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Fy
馬上就又是一年一度的奧斯卡了,今年的奧斯卡和往年有個不一樣的地方,是新增了最佳選角獎。
![]()
對于業內從事選角工作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奧斯卡上一次新增獎項,還是2001年增設最佳動畫長片獎,此后四分之一個世紀,奧斯卡的獎項沒有變過。
增設選角獎,當然是對選角工作的遲來認可,這個工種曾長期被低估。而且在AI文生視頻技術突飛猛進的當下,重申真人表演的重要性,此舉更加具有了某種象征意義。
學院的選角分支是2013年才正式建立的,目前也只有大概160名成員,是學院最小的分支之一。早在90年代末,選角工作者就開始為進入奧斯卡而努力,但1999年學院曾拒絕過這個提議,當時的理由是認為選角更多是導演或制片人的附帶決策,還不算一門獨立的創意工種。
![]()
選角獎在今年修成正果,要歸功于全球獎項體系的聯動壓力。英國電影學院獎在2020年先行一步設立了最佳選角獎,并取得了很明顯的成功,證明這項工作是可以被量化評判的。
![]()
同時,流媒體時代的到來導致內容激增,對于新鮮面孔和群戲化學反應的需求達到了頂峰。制片廠意識到,一個卓越的選角指導能夠從成千上萬的潛在人選中,精準捕捉到那個最適合角色的唯一人選。這種能力在今天的影視制作流程中,作用越來越大。
在好萊塢的傳統權力結構中,選角過程受到WMA、CAA、UTA這些大型經紀公司的打包業務的影響。所謂打包,是指經紀公司將旗下的導演、編劇和一線演員捆綁在一起,作為一個現成的項目包出售給制片廠。在這種模式下,選角指導的話語權,往往限于填補主角周圍的剩余空間。
但這個情況在慢慢改變。比如當經紀公司試圖推銷它旗下雖然擁有高的商業價值,但未必契合角色的客戶時,資深選角指導對表演質感和真實性的堅持,成為了守護影片質量的第一道屏障。而對于中低成本的獨立電影,選角指導甚至能通過ta建立的行業信譽為項目背書,從而吸引到投資人的關注。
選角的過程,絕對不是簡單的連線題。在資深指導眼中,選角是電影藝術的第一個物質化階段。
正如資深選角指導Nina Gold所言,這是一個類似烹飪的過程:挑選高質量的食材,也就是演員,并研究如何將這些風味融合在一起而不發生變質或結塊。
![]()
Nina Gold
選角過程的藝術考量,主要存在于三個維度。
首先是歷史與時代的真實性。在像《至尊瑪蒂》或《秘密特工》這樣的時代劇中,演員的面孔本身就是一種視覺效果。選角指導需要尋找那些沒有現代五官特征的演員,這包括對牙齒、眉形甚至氣質的嚴苛篩選,以確保觀眾能夠瞬間沉浸在1950年代或1970年代的語境中。
![]()
《秘密特工》
其次是化學反應的不可預見性。好的選角不僅是找到兩個優秀的演員,還需要他們在鏡頭前產生美妙互動。這種不可言說的聯系,往往需要選角指導靠直覺和化學反應評估(行話叫chemistry read,或者可以稱之為合演試鏡)來鎖定。
最后是非職業演員和職業明星的生態融合。現代電影越來越傾向于在一部作品中混用經驗豐富的A級明星和從街頭挖掘的素人。Jennifer Venditti在《至尊馬蒂》中將提莫西·查拉梅與從保齡球館挖掘出的素人并置,創造出一種不可預測的真實能量。這種對真實生命經驗的還原,若只靠演技是無法完全模擬的。
![]()
Jennifer Venditti
外界往往認為選角只是在試鏡室里看人表演,但事實上,選角是一個融合了情報收集、心理分析和戰術談判的復雜工程。
