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那位梁老師,最近總是出現在我夢里。
醒來后,陽臺外面灰蒙蒙的,只有她窗臺上那幾盆茉莉是亮的。
淑蘭上周末送來的餃子還在冰箱凍著,電話里她的聲音比餃子還冷硬。
老傅上個月找了個新老伴,倆人出門遛彎都牽著手。
我這心里頭,有什么東西被那牽著手的身影給焐熱了,又很快涼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癢。
今天早上,我看著梁老師彎腰澆花的側影,那點癢變成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我得找個人說說話,不只是隔著陽臺點點頭。
哪怕,只是搭個伙,吃吃飯。
這個念頭越來越響,最后我撥通了淑蘭的電話。
聽我說完,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快一分鐘。
最后她說,爸,我去幫你問問。
我坐在緊挨著大門的椅子上,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敲著胸腔。
也聽見對門傳來禮貌的敲門聲,聽見門打開,淑蘭有些干澀的寒暄。
然后,我聽見淑蘭提了我的名字。
短暫的,讓人心慌的寂靜。
接著,梁老師那把溫和的,我聽過很多次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她說了一句話。
就一句。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指甲摳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只有那句話,在我腦子里反反復復地響,把我這些日子所有小心翼翼的盼望,都震碎了。
![]()
01
早晨五點,天剛泛青,我就醒了。
醒來第一個動作是扭頭看另一邊,床空著,被子疊得整齊。老伴走了兩年,這個動作還沒改掉。
躺不住,起身,洗漱,燒水。
客廳的鐘嘀嗒響,襯得屋里更靜。我端著茶杯挪到陽臺,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藤椅吱呀一聲,像是嘆了口氣。
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對門的陽臺。
六點過五分,對門的門輕輕開了。
梁老師走出來,穿著素色的家居服,頭發挽得一絲不亂。
她先給那幾盆茉莉澆水,動作很輕,手指拂過白色的小花苞,然后蹲下侍弄角落里的幾盆綠蘿。
她的陽臺總是整潔的,花草也精神,不像我這兒,只有兩盆半死不活的吊蘭。
我看得很仔細,看她什么時候轉身,什么時候撩一下滑落的頭發。這成了我一天里,為數不多帶著點期待的固定節目。
七點,她收拾好陽臺,轉身進去。陽臺門關上,那片小小的生機也被關在了里面。
我的杯子早就涼了。
手機在八點準時響起,是淑蘭。
“爸,起了吧?今天天氣不錯,多下樓走走?!彼穆曇魪穆犕怖飩鞒鰜恚悬c急,背景音里有鍋鏟碰撞的聲響。
“起了。你忙你的。”
“記得吃降壓藥。我昨天讓小肖送過去的牛奶喝了嗎?”
“喝了?!?/p>
“那就行。浩浩最近模擬考,我得盯著。過兩天再去看你?!?/p>
“嗯,孩子要緊。”
電話掛得干脆。對話像背課文,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沒有多余的停頓。
我放下手機,又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樓下漸漸有了人聲,上班的,上學的,買菜回來的。那些聲音熱熱鬧鬧地飄上來,到了我這里,就散了。
中午隨便下了點面條,吃完看了會兒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我聽不清詞,只覺得那調子纏纏繞繞,繞著空蕩蕩的屋子。
下午,我又坐到陽臺。
梁老師的陽臺靜悄悄的,茉莉在午后的光里,白得晃眼。
有時候她會出來收衣服,或者把看了一半的書拿到陽臺上翻幾頁。她看書時很安靜,偶爾扶一下眼鏡。我看不清書名,只看到她的側影,被陽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有一次,她抬頭,正好撞上我的視線。
我有點慌,下意識想挪開眼。她卻微微笑了一下,朝我點了點頭。
我也趕緊點點頭。
沒有話,就這么一個招呼。她很快又低下頭去看書。
我的心卻莫名快跳了幾下,握著茶杯的手心有點潮。
那天晚上,我蒸餃子時多蒸了幾個。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猶豫了。
最終也沒敲開那扇門。
餃子自己吃了,還是凍回去幾個。冰箱里,淑蘭送的餃子,我包的餃子,擠在一起,都冷了。
02
老傅來的時候,提了一盒上好的龍井。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一位個子嬌小的老太太,頭發燙著時髦的卷,穿著件暗紅色的外套,臉上帶著笑。
“老張!看我帶誰來了!”老傅嗓門大,一進門就把屋里的寂靜趕跑了,“這是我老伴兒,姓吳,你叫吳姐就行!”
