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太平年》第十四集中講到臺州案的先征后量，為什么古代的農民如此苦

《太平年》到了第十四集的時候，為了給錢弘俶這個主角增加高光，虛構了一個查處臺州的先征后量，權貴合謀剝削百姓的案子。

這樣的橋段其實跟大明王朝里面的改稻為桑是相似的。雖然事情是虛構的，但是觀眾卻能感覺到這樣的事情并不是憑空想象的，而是當時權貴和地方豪紳合謀剝削百姓的一種方式，很真實。

而電視劇通過剖析這樣的一個案例，還將中國農村老百姓為什么古代如此困苦清晰的展現了出來，引發觀眾的思考，這要比那些古偶劇，穿越劇的不接地氣要優秀得多，這也是《太平年》這部劇被很多人叫好的根本原因。

為什么說先征后量這件事雖然是虛構但是很真實呢？我們可以先看下劇中對這件事情的剖析：

劇中的情節是錢弘俶出使中原歸國途中遇到風浪，然后臨時停到了臺州。錢弘俶在市場上見到糧食的價格非常不正常，由此對當地的官府的執政產生懷疑，后來明察暗訪，發現是當地臺州官府官商勾結，對百姓采取了先征后量的征稅，而百姓秋糧沒收，沒錢交稅，只能借貸，最終如果還不上貸，只能將抵押的土地償債，由此當時的富豪不斷的完成土地兼并。

很多朋友沒有經歷過舊社會，總是按照新社會的規則去套歷史，認為農民租了地，交稅賦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土地兼并這事不應該管，因為農民是懶貪圖享受才賣地，而大地主的土地都是辛辛苦苦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而《太平年》這部劇從一個側面揭開了土地兼并的實質，那就是官商勾結，給老百姓下套，比如明明政府已經因災免了臺州的稅，但當地官府依然和富商合謀，先征了老百姓的稅，老百姓沒錢，只能向富商借貸，而還不上貸款，土地就歸富商了。

其實中國歷史上，說農民吃喝嫖賭而當掉土地的很少，但是因為借貸用土地做抵押從而失掉土地的太多了。農民為什么借貸呢？劇中展現的先征后量這種富商和官府合謀給農民挖坑其實是最常見的一種模式。

其實之前封神的另外一部電影《讓子彈飛》中也揭露出了民國時候的常見的套路：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原因其實很復雜。

其實核心的根源一個是經濟問題，一個是腐敗問題。

從經濟的根源來看，古代中國的經濟的主要收入就是田賦。而田賦收的多，一個國家經濟才會好，才能養更多的軍隊，才會有實力對外擴張，一個國家就會出現富強的局面。

所謂中國的朝代更替的問題，核心都可以追溯到國家稅收能不能收上來的問題。

國家集權狠了，老百姓的稅重了，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反了，而皇權弱，地方割據，國家收不上稅養不起兵，要么割據政權起來革了皇帝的命，要么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奪了中原政權。

而稅收問題又是非常復雜的問題。

一方面政府收稅是有難度的，政府不可能養一支非常龐大的軍隊去地方收稅，養人的成本太高了，所以只能依靠地方收稅。這就存在一個和地方博弈的問題。

稅收這個事情比較復雜，不是簡單幾句可以講清楚，但我們應該知道古代是按丁口收稅，也就是按人口來收，租庸調制就是建立在一個適齡的勞動力，一年應該向國家納賦多少的問題。

各個朝代也僅僅是在年齡上做一些文章。

但按丁收稅對于地主階級是大大的利好，因為你人口多，交的稅多，但如果你的田少，你的負擔就會非常重。而地主如果占據大量土地，又隱匿人口還有各種免稅的策略，比如有功名就不交稅等等，導致他們交的稅反而少。

而農民交不起稅，就借貸，用地抵押，還不起貸，土地就是地主的了。而農民只能去地主家打工。所以這種政策只能是交稅的人越來越少，國家能收上來的稅收越來越少，而大地主都富得流油，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這種表現。

不要覺得這個借貸利率像現在一樣一個點，兩個點，我們可以看一下民國的利率：

算一算月息3%年化就要36%以上了，也就是你借了10塊錢，一年要還至少14塊，兩年利滾利就得要還將近20元了。要知道當年農民一畝地的毛收入也就是七八塊錢。而糧食的借貸成本更高，年化輕松超過100%，也就是借一還二都算少的。所以農民借了錢大概率就還不起，借十塊錢很可能一畝地就歸地主了。

所以說什么農民是好吃懶做把田賣了的，可以看看了，如果家里有病有災，借個十塊錢，很可能就變成赤貧無產了。

所以從這里來看，土地兼并正常買賣的其實不多，大部分是借貸導致的抵押。

而國家收不上來稅，養不起軍隊，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國家就亡了。

但亡不亡國跟這些大地主沒關系，誰來當皇帝只要不影響自己發財就行。

記得昨天文章留言有人說為什么蒙古人這么少的人就能征服中原，原因就是漢奸多啊，這些大地主階層擁護蒙古人啊。為什么這些大地主擁護蒙古人呢？因為蒙古人搞包稅制啊，你們地方給我交一個定額，剩下的都是你們自己的，這些大地主更有便利對農民進行壓榨讓自己暴富了。