在選角工作的起始階段,選角指導需要對劇本做深度拆解,理解每個角色的潛臺詞、風險點和跟其他角色的動態關系。
隨后,選角指導會面向所有經紀人和演員發布角色簡報,簡報中詳細規定了角色的年齡范圍、族裔要求、性格特征,以及特殊技能,比如《一戰再戰》的簡報提出了格斗要求,《至尊瑪蒂》要求會打乒乓球。
![]()
《至尊瑪蒂》
頂尖選角指導不滿足于經紀公司投遞的成名演員,他們的觸角還會延伸至許多別的渠道。比如說街頭選角,去沃爾瑪、乒乓球俱樂部,或者偏遠城市搜尋未被發現的面孔。
還有一個常見的辦法是搜尋自己建立的檔案庫,許多選角指導都擁有龐大的私人檔案庫,記錄了過去試鏡失敗但仍具潛力的人選,例如Cassandra Kulukundis為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的電影選角時,就啟用了多年前面試過的人選。啟動全國或者全球海選,也是常用的做法。像《哈姆奈特》里的雙胞胎,《秘密特工》中的某些巴西角色,都需要盡可能擴大搜尋面。
![]()
Cassandra Kulukundis
選角過程一般是這樣:第一步演員會發送自薦的材料,包含演員自行錄制的片段;第二步是選角指導將屬意的演員當面叫來,進行深度表演,加以指導,觀察更復雜的適應性;第三步是試鏡,觀察演員在特定光影和特寫鏡頭下的表現力;第四步是合演試鏡,將潛在的搭檔放在一起進行表演,觀察雙方的互動和化學反應。
在好萊塢的潛規則中,選角指導不僅要懂藝術,有時還要充當說客。他們需要代表制片方和經紀人進行拉鋸式的合同談判,平衡薪酬結構,甚至需要說服大牌明星接受低酬勞。
選角工作的重要性,很多人都不否認,但仍然有一個問題是,究竟怎么來衡量選角指導的工作?它跟演員本身演得好,怎么區分?說到底,投票人應該考慮哪些因素,決定這個獎到底該給誰?
所以電影好不好看,演員整體演技發揮怎么樣,都不是第一位。投票人更關注這個選擇是否具有開拓性,比如說在一部本可以起用全明星陣容的電影中,選角指導是否大膽啟用了完全符合角色質感的新人,以及這種選擇承擔了多大的風險。
優秀的選角,肯定不是把所有單個表演累加起來,評委要考察整個演員群體的化學反應是否一致,是否存在某個配角因為選角不當而讓整場戲出戲,以及群演是否投入了真實的情感,等等。
此外,某些選角任務難度極大,也構成了一種技術考量,例如《哈姆奈特》需要兒童演員能演出深沉的哀慟,還有《罪人》中的邁克爾·B·喬丹要一人分飾兩角,那么如何尋找和他配合的對手戲演員?還有時代臉的精準度,也就是尋找具備特定歷史年代感的演員,除了長相,如果演員能在無需假發的情況下維持發型真實性,這也是加分。
![]()
《罪人》
在學院選角分支「十進五」的提名階段,選角指導需要提交一份書面自述,詳細說明ta尋找角色人選的過程,面臨的主要挑戰,以及ta的創意決策,還有一份五分鐘的短片,集中展示影片中各個角色的選角亮點,以及演員對照圖表,展示演員陣容的多樣性和一致性。
所以,僅僅看電影本身,的確沒辦法比較選角指導工作的高下。
專業評委看重的是,必須結合選角過程中的排除法去判斷。如果一個角色的最終呈現似乎理所當然就是那個人,往往說明選角指導完成了一次高超的隱形創作。
今年最終入圍提名的五部影片,恰好是幾種不同風格、不同側重點的選角操作。
《哈姆奈特》的選角指導Nina Gold面臨最大的挑戰,是尋找那對扮演哈姆奈特和朱迪思的雙胞胎。行業規則通常傾向于尋找真實的同胞來確保長相相似,但Gold最終選擇了并非兄妹的Jacobi Jupe和Olivia Lynes,她優先考慮的是他們挖掘內心情感、建立共情的能力。