吳姐遞過來一袋水果,聲音細細的:“傅大哥常提起你,說你們是老戰友。一點心意?!?/p>
我連忙接過,把人讓進來。屋子小,一下子多了兩個人,竟顯得有些擁擠,也有了熱氣。
泡茶,洗水果。老傅熟門熟路地拿出棋盤。
“老規矩,殺兩盤!讓你吳姐看看咱老哥倆的水平。”
下棋時,老傅的話比棋子還密。
說他們早上一起去公園跳舞,下午去菜市場,晚上追同一部電視劇。
吳姐就坐在旁邊,安靜地剝橘子,剝好了,自然然地分一半給老傅,另一半遞給我。
“老張,你也嘗嘗,甜?!?/p>
我道了謝,接過。橘子的清香在指尖散開。
老傅吃著他那半橘子,嘴里還在說:“你是不知道,家里有個人等著,回去的腳步都不一樣。以前我那屋子,回去冰鍋冷灶的,現在,”他咂咂嘴,“有燈光,有飯香,不一樣,真不一樣?!?/p>
吳姐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話多?!?/p>
老傅哈哈笑,落下一個棋子:“將軍!”
我看了看棋盤,確實沒救了。心思也沒在棋上。
他們的互動很平常,遞個水,遞個紙巾,眼神碰到一起,就有笑意。
這些細碎的東西,我以前也有過。
老伴在的時候,我下班回來,她也總是在廚房忙活,回頭說一句“回來啦”,鍋里滋滋響,滿屋子的油煙味,那時候覺得平常,甚至有點煩。
現在,連那點油煙味都成了奢侈。
“又發呆!”老傅敲敲棋盤,“認輸認輸。再來一盤?”
我搖搖頭:“不來了,喝茶?!?/p>
吳姐起身給我們續水,看到陽臺上的吊蘭:“這花該澆水了,葉子都蔫了?!彼f著,很自然地拿起邊上的小噴壺,去接了水,輕輕噴在葉子上。
水珠在蔫黃的葉片上滾動,亮晶晶的。
老傅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陽臺,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說真的,老張,你就沒想過?一個人,難熬啊?!?/p>
我沒吭聲。
他朝對門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促狹的笑意:“遠親不如近鄰。我看對門梁老師不就一個人么?知書達理的,人也和氣。你們倆……不正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又癢又麻。
“胡說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燙得舌尖發麻。
“這怎么叫胡說?”老傅不服,“搭個伙,做個伴兒,互相照應。這歲數了,還想那些花里胡哨的?實在點好?!?/p>
吳姐端著水壺回來,隱約聽到一點,輕輕推了老傅一把:“就你主意多。張大哥有兒女,用你瞎操心?!?/p>
老傅嘿嘿笑,不再說了。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才走。送他們到門口,看著老傅很自然地牽起吳姐的手,兩人并肩下樓,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關上門。
屋里一下子又空了,只剩下龍井的余香,還有老傅那些話,在耳邊嗡嗡地響。
走到陽臺,天已經擦黑。對門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隱約能看到人影在廚房晃動。
那點光,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起來很暖。
我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陽臺散開。
搭個伙?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砸進了我的心底。
![]()
03
淑蘭是三天后來的。
敲門聲很重,帶著她一貫的急迫。我開門時,她手里提著大包小包,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爸,快接一下?!?/p>
我接過幾個袋子,沉甸甸的,是營養品和水果。
她彎腰換鞋,語速很快:“路過商場,看到蛋白粉打折,給你買了兩罐。還有鈣片,你得堅持吃。咦,你這地多久沒拖了?”
