Vauhini Vara）在《信徒》雜志的網絡版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幽靈》的文章。那時 ChatGPT 尚未向公眾發布（那要等到 2022 年 11 月）但瓦拉已經了解到它的前身，并聯系了 OpenAI 的首席執行官，詢問是否可以試用一下。他同意了，并讓她訪問了一個名為“游樂場（Playground）”的網絡應用程序，那是一個文本框，她可以在里面輸入文字，然后點擊一個按鈕，提示應用程序做出回應。在她這邊，作為一名作家，她覺得自己的活動是“不正當的”，盡管她也很享受電腦的“不加評判”。她不斷地向游樂場輸入語言，直到有一天，她請求它“幫助講述一個真實的故事……關于妹妹的離世”。

由此產生的故事，或者說一系列故事，共九個不同的短篇，構成了瓦拉在《信徒》雜志上發表的文章，以及她 2025 年出版的書籍的基礎。

我想，在網上讀著她的文章時，這就是我的二十一世紀版的“自動書寫”體驗。這就是我與來自某個不可見來源的語言的幽靈式相遇。像十九世紀通靈會上的觀眾一樣，瓦拉試圖跨越某個無法逾越的虛空。她妹妹去世了，這一事實是她進行這項練習的全部動機，也是她求助于 AI 來講述的那個不可能的故事。

需要明確的是，瓦拉并非試圖聯系她的妹妹，也不是讓某個聊天機器人代替她妹妹說話。她的“幽靈寫作”并非那個方向，盡管我了解到，AI 用戶確實經常求助于 AI 來聯系逝者。市面上有“AI 通靈板”，這些應用程序并沒有實體板，卻將自己呈現為可以用來聯系幽靈的工具。

對于這些應用程序，機器里的幽靈以文字形式回答提問者的問題，我有幾個免費提問的機會，之后就會被提示按月付費。但整個界面給我的感覺，與我在谷歌或普通的 ChatGPT 上提問并沒有什么不同。AI 一直都具有幽靈般的特性。

這些與 AI 的接觸，除了幽靈般的特點，還有些吸血鬼的意味。今天，我們如此渴望人際連接，以至于我們會和 Siri（蘋果智能助手）說話，與機器人共同生活，并創造出無身體的、無血的容器，這些容器依靠周圍生命體的活力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我想知道，是否因為我們幾個世紀以來對在代筆中體驗到的各種寫作協助形式變得越來越開放，我們才逐漸正常化了對知識產權、作者身份和創造力的定義的改變，其方式之深，以至于現在把一個技術上的特洛伊木馬——AI——帶進了我們的城門之內。

影子寫手們，就像我們中間的其它作家一樣，正在努力適應。然而，就在他們捍衛自己的工作以對抗這一發展的同時，影子寫手們也扮演了一個角色。例如，法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奧·卡伊利（Antonio Cailli）描述了歷史上存在于所有自動化背后、并助長了 AI 不斷增強的語言生成潛力的隱形人類勞動。在 ChatGPT 推出之前的幾年里，他解釋說，那些為了“訓練算法”所必需的人類，常常偽裝成聊天機器人，將他們從互聯網上收集的數據發送回某個中心初創公司，以輸入機器。數據科學家將這項工作稱為“幽靈工作”。影子寫手們自己就是這些最初的低薪勞動者中的一部分，他們將作為數據的語言輸入到那些數字平臺（digit 意指數字，但 digit 也指代人類的手指）中，而這些平臺現在正與他們競爭工作。

所有這些情景讓我想到，無論未來發生什么，“寫作”在二十年后幾乎肯定意味著與今天不同的東西。也許很快，“寫作”將意味著某種機械性的東西，我們像機器人一樣僅僅為了完成任務而按下按鈕。也許，更樂觀地說，它將意味著更接近于編輯，或一種二階的創造性，即我們提煉和塑造由他者所創造的東西。

但也許我們的創作正在走向（退化成）一種真正的幽靈寫作：一種不涉及任何人的寫作，以及一個既不曾活著，也永遠不會死去的文學景觀。

作者：Emily Anderson

編譯：阿洛

來源：Lit Hub

原標題：

Ghost Writing: On AI Before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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