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臺手術,從患者走進來那一刻,我就知道有挑戰。
男,50歲,180cm,90kg,主訴視物模糊。病史:高血壓1年(服用纈沙坦),糖尿病10年(規律用胰島素)。13年前因垂體瘤做過一次手術,14年前還做過甲狀腺手術。再看影像:垂體窩擴大,鞍區病灶大小約4.1cm×3.2cm×3.1cm,包繞著左側頸內動脈海綿竇段。激素水平:生長激素(GH)大于50 ng/mL,胰島素樣生長因子(IGF-I)高達486.74 ng/mL,泌乳素也高。
人一進手術間,典型的肢端肥大癥面容——額骨突出、鼻翼增厚、下頜前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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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這類病人需要特別警惕?
根據《新英格蘭醫學雜志》2025年最新綜述,肢端肥大癥患者因長期GH和IGF-I水平過高,往往合并多種系統性合并癥。該患者有長達10年的糖尿病史和1年的高血壓史,這與綜述中提到的數據高度吻合:約27.5%的患者在診斷時已合并糖尿病,28.8%合并高血壓。這意味著患者的心血管儲備極差,術中循環波動風險顯著增高。
今天把這臺手術的麻醉過程捋一遍,聊聊為什么這類患者的麻醉,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術前評估:別被“正常”騙了
肢端肥大癥患者的氣道評估,是第一個坑。
常規指標(Mallampati分級、張口度、甲頦距離)可能都是假性正常。今天我們就踩了這個坑——輔麻備的中號可視喉鏡,插進去根本夠不到會厭。換大號鏡片才勉強進去。插上7.5號管,套囊打足了氣竟然還漏氣,又加了好幾毫升空氣才封住。
為什么氣道這么難?
NEJM綜述指出,肢端肥大癥患者的困難氣道源于解剖結構的改變:巨舌、咽喉部軟組織增厚、聲門狹窄,這些都是長期GH過量的直接后果。這也是為什么大約25.5%的患者合并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甚至在部分病例中,肢端肥大癥是在困難插管后才被首次診斷出來的。
這種GH型垂體瘤還有一個解剖特點——下頜角的下頜體特別長,導致患者平臥時,需要的喉鏡片長度比一般人長,所以必須用長喉鏡片才容易暴露。此外,這類患者的氣管主直徑可能也比常人偏粗——這可以解釋為什么套囊打足后仍然漏氣,需要更大的套囊容積或更大號的氣管導管(如8.0號)。![]()
二、監測細節:手指粗細都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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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端肥大癥患者的手指粗,今天氧飽和度探頭接不進去,只能接在小指上。強行套在粗手指上,不僅影響監測結果,還可能導致手指缺血。
動脈穿刺也是。這類患者組織厚、血管深,橈動脈不好摸。我習慣用至少20G的穿刺針,太細的套管容易脫出。術中血壓波動大,有創動脈是必須的。
三、循環管理:血壓說掉就掉
這例患者在誘導期血壓直接刷刷往下掉,去甲腎上腺素給上去、液體加快,才勉強穩住。
為什么血壓這么脆弱?
NEJM文章強調,肢端肥大癥患者常合并肢端肥大癥性心肌病,其特征為向心性左心室肥厚,早期舒張功能不全,晚期可出現收縮功能不全。加上高血壓、糖尿病等多重打擊,心血管代償能力極低。綜述提到,高血壓是導致肢端肥大癥患者心血管死亡的主要因素,患病率高達30%-60%。![]()
不過,單用“向心性心肌肥厚導致收縮力下降”來解釋誘導期低血壓可能不夠充分——實際上,在向心性肥厚早期,心肌收縮力是增強的,只有在晚期心室壁變薄后才會減弱。更關鍵的是,垂體瘤患者除了生長激素,其他激素軸也可能紊亂:
TSH降低可導致甲減,表現為心率慢、頑固性低血壓;
ACTH降低可導致皮質醇不足,也容易低血壓;
抗利尿激素/醛固酮分泌紊亂主要導致容量和電解質異常(尿崩、低鈉、高鈉、低鉀)。![]()
這例患者有甲狀腺手術史,如果術前TSH偏低,就更容易出現循環不穩定。可惜病房在術前只查了性激素,沒有查ACTH、TSH、醛固酮、抗利尿激素——這些對麻醉管理其實很關鍵。
容量評估同樣重要,也是最難的。低血壓最常見的原因還是容量不足。這類患者血管內容量狀態難以準確判斷,往往需要快速、大量補液才能糾正低血壓,有時需要2000~2500 ml甚至更多。應保持警惕,實驗性擴容后觀察血壓反應。
激素紊亂與血管活性藥物的選擇:
皮質醇缺乏可用快速激素替代驗證(如靜脈注射氫化可的松),但甲狀腺激素缺乏很難在短時間內糾正。
麻醉藥和常規血管活性藥大多抑制心臟(降低心肌氧耗),對于皮質醇和甲狀腺激素水平低的患者,更易誘發低血壓,此時應優先選用強心類血管活性藥物,如多巴胺、多巴酚丁胺、腎上腺素,而不僅僅依賴單純縮血管藥物。
避免使用依托咪酯:對于未明確皮質醇功能的患者,依托咪酯會抑制腎上腺皮質功能(抑制11β-羥化酶),可能加重圍術期低血壓,且抑制可持續48小時。因此,對此類心里沒底的患者,誘導時應避免常規使用依托咪酯。
四、術中麻醉:吸入還是全憑靜脈?