她說著,從袋子里翻出一把新買的拖把,拆了包裝,徑直到衛生間接了水,就開始拖地。
動作麻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女兒彎腰忙碌的背影。她胖了些,以前扎著的馬尾剪成了利落的短發,發根處有新長出的白發。
“浩浩呢?”我問。
“補課呢。下周又有個什么聯考,關鍵時期?!彼^也不抬,“小肖又出差了,這次走得遠,下個月才回來。家里就我和浩浩,一天三頓飯都夠我忙的。”
拖把碰到我的腳,她皺眉:“爸,你讓讓。”
我退到陽臺門邊。
她很快拖完了客廳,又進我臥室轉了一圈,抱出一堆要洗的床單被套。
“這被套該換了,都泛黃了。我給你塞洗衣機里。”
洗衣機在衛生間轟隆隆地響起來。她洗了手,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餃子還沒吃完?這都多久了。別總吃剩的?!彼龂@了口氣,從自己帶來的袋子里拿出新鮮的蔬菜和肉,“我給你做兩個菜,你晚上熱著吃。”
廚房里響起切菜的聲音,鐺,鐺,鐺,很密。
我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
“別忙了,我自己能做。”
“你能做什么?不是面條就是餃子?!彼亚泻玫娜馄胚M碗里腌,“血壓血脂都得注意,飲食要均衡?!?/p>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的側臉。她專注地盯著手里的菜刀,眉頭微微蹙著,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顯得有點嚴厲,也有點疲憊。
“淑蘭?!?/p>
“嗯?”
話到了嘴邊,滾了幾滾??粗巯碌那嗪?,聽著洗衣機沉悶的轉動聲,我又咽了回去。
“沒什么。你……自己也注意休息?!?/p>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側頭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很快又轉回去,聲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一個人……也是。等浩浩考完,我就閑點了,多來陪你?!?/p>
這話她說過了很多次。等孩子長大,等丈夫事業穩定,等忙過這一陣。
這一陣,接著下一陣,時間就過去了。
我沒再說什么,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撿起她放在地上的豆角,一根一根地擇。
我們都沒說話。只有切菜聲,洗衣機聲,還有擇豆角時輕微的“啪”的脆響。
豆角的汁液沾在手上,有點黏。
她炒菜很快,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辣椒下鍋,刺啦一聲,爆出嗆人的香味。她咳嗽了兩下。
我想起她小時候,最怕聞炒辣椒的味道,一聞就嗆得眼淚直流。現在,她已經能熟練地翻炒,面不改色。
菜很快好了,兩葷一素。她用飯盒仔細裝好,放進冰箱。
“米飯在電飯煲里,晚上記得吃菜。”
她又檢查了一遍我的藥盒,把該吃的幾樣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最顯眼的位置。
“我走了,爸。還得回去給浩浩做飯。”
她拎起空了的購物袋,走到門口換鞋。
“路上慢點?!蔽艺f。
“嗯。記得按時吃飯吃藥?!?/strong>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匆匆下樓,很快聽不見了。
我回到客廳,看著煥然一新的地板,干凈得反光。冰箱里塞滿了菜。藥片在茶幾上擺得整整齊齊。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但又好像處處都是女兒來過的痕跡,帶著她的焦急,她的疲憊,她那種沉重的、讓人無法拒絕的關心。
我走到陽臺。
對面,梁老師正拿著一把小剪刀,修剪茉莉的枝葉。夕陽的光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她的動作從容不迫。
豆角汁液的黏膩感,還留在我的指尖。
04
那天下午,小區突然停了水。
通知說水管搶修,要停兩三個小時。
我正在家里看報紙,聽到消息時,心里咯噔一下。早上燒的水只剩小半壺,勉強夠喝,但晚飯就成了問題。
正想著要不要下樓去超市買點礦泉水,敲門聲輕輕響了三下。
不是淑蘭那種急促的敲法。很緩,帶著點猶豫。
我起身開門。
梁老師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空的藍色塑料水壺。她似乎剛洗過臉,額前的發絲還有點濕,貼在皮膚上。
“張師傅,”她開口,聲音和她敲門聲一樣輕,“打擾了。小區停水了,我想……跟你借點水,行嗎?不多,就燒點晚上喝。”