![]()
《哈姆奈特》
而在選Jessie Buckley和Paul Mescal扮演莎士比亞夫婦時,Gold故意避開了那種劇場感過強的演員,防止角色淪為刻板印象,她追求的是一種能讓觀眾感覺到他們從歷史中死而復生的自然主義質感。
![]()
此外,Gold很大一部分隱形工作是嚴苛地篩選群眾演員,她要求群演投入真實的情感記憶,即便是人群中的任意一張臉,也要能支撐起都鐸王朝的氛圍。
Jennifer Venditti為《至尊馬蒂》選角的過程,則像是一場針對紐約社會的深度調查。她將辦公室變成了乒乓球場,以便評估演員的身體運動能力。她還采取了一種極具爭議的策略,將從未演過電影的加拿大電視名人Kevin O'Leary和說唱歌手造物主泰勒塞進影片,效果我們也看到了,非常妥帖。Jennifer Venditti的理由也很簡單,她發現這兩個人的真實性格質感,符合角色的需要。
![]()
《至尊瑪蒂》
她還拒絕演員使用假發,要求所有演員接受那個時代的理發方式。這種身體層面的真實,會帶來表演上的真實。
《一戰再戰》選角指導Cassandra Kulukundis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的長期合作者。她早在九年前看到劇本時就開始物色Willa這個角色,直到發現Chase Infiniti。她是在一盤群舞錄像中發現的這個新人,隨后通過長達六個月的多輪試鏡,確定了人選。Kulukundis還擅長利用資深影星來激發新人,以及反過來,用選角組合創造出一種讓老牌影星保持緊張感的競爭環境,這是極其高明的工作氛圍管理。
![]()
《一戰再戰》
《罪人》的選角指導Francine Maisler曾有多次為黑人題材電影工作的經歷,尤其擅長打造一個強大的多族裔配角生態。
本片中邁克爾·B·喬丹一人分飾兩角,Maisler需要確保每個與「雙胞胎」互動的角色,都擁有足夠的表演厚度。她還發掘出新人Miles Caton,并確保他在演技巨匠面前毫不露怯,這種對表演能級的精準匹配,也是頂尖選角指導的職業核心。
![]()
Francine Maisler
今年五部提名影片中唯一的非英語電影是《秘密特工》。選角指導Gabriel Domingues的貢獻在于將選角呈現為一種政治含義的表達。Domingues將重心放在尋找那些眼神中帶有憂郁和純真的人選,以呼應1970年代巴西的動蕩氛圍。
![]()
Gabriel Domingues
他甚至起用了退休的地毯編織者Tania Maria擔任核心配角,也就是片中運營地下抵抗組織的老奶奶。因為Domingues看中了她面孔中承載的真實歲月痕跡,這種對地方性面孔的挖掘,讓選角過程也成為構建國家記憶的一種工具。
![]()
《秘密特工》
今年不論誰最后獲獎(看目前的呼聲,《罪人》希望很大),奧斯卡增設這么一個選角獎,對于電影創作肯定是有利的。它會成為平衡經紀公司過度包裝藝人的一個手段。當選角指導擁有了奧斯卡這個籌碼后,他們在面對大經紀公司的強制推薦時,會有更強的底氣堅持使用更貼合角色的演員。
![]()
《罪人》
還有一點,這個獎項的存在會間接提高新人演員的地位。因為選角指導為了展示ta發現新人的能力,會更有動力去挖掘邊緣地帶的素人,為電影工業諸如新鮮血液。
當然,任何事都有可能成為雙刃劍。如果選角指導過于想得到獎項認可,也可能會刻意追求一種矯枉過正的選角方案。不過現在還不用太擔心這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