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二天,午飯桌上,妹妹的婆婆又提起了那件事。
“讓你哥去娶你舅舅家隔壁那女孩吧,屬虎的,現在還沒嫁人。她爸要四十萬彩禮,她還說不要孩子。村里人去問,都沒成。”
她說完,夾了一筷子菜,等著接話。
我沒吭聲。妹夫也沒吭聲。妹妹頭都沒抬,一邊給外甥女夾菜一邊說:“我哥連十萬都拿不出來,哪來四十萬?”
“四十萬也不算多,”婆婆不死心,“娶回來慢慢哄,說不定還能愿意生娃。”
她不知道我不光沒積蓄,還因為炒股欠了一屁股債。但她知道別的事——比如,這附近三十歲往上還沒結婚的光棍,能坐滿兩桌酒席。
“四十萬還不多?”妹妹笑了,“那讓你兒子給我補三十九萬,當初我家就要了一萬彩禮。”
外甥女跟著笑,笑得飯差點噴出來。
婆婆也尷尬地笑了笑,卻沒停嘴:“那你去問他要啊,看他給不給你?”頓了頓,又絮叨起來,“聽說那女子還說,誰要娶她,除了四十萬彩禮,還得幫她家蓋房子。她一直沒嫁出去,弟弟也還沒娶上媳婦,她媽氣得都喝了老鼠藥了。”
說到最后,她輕輕嘆了口氣:“要我說,這姑娘也是被耽誤了。”
笑聲停了。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我和妹夫對視一眼,沒接話。這種事,外人說再多都是閑話,當不得真,也幫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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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我見過一次。
去年冬天,去舅舅家串門,路過隔壁院子,看見一個女的在掃院子。四十歲上下,瘦,穿一件舊棉襖,頭發用皮筋隨便扎著。掃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想什么事。
舅舅說那就是她。
我沒多看,走過去了。但那個背影一直留著——一個人,一把掃帚,一個空落落的院子。
后來零零碎碎聽說了她的事。1986年生,屬虎,今年整四十了。父親早年在外打工,攢了點錢,回來蓋了房,供兒子念書。女兒到了嫁人的年紀,媒人上門,父親開口就是四十萬。
那會兒商洛農村的彩禮,普遍就幾萬塊。頂破天,十幾萬。四十萬是什么概念?在縣城能付一套小戶型首付,在農村能蓋兩層小樓再加個院子。
村里人都說這老漢瘋了。
可他不覺得。他盤算得好好的:女兒嫁出去,四十萬到手,兒子的彩禮就有了,房子也有了,一舉兩得。至于女兒嫁過去過得好不好,那是人家的事了。
女兒那時候三十出頭,在村里不算老。有小伙去提親,一聽四十萬,提著禮物灰溜溜回來了。沒去的聽到傳言,也不愿自討沒趣。一年年過去,媒人越來越少,最后徹底沒了。
她媽急,三天兩頭跟她爸吵。吵也沒用,老漢咬死了不松口。女兒呢?沒人知道她怎么想。她很少出門,出門也不怎么說話。有人問她,她就低頭笑笑,什么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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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秋天,她媽喝藥了。
農藥,倒了一杯,一口氣灌下去。幸虧發現得早,鄰居幫著送衛生院,洗了胃,撿回一條命。
為什么喝藥?說法不一。有人說是急的——女兒嫁不出去,兒子娶不上媳婦,兩頭堵死了,想不開。有人說是氣的——跟老漢吵了一架,老漢罵她沒用,生不出兒子,養的女兒也是賠錢貨。有人說,都不是,是絕望了。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往下出溜,一點盼頭都沒有,不如死了干凈。
她媽出院后,話更少了。以前還出門跟人嘮嘮嗑,現在成天窩在家里,有時候一天都不出屋。
那個女孩呢?還是那樣,掃地,做飯,喂雞,偶爾去地里干活。只是有時候,村里人路過,會看見她站在院子門口,朝遠處望。望很久,也不知道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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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私下議論,說這女孩命苦,被她爸坑了。
四十萬彩禮是一道坎。幫娘家蓋房子是第二道坎。不要孩子是第三道坎。三道坎摞起來,神仙來了也邁不過去。
可換個角度想,她為什么加上“不要孩子”這一條?