她穿著淺灰色的開衫,里面是白色的襯衫,干干凈凈。眼神溫和,帶著點不太好意思的歉意。
我連忙側身:“快進來,快進來。水壺給我?!?/p>
接過水壺,沉甸甸的,容量不小。我走到廚房,把水壺放在水槽里,擰開水龍頭——忘了停水了,自然沒水出來。
有點尷尬。
“哦對,停水了?!蔽遗呐哪X袋,“你別急,我早上燒了一壺,應該還夠?!?/p>
我把保溫壺里剩的水都倒進了她的藍色水壺,只倒了小半壺。看著明顯不滿的水壺,我有點過意不去。
“這點可能不大夠……你等等。”
我想起淑蘭上次來,搬了一箱礦泉水,說是給我備著應急。我翻箱倒柜,從儲藏間角落里找出那箱水,拆開,拿出兩瓶。
“這個,你先拿去應應急?!蔽野阉湍前雺亻_水一起遞給她。
梁老師接過去,連聲道謝:“太麻煩你了。這些就夠了,夠了?!?/p>
她沒立刻走,站在門口,看著我因為找水而有點凌亂的客廳,輕聲說:“張師傅,你這花,”她指了指陽臺方向,“是不是該澆水了?我看葉子都卷邊了?!?/p>
我回頭看那兩盆吊蘭,果然蔫頭耷腦。
“是,老是忘?!?/p>
“吊蘭好養,就是不能太干。等來水了,澆透一次,放在通風的地方,很快就能緩過來。”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課堂上講解一道簡單的題。
“你懂花。我看你陽臺那些,都長得好。”
“閑著沒事,瞎擺弄?!彼α诵?,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以前在鄉下住的時候,院子里種了好多。后來搬上來,就只能養幾盆在陽臺了。”
“鄉下好,接地氣?!蔽翼樋谡f,“我以前在廠里,宿舍樓下也有一小片地,老工友們都愛種點蔥啊蒜啊,還有向日葵。”
“是嗎?”她似乎來了點興趣,“你以前在哪個廠?”
“城東的老機械廠。干了快四十年,退休的?!?/p>
“那是大廠子。我父親以前也在機械系統,不過是在紡織機械那邊。”
我們就這樣,一個門里,一個門外,聊了幾句關于工廠,關于過去的事。話不多,也不深,就是隨口說說。
但空氣好像不那么凝滯了。
她說話時總是微微帶著笑,聲音不高,聽著很舒服。她提到父親時,眼神黯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看我,光顧著說話了?!彼鹗滞罂戳丝幢?,“不耽誤你了,張師傅。謝謝你的水?!?/strong>
“客氣什么,鄰居嘛。”
她點點頭,提著水壺和礦泉水,轉身走向對門。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她進去前,又回頭對我笑了一下:“謝謝啊?!?/p>
門輕輕關上。
我回到屋里,關上門。
廚房的水槽里,還放著那個藍色水壺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漬。
空氣里,似乎還留著一絲很淡的香氣,不是花香,像是一種干凈的肥皂味,混合著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
我走到陽臺,看著那兩盆吊蘭。
卷邊的葉子,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顯得有點可憐。
![]()
05
決定是在一個傍晚下的。
那天我下樓去取報紙。我們這棟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光線不太好。
走到三樓拐彎的地方,腳下不知怎么一滑。
整個人重心向后,手里抓著的欄桿好像突然變得很滑,沒抓住。
我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樓梯上。
尾椎骨傳來一陣鈍痛,沿著脊椎麻了一下。倒不覺得多劇痛,就是懵,還有一瞬間的恐慌。
我試著用手撐地,想站起來。胳膊有點抖,使不上勁。屁股沉甸甸的,像被粘在了冰冷的水泥臺階上。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我再一次用力,手掌蹭著粗糙的地面,身體向上抬了一點,又因為腿腳酸軟無力,跌坐回去。
這一次,挫敗感比疼痛更清晰地涌上來。
我就這么坐著,屁股底下的涼意一點點透過褲子滲進來。樓梯間的窗戶透進外面灰藍的天光,落在對面的墻上,形成一塊模糊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從慌亂慢慢平復,變成一種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腦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滿了東西。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時間,躺在病床上,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
