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鄭新立：“十四五”干得很漂亮，看好廣東持續“挑大梁”

編者按：2026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新年賀詞中指出，我們要錨定目標任務，堅定信心、乘勢而上，扎實推動高質量發展，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續寫中國奇跡新篇章。 總書記曾強調，“科學制定和接續實施五年規劃，是我們黨治國理政一條重要經驗”。全國兩會召開之際，南都N視頻推出特別策劃《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從“十五五”規劃出發，講述和探尋五年規劃如何持續推動中國式現代化向縱深發展。

2026年伊始，81歲的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原副主任鄭新立，修車時體驗了一把智能泊車功能，并贊不絕口。進入耄耋之年的他，依然對前沿經濟話題滿懷熱情。

上世紀90年代，時任國家計劃委員會（以下簡稱“國家計委”，后改組為國家發改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的鄭新立，參與過“九五”計劃的起草工作，曾赴廣東珠江鋼鐵廠調研。“這一時期提出大力振興支柱產業——機械電子、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支撐了上世紀90年代經濟的騰飛。”

正值“十五五”開局之年，全國兩會召開之際，他在海南三亞接受了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談及剛剛過去的五年，他驚嘆于科技成果爆發式涌現帶來的民生福祉，“五年規劃是我們國家經濟發展的一大優勢，‘十四五’干得很漂亮”。

3月5日上午，2026年政府工作十大任務出爐，其中提到要加緊培育壯大新動能，包括優化提升傳統產業，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等。鄭新立對此有著相同觀點，“‘十五五’期間，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新興支柱產業和未來產業是重點，這兩者是推動我國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關鍵。”他認為，廣東將持續發揮經濟大省挑大梁的作用。

“九五”時期振興四大支柱產業

1945年，鄭新立出生于河南省唐河縣上屯鄉褚莊村。20歲時，他考上北京鋼鐵學院（今北京科技大學）采礦系，畢業后成為邯鄲冶金礦山公司設計隊的一名技術員。

1978年，他從邯邢基地冶金礦山建設指揮部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工業經濟專業。“那時我意識到，我們的工業技術跟國外相比仍有較大差距，所以下定決心考研，單位的領導很支持我。”

鄭新立向南都記者回憶，自己從小在農村長大，對農民的疾苦有很深的了解，在工廠的這段工作經歷，也成為他研究經濟的重要認識來源。“干什么事要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要敢于提出自己的建議。”

鄭新立。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攝

擔任國家計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期間，他參與起草《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九五”計劃和2010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我還記得時任國家計委主任陳錦華同志經常說，‘見事反應要快，行動要快，不能用老辦法來解決新問題’。”

起草這份計劃之前，鄭新立曾于1995年左右到廣東調研。“我們發現，基層的領導干部和企業對市場的走勢非常敏感。”調研期間，他們還參觀了珠江鋼鐵廠，“它引進了具有國際先進冶金水平的薄板坯連鑄連軋生產線，當時國內還不能自主制造這些設備，珠鋼屬于走在前列的企業。”這也讓鄭新立一行意識到重工業發展的重要性。

他告訴南都記者，“九五”計劃的起草工作歷時近10個月，集中了全黨的智慧。“其中一個重要決策，就是提出要振興機械電子、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使之盡快成為帶動整個經濟增長和結構升級的支柱產業。”

上圖為工人在深圳華利電子有限公司彩色電視機生產線工作；下圖為2018年，工作人員在柔宇科技首條類六代全柔性顯示屏大規模量產線巡檢設備狀態。新華社發

此前，部分重化工業產品依賴進口，遠遠滿足不了市場需求；城鎮居民改善居住條件的愿望強烈，住房建設跟不上需求增長。振興四大支柱產業適應了產業結構調整的要求。“僅用十年時間，四大支柱產業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就由8%上升到20%，支撐了上世紀90年代經濟的騰飛。”

機電產品出口在出口總額中的比重不斷提高，我國制造業占全球的比重迅速提升。建筑業的迅速發展不僅滿足了市場需求，還拉動了鋼鐵、水泥、玻璃等建材工業和能源工業的發展。到20世紀末，我國已有200多種工業產品產量居世界第一位。

深耕經濟領域研究數十載，鄭新立寫過的文章、出版過的書籍不計其數，但在他看來，“最大的成就是兩篇1000多字的報告”。

1998年4月，為了應對亞洲金融危機對國內經濟的沖擊，鄭新立撰寫了《確保今年8%增長速度存在的問題和建議》，提出通過發行國債擴大內需的建議。上報后，國務院決定增發1000億元10年期建設債券，在實際執行中按1250億元掌握，同時銀行配套貸款1000億元，集中用于交通通信、農田水利、城市基礎設施和環保、城鄉電網改造、經濟適用住宅等領域建設。

國債連續發行5年，有力扭轉了通貨緊縮趨勢，支持當期經濟增長，為擴大內需、保持經濟平穩較快發展起了重要作用，將亞洲金融危機帶來的挑戰變成了機遇。

鄭新立認為，“這一舉措對時下擴大內需依然有借鑒意義。”

對科技成果爆發式涌現感到欣慰

點擊Seedance2.0，輸入指令——“請生成一段鄭新立演講的視頻”，隨后，屏幕中彈出一段10秒的視頻，一名頭發花白的男子形象站在演講臺前發言：“中國經濟的增長，從長期來看，主要靠的是改革。”