當然這么搞很快農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起來造反，大元沒多少年就亡了。

而真正意識到土地兼并會亡國的就是到了清代，強力推動攤丁入畝，就是不按照丁口交稅了，而是按照你有多少地交多少稅，同時將過去的一些世家大族免稅的策略也改了，所以經濟才得到了大發展，老百姓不按丁口交稅，人口也呈現爆發式增長，所以才有了康乾盛世。

但是問題又出來了，土地的產出有限，按土地收稅，如果沒有新的土地的增加，稅收總額就是固定的。但是如果你的人口增長太快，那么國家的危機就又出來了。人口增長，所有的成本都會增長，政府開支也會增大，所以一切支出都會捉襟見肘，老百姓也逐漸吃不上飯了，所以為什么康乾盛世稅收有保證了，但是卻是饑餓的盛世就是這個道理。客觀的說攤丁入畝對于老百姓是好政策，是老百姓最好的日子，但是農業的產出決定了你產出不增加，人口暴增，那么吃不上飯的日子也就來了。

所以明白這個道理，也就明白為什么建國后我們即使要餓著肚子也要搞工業化是什么道理了，如果工業產出不增加，一個國家靠農業，人口的上限就在那里。而國家沒錢，也只能是被殖民的命運。

當然上面說稅收這個事情比較復雜，不僅僅是稅制上的問題，還有收稅的問題。

古代中國收稅是比較難的，皇權不下鄉，在地方是跟鄉紳共治的局面，因為下鄉的成本太高了。

所以歷朝歷代在這里實際上都有地方鄉紳的空間。國家委托鄉紳收稅，然后給鄉紳要留好處。但國家收上來的稅僅僅是滿足國家行政軍事等開支，地方上的任何事情都是類似于自治了。

比如我們看民國一個基層政府的工資收入，雇傭的人越多，老百姓的稅賦養人都不夠。

當時河北一個局長的工資收入大概是一個月60元，普通工人也就是10元以下，而農民一畝地的毛收入：以河北地區種植最普遍的小麥為例，按畝產150斤、每斤價格約0.05元（按每擔5元估算）計算，一畝小麥的毛收入大約為7.5元，再去掉種糧，口糧化肥等，真正到農民兜里的又有多少？

而這還是年收入，如果說一個農民將全年收入都交了，多少個農民能養的起一個基層政府呢？

所以大部分地區，還是會把收稅和給老百姓提供基礎福利的事情交給鄉紳。

所以過去吹地方鄉紳多好，又辦教育，又搞文化啥的都是扯。從現代社會來講，政府收了稅，所以政府就有給老百姓投入教育醫療的責任。在古代潛規則就是政府收走他們的一部分，地方你鄉紳拿了一大部分，給老百姓該有的福利你卻不搞，只象征性的修修路建建橋還把自己包裝成善人，當然筆桿子在誰手里，輿論就在誰手里。

而更現實的是國家強大，皇權強大，地方鄉紳就不敢造次。大頭還是給國家的。但是如果國家羸弱，地方就為所欲為了，比如到了晚清地方就把稅收都截留了，相當于形成了地方高度自治的局面了，地方有財權，養的起兵，那分分鐘可以跟中央叫板，所以才有了后來各個省相對的獨立和軍閥混戰。其實唐代后來的節度使的權力也是這么來的。

而這里面還有一點就是如同劇里面展示的官商勾結腐敗。

其實再強大的政府，也涉及到基層執行力的問題。而涉及到非常巨大的利益的時候，完全可以拉攏地方官員參與分贓，那么層出不窮的腐敗現象就出現了。

劇中呈現的先征后量就是典型的一種。在我們民國期間的檔案來看，這種也是非常多的，《讓子彈飛》里面收到二十一世紀確實夸張了，但是預收幾年費用的非常常見。

而在基礎稅基不變的情況下，虛報災情讓政府減稅，但按照正常稅收來收，通過做假賬，壞賬等方式各種手段是層出不窮的。也正是劇中沈寅一針見血的指出錢弘俶你雖然看得懂賬目，但你沒有實務，那你就不懂一些規則。

而導致老百姓負擔更重的其實還不在田賦，而是苛捐雜稅。從一些資料來看，比如民國，很多地方收農民的苛捐雜稅要超過田賦的幾倍。所以你說在這么重的負擔下，農民還有活路嗎？而這種苛捐雜稅實際上都是地方政府的操作，所以為什么地方豪強越來越做大，老百姓越來越活不下去就是這個道理。

明白了這個道理，也就明白為什么在民國時期，上海能成為全世界都相對繁華的都市，因為全國吸農民血的地主的后代全跑去上海去揮霍。而被吸血的農民奄奄一息，只有革命一條路了。

明白了這個道理，也就明白伊朗當年為什么會有宗教革命了，我們看照片巴列維時代德黑蘭多繁華啊，老百姓生活多好啊，多開放啊？其實卻從來沒有看到他們的農村被這些地主階層吸血的現狀，所以農村人最終只能寄希望于宗教來拯救他們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所以《太平年》的火是有道理的，雖然劇情很多是虛構，但他揭露的卻是那個年代為什么黑暗的道理。而這對于我們現代人而言是彌足珍貴的。

好的劇不是說你看了劇學會了歷史，而是啟發你去思考問題，帶孩子看一看這部劇，然后追問幾個為什么，引發他的思考，要比多讀幾遍書更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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