那時候我扶她,覺得她輕,又覺得她重。
現在,我自己成了那個需要幫助,卻無人可求助的人。
樓梯下方傳來腳步聲,還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把自己縮起來,不想被人看到這副狼狽樣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我下面幾級臺階上。
我低著頭,看見一雙干凈的、淺口平底女鞋,米色的,鞋頭有一點磨損。旁邊放著兩個裝得滿滿的環保購物袋。
“張師傅?”
是梁老師的聲音,帶著驚訝和關切。
我臉上猛地燒起來,火辣辣的。恨不得眼前有個地縫鉆進去。
“我……沒事,不小心滑了一下。”我悶聲說,還是沒抬頭。
她放下購物袋,快步走上幾級臺階,來到我身邊蹲下。那股熟悉的、干凈的肥皂味又飄了過來。
“摔著哪里了?能動嗎?”她的聲音離得很近。
“能,能?!蔽矣l窘迫,用手撐著地,又想使勁。
“別急,慢慢來?!彼斐鍪郑瑳]有直接碰我,而是虛扶在我的胳膊下方,“你扶著我,試試慢慢用力。別怕,我穩著呢?!?/p>
她的手很穩,隔著薄薄的衣袖,能感覺到她手臂傳來的、支撐的力量。
我吸了口氣,借著那股力量,用手撐地,腳蹬著臺階,一點點,艱難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一瞬間,膝蓋還是軟了一下,身體晃了晃。
她趕緊用另一只手也扶住我,這下是實實在在地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慢點,站穩?!?/p>
我站定了,尾椎和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總算重新掌控了身體。巨大的羞恥感過后,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
“謝謝……真謝謝了?!蔽也桓铱此难劬?,盯著她米色鞋子上那個小小的磨損處。
“能走嗎?我扶你上去?”
“不用,不用,能走。”我連忙說,試著邁了一步,步子有點趔趄,但還能走。
她還是沒松手,虛虛地扶著我,另一只手提起她自己的兩個大購物袋,跟在我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陪我慢慢往上走。
短短的幾層樓梯,我覺得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提醒著我剛才的狼狽和無力。身邊人平穩的呼吸和安靜的陪伴,又讓那種狼狽感,奇異地沉淀下去一些。
終于到了我家門口。
我掏出鑰匙,手還有點抖,對了幾次才對準鎖孔。
打開門,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薄汗,提著沉重的袋子,氣息卻還算平穩。
“梁老師,今天……太謝謝你了。進屋坐坐,喝口水吧。”
“不坐了?!彼盐业膱蠹堖f給我,那是我摔倒時掉在地上的,“你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不舒服,最好去醫院看看。我就在對門,有事……你敲門?!?/strong>
她說完,對我點了點頭,提著袋子,轉身開了自己家的門,進去了。
我站在自家門口,手里攥著有些皺的報紙。
門內,是我寂靜的、需要開燈才能驅散昏暗的房間。
對門那扇緊閉的門后面,是剛才扶我起來的那份穩妥的力量,是那句“有事你敲門”。
我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
在逐漸濃重的黑暗里,我摸著墻,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
尾椎骨還在隱隱作痛。
但這痛,此刻無比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我老了,真的老了。
老到下一次摔倒,可能就站不起來了。
老到需要身邊有個人,哪怕只是聽個響動,哪怕只是在我起不來時,能伸手扶一把。
淑蘭很好,但她有她的日子,她的忙碌像一道厚厚的墻。
老傅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這次不再是一個模糊的玩笑,而是一個具體的、帶著溫度的可能。
我摸著黑,找到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
那個念頭,在心里燒了一整夜,燒掉了最后一點猶豫和難為情。
等淑蘭下次來。
必須跟她說。
06
淑蘭接到我電話,聽我說“有要緊事商量,你一個人來”,聲音里透出緊張。
“爸,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我馬上叫車送你去醫院!”