當南都記者向鄭新立展示這段視頻時，他樂呵呵地說，“這個人跟我有三成像，還知道鄭新立是個老頭子，而不是年輕人”。

81歲的鄭新立樂于嘗試人工智能前沿產品，有時還會使用豆包、DeepSeek查詢基礎資料。談及剛剛過去的“十四五”，他表示，當看到科技成果爆發式涌現時，感到特別欣慰。

馬年春節前的一段經歷，讓他深刻享受到科技創新帶來的利好。“最驚人的是上個禮拜我在三亞修車，那是一個很難停的位置，車輛的自動泊車能力遠遠超過了我的倒車入庫水平，它不僅倒進去了，還剛好停在車位中央。”

2021世界智能駕駛挑戰賽在中國天津舉行，參賽車輛在參加自動泊車比賽。新華社發

統計資料顯示，“十四五”時期，科技創新成果豐碩，新質生產力穩步發展。集成電路、人工智能、量子技術、生物醫藥、新能源等領域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取得重要進展。2024年，我國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投入總量突破3.6萬億，比2023年增長8.9%；高新技術企業超50萬家，較2020年增加83%。

鄭新立肯定了廣東在“十四五”期間的表現。2025年，廣東人工智能核心產業規模預計達3000億元；工業機器人、服務機器人產量均居全國第一。廣深佛惠莞中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集群入選國家先進制造業集群，比亞迪新能源汽車銷量全國第一。全省民用無人機產量同比增長39%、占全國９成以上。

“粵港澳大灣區在中國經濟發展中持續發揮引擎作用，廣東表現亮眼，特別是面對美國的極限施壓，華為、大疆、比亞迪等科技企業加大研發投入力度，突破壁壘。我國成為全球首個新能源汽車年產量超過1000萬輛的國家，‘新三樣’出口增長強勁，廣東企業功不可沒。”

去年，他前往東莞開會，還專門參觀了華為松山湖基地，“交通、飲食方便，環境優美，建筑設計有巧思，我覺得壓根不輸國外的度假城堡。身處這樣的環境，有利于研發人員潛心搞創新。”

“十四五”時期，我國發展成就舉世矚目，經濟總量持續增長，增速繼續領跑全球主要經濟體。據國家統計局初步核算，2025年國內生產總值1401879億元，比上年增長5.0%。全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99665元，比上年增長5.1%。

“看到這個數據，我們搞經濟研究的人非常激動，這也是‘十四五’成就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回想過去，中國人曾缺吃少穿，如果沒有改革開放，不可能有這樣的成就。這是我們不懈奮斗換來的，當然，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鄭新立總結道，“‘十四五’干得很漂亮。”

看好新興支柱產業和未來產業

鄭新立擔任過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多次參加中共中央全會相關文件、《政府工作報告》和“八五”“九五”“十五”“十一五”規劃（計劃）的起草工作。如今，他依然十分關注中國經濟發展的熱門話題。

2026年開年，一場前所未有的AI入口爭奪戰激烈上演：字節跳動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2.0火爆全球，大家爭相“指揮AI拍電影”；阿里旗下千問App接入生活服務場景，用戶可直接下單買奶茶；騰訊“元寶”深耕社交領域，加速AI全民化……

“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到，要加快人工智能等數智技術創新，突破基礎理論和核心技術，強化算力、算法、數據等高效供給。

鄭新立向南都記者分析道，“目前我國AI開發的應用場景較多，處于全球領先地位，但在高端芯片研發方面還存在不足，這也是未來五年的重點發力方向。”

人們在浙江省杭州市文三數字生活街區的AI黑科技市集上體驗DeepSeek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新華社發

他注意到，“十五五”規劃建議指出，要著力打造新興支柱產業，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發展；要前瞻布局未來產業，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

鄭新立說，新興支柱產業和未來產業應當關聯起來考慮，若抓住這兩者的機遇，那么，中國就能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從前三次的跟隨轉變為引領”。

“九五”計劃曾提出振興機械電子、石油化工、汽車制造和建筑業。經過多年的發展，截至2025年11月，我國的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連續15年保持全球制造業第一大國地位；在全球500種主要工業產品中，我國有220多種產量位居第一；生產的粗鋼、水泥、電解鋁占據全球產量50%以上。

“當年制定的目標已經實現了，從長遠來看，新興支柱產業和未來產業應當作為未來5年甚至20年的發展重點，是推動我國在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關鍵。”鄭新立對南都記者說，如今新興支柱產業的市場環境、政策環境跟“九五”時期相比已有很大不同，“經濟市場化程度明顯提高，全國統一大市場越來越完善，比當年的條件好很多。”

他認為，廣東作為全國第一經濟大省，在“十五五”時期，將持續發揮經濟大省挑大梁的作用，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中走在前作示范。“有望進一步挖掘增長潛能，吸引全球創新人才，培育更多像華為、比亞迪這樣的創新型公司，引領中國科技進步。”

馬年新春，鄭新立的家中擺放著一盆紫色蝴蝶蘭，寓意“福運相隨”。進入耄耋之年，他還記得20歲報考北京鋼鐵學院的初衷，“其中一個原因是，老師說鋼鐵學院糧食定量高，吃得飽，那時候真是餓怕了。”

從一名來自河南偏僻農村的農民子弟，成長為深度參與國家重大規劃的“筆桿子”，他對南都記者感慨道，“很慶幸生長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能夠提點建議，為國家做點貢獻。”

《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專題報道

總策劃：戎明昌 劉江濤

執行策劃：王佳

統籌：南都N視頻記者 向雪妮

主筆：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本期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發自海南三亞

視頻：南都N視頻記者 梁子珊

海報設計：尹潔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