沒人知道。有人說她是賭氣,故意讓那些沖著生孩子來的男人知難而退。有人說她是不想讓孩子生下來跟著受苦。還有人說,她在娘家這些年,看夠了父母的爭吵、弟弟的啃老、父親的算計,早就對婚姻和家庭死了心。
不管什么原因,這條加碼的條件,徹底堵死了她最后的路。
在村里人眼里,一個不愿生孩子的女人,娶來干什么?還不如娶個離婚帶娃的,至少證明能生。還不如娶個寡婦,至少有個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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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光棍越來越多了。
我妹夫的一個表弟,在南方打工二十年,白天進廠,晚上加班,周末還送外賣,省吃儉用攢了上百萬。可一說到結婚,他條件一大堆:在西安買房,女方要出一半首付;彩禮不能超過十萬;女的要有工作,不能靠他養。
媒人給他介紹那個女孩,他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花四十萬娶個四十歲的女人?還得出錢給她家蓋房子?還接受不生娃?我瘋了嗎?”
另一個光棍,比我大兩歲,初中同學。他爸前年托人介紹,一聽四十萬,直接擺手:“我拿不出來,別耽誤人家。”轉頭托人介紹了個二婚的,帶個八歲兒子,彩禮六萬,成了。去年過年抱著孩子回村,逢人就發糖,笑得合不攏嘴。
還有個光棍,今年五十了,年輕時挑三揀四,挑到四十歲發現沒人要了。現在逢人就念叨:“當年有個寡婦愿意嫁我,我沒要。現在人家孩子都上大學了,我還是一個人。”
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偶爾會提起那個女孩。有人說可惜了,年輕時挺水靈的。有人說活該,誰讓她爸貪心。有人說別提了,提起來心里堵得慌。
說著說著,就喝多了。喝多了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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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躺在妹妹家老房子的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是黑漆漆的山,偶爾幾聲狗叫,遠得像是從另一個村子傳來的。
我又想起那個掃院子的背影。四十歲,在農村算老了。可要在城里,四十歲沒結婚的女人多了去了。我有個同學在北京,四十二了,單身,月薪兩萬,周末爬山、看展、喝咖啡,活得比誰都滋潤。
可那是城里。在農村,四十歲還沒嫁出去,就是“異類”,就是經年不衰的談資。你走在路上,背后就有人指指點點:看,就是那個,她爸要四十萬,把她耽誤了。
她聽得見嗎?肯定聽得見。可她沒辦法。她爸不會改口,弟弟等著用錢,媽喝過藥再也不能受刺激,她只能繼續在那個院子里,掃地,做飯,喂雞,站著朝遠處望。
我不知道她在望什么。也許是望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也許是望另一個可能的自己——那個二十年前隨便找個隔壁村小伙嫁了、生個孩子、一起種地或打工、逢年過節回娘家的自己。
她會看著孩子長大,看著自己頭發變白,在平淡中收獲踏實的幸福。
可人生沒有如果。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廚房,聽見婆婆又在跟鄰居嘮嗑。
“……那姑娘還沒嫁出去呢,她爸還咬著四十萬不放。她媽喝藥那回,把全家都嚇壞了,可有什么用?該嫁不出去還是嫁不出去……”
我站了站,走過去了。
這種事,村里每天都在說。今天說這個,明天說那個,過兩天就忘了。只有那個女孩,還困在四十萬的門檻里,出不來。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對面山坡上。地里有人開始干活了,彎著腰,一點一點往前挪。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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