“不是身體。”我打斷她,“是別的事。你來了再說。”
她來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不到一小時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時,她臉上沒什么血色,氣喘吁吁,包里還露出半個文件夾的角,大概是急匆匆從兒子補習班那邊趕來的。
“爸,到底什么事?嚇死我了。”
我把她讓進屋,關上門。
屋里就我們兩個人,氣氛莫名有些凝重。淑蘭不安地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走到沙發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坐。”
她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緊握著放在膝蓋上,像是等待宣判。
我沉默了片刻,在腦子里把演練了很多遍的話又過了一遍。話到嘴邊,還是覺得干澀,難以啟齒。
“淑蘭,”我清了清嗓子,“你媽走了,兩年了?!?/p>
她眼神一黯,點點頭。
“我今年七十四了。身體……也就那樣。一個人,日子有點長?!?/p>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可能是“我可以多來陪你”之類的,但這次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對門的梁老師,你也知道,梁靜嫻?!蔽翌D了頓,觀察她的反應。
淑蘭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點點頭:“嗯,知道。碰到過幾次,挺和氣的一個阿姨。怎么了?”
“她一個人,我也一個人。”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費力地摳出來,“我想著……我想著,能不能,搭個伙。”
最后三個字,聲音低了下去,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足夠清晰。
淑蘭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慢慢睜大,似乎一下子沒明白“搭個伙”這三個字的具體含義。或者說,她明白了,但無法把這件事和她沉默寡言、循規蹈矩了一輩子的父親聯系起來。
“爸,你是說……”她的聲音有點飄,“你和梁阿姨?一起……過日子?”
“就是做個伴?!蔽冶荛_她震驚的目光,盯著茶幾上的木紋,“一起吃吃飯,說說話,互相有個照應。沒別的意思?!?/p>
淑蘭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又慢慢褪下去,變得有些復雜。那里面有驚訝,有困惑,可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
“爸,這……這太突然了?!彼蛄颂蛴行└傻淖齑?,“你知道梁阿姨家里什么情況嗎?人家愿不愿意?這……這怎么開得了口?”
“我知道突然?!蔽姨痤^,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的影子,一個蒼老的、固執的老頭。“所以,我想讓你……幫我去問問。”
“我?”淑蘭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往后靠了靠,“我去問?這怎么問?爸,這不成……不成體統。哪有讓小輩去說這種事的?你自己……”
“我自己開不了這個口?!蔽掖驍嗨曇衾飵狭俗约憾紱]察覺的懇求,“淑蘭,爸這輩子,沒怎么求過人。就這一回。你幫我去探探口風,也不用說太明,就問問……她有沒有這個想法。成不成,都沒關系。”
我看著女兒。她眉頭緊緊皺著,眼神游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是個要面子的人,這事對她來說,大概比對我更難以啟齒。
但我沒有別人可以指望了。
老傅?那更不合適。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淑蘭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是剛才下樓摔過的地方還在疼?還是別的?