手術由外院耳鼻喉專家主刀。一開臺,出血不少,視野模糊,專家建議:停七氟醚,改全憑靜脈。
他們的經驗是:吸入麻醉會擴張鼻部血管,增加出血。這個觀點有爭議,研究結果也不統一。
但從解剖角度看,海綿竇和海綿間竇的壁是硬腦膜,相對固定,不存在血管擴張或收縮的問題,所以麻醉藥不會影響這一部分的出血。至于鼻粘膜出血,肢端肥大癥患者的鼻粘膜呈慢性炎癥狀態,血管豐富,出血多少主要取決于手術醫生的電刀使用和粘膜處理手法,與麻醉藥選擇關系不大。因此,出血量與吸入或全憑靜脈麻醉無直接因果關系。![]()
不過專家臨床經驗擺在那,我的原則是:聽專家的,配合好。
五、術中配合:出血、填塞、拔管
經鼻蝶手術有幾個關鍵節點得盯死:
出血:垂體窩血供豐富,腫瘤大、侵襲性強時,出血量可能不少。今天這個病灶包繞頸內動脈,出血約1000多,輸了2U濃縮紅細胞。所以提前備好血、備好升壓藥、和臺上保持溝通。
這1000ml出血,需要分析來源:
海綿間竇破了通常出血幾十到一百毫升;
海綿竇側壁破損,出血幾百毫升;
頸內動脈損傷(圖中紅色部分)——那是噴射狀大出血,至少3000ml起步,預后很差。
今天這個出血量估計是鼻粘膜出血+海綿間竇出血+海綿竇輕微破損,頸內動脈應該沒傷到。手術入路正、出血就少;偏一點就容易出血多甚至死亡。![]()
關于手術目的:經鼻蝶手術主要是為了降低激素水平(對病人影響最大)和解除占位效應(如視交叉受壓),并不追求把腫瘤切得干干凈凈。現在一般不會為了全切而冒著損傷頸內動脈的風險去強行剝離,這對病人和醫生都不劃算。
填塞:手術結束,鼻腔用碘仿紗條填塞止血。填塞后通氣道可能受影響,拔管前務必充分吸氧、確保呼吸平穩。
拔管:拔管要小心。嗆咳、屏氣、血壓飆高,都可能誘發顱內出血。我習慣等病人完全清醒、能遵醫囑、呼吸平穩再拔。拔管前備好降壓藥,血壓高了能馬上壓下來。
拔管時機與術式相關:如果采用內鏡經鼻手術,術者有時僅填塞深部(如蝶竇開口處),保留鼻前庭通暢,術后口腔分泌物較少,清理相對容易。但如果填塞范圍大,鼻前庭也被堵塞,分泌物和沖洗水會全部流入咽部,只能經口吸引,清理難度大增。因此拔管前務必徹底清理口腔,確保無殘留物。
即使填塞方式理想,肢端肥大癥固有的氣道問題(舌大、咽腔狹窄)依然存在,所以拔管必須強調“完全清醒”,不要著急。一些大中心(如北京協和醫院)甚至常規帶管24小時,因為他們有過拔管后誤吸或再梗阻的教訓。
補充一點:經蝶垂體瘤術后有個少見但兇險的問題——圍術期猝死。文獻檢索發現,這類猝死病例多半與生長激素異常有關,心臟方面可能存在潛在風險。雖然超聲可能只看到心肌肥厚,但背后或許涉及生長激素依賴的心臟因子,需要引起重視。
六、寫在最后
今天這臺手術,算是把肢端肥大癥的各種“坑”都踩了一遍。寫出來,給年輕同行提個醒:
評估別信表,插管備大號,監測用有創;
血壓提前管(別忘了查全激素軸);
出血盯著看(分清來源);
拔管等醒透(注意填塞方式與口腔清理)。
把這幾點做到位,經鼻蝶垂體瘤手術(肢端肥大癥)的麻醉,你就穩了。
致謝:特別感謝北京三博腦科醫院麻醉科顧科老師對本文麻醉細節、病理生理機制及臨床處理的悉心指導,使本文更加嚴謹和實用。特此致謝。
參考文獻:
Giustina, A, Colao, A. Acromegaly.N Engl J Med. 2025; 393(19): 1926-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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