她終于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很疲憊。
“爸,你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彼曇魫瀽灥?,“萬一……萬一梁阿姨根本沒這意思,或者生氣了,以后鄰居都沒得做,多尷尬?!?/p>
“我明白。所以,就問問?!蔽抑貜偷溃豕虉?。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要拒絕了。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肩膀垮了下來。
“行吧?!彼吐曊f,帶著認命般的無奈,“我去……我去幫你問問。就問問。”
那一刻,我心里繃緊的弦,松了一下。隨即,又被更大的忐忑和一種近乎羞恥的期待攫住了。
“你……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我問。
淑蘭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關著的房門,仿佛能透過門看到對門似的。
“就現在吧?!彼酒鹕?,理了理衣服,臉上有種上戰場般的決絕,“趁著我還有這點勇氣。拖久了,我更開不了口?!?/p>
她也需要勇氣。這讓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我在屋里等著。”我說。
淑蘭沒再說什么,深吸一口氣,走向門口。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她擰開門把手的聲音。
那聲音,在我聽來,像是什么東西被撬開了。
![]()
07
門在淑蘭身后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
我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尾椎骨又是一陣悶痛。我顧不上,幾步就躥到了門后。
耳朵緊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樓道里很安靜,能聽見我自己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呼吸——我下意識屏住氣。
對門的門鈴響了。
很短促的一聲“叮咚”。
然后,是等待。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門開了。開門的聲音很輕。
“淑蘭?”梁老師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溫和,“怎么過來了?有事嗎?”
“梁阿姨,”淑蘭的聲音響起,比平時要干澀,要小心得多,“沒打擾您吧?我……我來看看我爸,順便,有點事想……跟您聊聊?!?/p>
“哦,快進來吧?!绷豪蠋煹穆曇粢琅f和煦。
我聽見對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腳步聲往里去了。
世界一下子被隔開了。
我仍舊貼在門板上,一動不動。樓道感應燈大概滅了,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也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只有耳朵是活的,拼命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穿透兩層門板的聲響。
但什么也聽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隔著水聽人說話。
我急得手心冒汗。離開門板,在門口的狹小空間里來回踱了兩步,又趕緊貼回去。
腦子里胡思亂想。淑蘭會怎么開口?直接說?還是拐彎抹角?梁老師會是什么表情?驚訝?錯愕?還是……厭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覺得有點喘不過氣,額頭抵著門板,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一點。
別想了。成不成,馬上就有結果了。
淑蘭進去的時間,其實并不算太長。但在我這里,仿佛過了幾個鐘頭。
終于,我聽到對門隱約傳來腳步聲,走向門口。
來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耳朵豎得像兔子。
門開了。
聲音一下子清晰了許多。
“梁阿姨,您別送了?!笔鞘缣m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飄?
“沒事,慢走啊?!绷豪蠋煹穆曇暨€是那樣,平穩,溫和。
短暫的停頓。大概是淑蘭在換鞋,或者猶豫。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聽見淑蘭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更遲疑,但在這寂靜的樓道里,足以讓我聽清每一個字。
“梁阿姨,其實……還有件事。是我爸……他一個人久了,最近身體也不太好,就想著……身邊能有個照應。他覺得您人好,又都是一個人……就……就想問問您,有沒有……搭個伙一起過的想法?”
說完,淑蘭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后面的話音幾乎弱不可聞。
死一般的寂靜。
樓道里,對門門口,我家門板后面,仿佛所有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瘋狂地擂鼓。
來了,要回答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梁老師此刻的表情。會是驚訝嗎?皺眉?還是……
寂靜持續著。
那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我的胸口。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拉開門沖出去的時候。
梁老師那把溫和的、清晰的嗓音,終于響了起來。
她說的很平靜,甚至沒有什么情緒的起伏,就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她說:“淑蘭,你爸爸是個好人?!?/p>
我的心,因為這前半句,微微向上提了一點點。
然后,我聽到了后面的話。
那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毫無阻礙地,穿透兩層門板,釘進了我的耳膜,我的腦子,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