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霜,到了。”我推了推副駕上睡著的沈若霜,她睜開眼,看了眼窗外,臉色突然變了。
“我爸怎么在門口站著?”她聲音發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別墅門口,正朝我們揮手。
那張臉有點眼熟,我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下去吧,記住你是我男朋友。”沈若霜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我跟在她身后,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
走近了,那男人的臉越來越清晰。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這不是公司年會上坐在主桌的那位嗎?
當時同事還指給我看,說這是集團董事長,身家幾十個億。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禮品差點掉地上。
沈若霜的爸爸笑著迎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愣著干嘛?進屋啊。別叫董事長,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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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臘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公司年會散場,我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手機響了。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六十秒。我沒點開,光看預覽文字就知道內容:隔壁王嬸兒家的兒子今年二胎了,你表妹訂婚了,你到底什么時候帶女朋友回來?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口袋。
電梯門開了,里面站著一個人——沈若霜,我的頂頭上司,創意總監,三十出頭,公司里出了名的冷面女王。
“進來。”她說。
我趕緊邁進去,站在角落里。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我倆誰都沒說話。到一樓,我側身讓她先出,她沒動。
“宋天行,你等一下。”她按了關門鍵,電梯繼續往地庫走。
我心里一緊,飛快回憶這周有沒有交過什么出錯的方案。
“有個事想跟你談談。”她看著電梯門,語氣聽不出情緒,“你過年回家嗎?”
“回。”我說,“三十早上的飛機。”
“機票退了吧。”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跟我回趟家,假扮我男朋友。這里是五萬,定金兩萬,回來給你剩下的三萬。”
我愣住了,沒接信封。
電梯到了地庫,門開了,外面沒人。她按著開門鍵等我回答。
“為什么是我?”我問。
“公司里,你是最不會亂說話的那個。”她說,“而且你家在外地,方便統一口徑。”
“你家里……人難相處嗎?”我又問。
她頓了頓:“我媽在我高考后就沒回來過,家里就我爸。”
我看著那個信封,想到我媽今天發來的那條語音。
“我需要考慮一下。”
“明天早上給我答復。”她走出電梯,“過期作廢。”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我答應了。
出發那天是臘月二十九,我們在機場碰頭。她穿著一件米色大衣,拉著一個銀色行李箱,看起來跟平時不太一樣——沒那么冷,但也沒多熱絡。
“記住我跟你說過的。”她遞給我一張紙,“這是我爸可能會問的問題,答案都在上面,背熟。”
我掃了一眼:你的出生年份、學歷、工作經歷、怎么認識的、為什么喜歡她。最后一條我多看了兩眼,空白。
“這條怎么沒寫?”我問。
“你自己想。”她轉身往安檢口走,“想個聽著像真話的。”
飛機上,我本來以為會坐經濟艙,結果她帶我進了頭等艙。
“這待遇,五萬塊花得值。”我隨口開了句玩笑。
她沒笑,看著窗外:“下飛機就進入角色,叫我若霜。記住,我爸問什么你答什么,別主動聊。”
“你爸很嚴格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他只是……太精了。”
飛機落地,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在出口等著。司機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她報了地址,是市郊的方向。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越走越偏,但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好。最后停在一個獨棟別墅門口,院子門口有保安站崗。
“你家?”我看向她。
“后來做生意賺了點。”她推開車門,“下車吧。”
我拎著禮品跟在她身后,心里直犯嘀咕。這“賺了點”的規模,怕是有點大。
走到門口,她剛準備掏鑰匙,門從里面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笑呵呵地看著我們:“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
她叫了聲“爸”,我趕緊跟著點頭,準備叫叔叔。
然后我看清了那張臉。
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這不是公司年會上坐在主桌的那個人嗎?當時我們組在臺下,同事小聲跟我說:“看見沒,那個穿黑西裝的,集團董事長,沈厚山,咱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我當時還多看了兩眼,心想這種級別的老板,這輩子估計也就年會能見一回。
現在他穿著灰色毛衣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臉慈祥,是我“女朋友”她爸。
我手里的禮品差點脫手。
沈若霜看了我一眼,居然在笑——不是那種冷笑,是帶著心虛的、討好的笑。
沈厚山打量了我一眼,擺擺手:“愣著干嘛?進屋啊。別叫董事長,叫爸。”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進來吧。”沈若霜拽了我一下。
我邁進門,腦子還是懵的。換鞋的時候,差點把拖鞋穿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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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大,裝修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講究。茶幾上擺著水果,電視開著,放著新聞聯播。
“坐吧。”沈厚山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別拘束,就當自己家。”
我坐下,后背繃得筆直。
沈若霜去廚房倒水,客廳里就剩我倆。沈厚山看了我一會兒,笑了:“嚇著了?”
“沒、沒有。”我干巴巴地說。
“若霜這丫頭,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說。”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倆處了多久了?”
“半年。”我說,這是背好的答案。
“半年,不短了。”他點點頭,“她平時對你也這么兇?”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好,”我說,“就是工作要求高。”
“那是隨我。”他笑了,“她媽以前老說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
廚房里傳來水聲,我看了眼那邊,沈若霜還沒出來。
“她跟她媽的事,她跟你提過嗎?”沈厚山突然壓低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說:“提過一點。”
“那丫頭心里有疙瘩。”他嘆了口氣,“怪我,當年只顧著掙錢,她媽走了我也沒處理好。現在她想回來,若霜不肯見,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勸。”
水聲停了,沈若霜端著兩杯水出來。
“聊什么呢?”她把水放在我面前,在她爸旁邊坐下。
“聊你小時候的事。”沈厚山笑著說,“說你三歲的時候,大冬天非要穿裙子出門,在院子里凍得直哭還不肯回來換。”
沈若霜臉一紅:“爸,你別瞎說。”
我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是我認識的那個沈若霜嗎?
那個在創意會上把方案批得體無完膚的冷面上司,現在坐在這里,被她爸揭老底,臉都紅了。
晚飯是沈厚山做的,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你爸做飯?”我小聲問沈若霜。
“嗯。”她夾了一筷子菜,“我媽走后,他就自己學。”
飯桌上,沈厚山又問了我一些事,我都按背好的答案答了。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
吃到一半,他突然說:“小宋,你們公司今年那個公益廣告,是你做的吧?”
我筷子一頓:“您怎么知道?”
“我看過。”他說,“那個創意不錯,有想法。”
沈若霜在旁邊咳了一聲。
“吃飯吃飯。”沈厚山笑著擺擺手,“不聊工作。”
晚上,我被安排在二樓客房。房間很大,床很軟,但我睡不著。
躺在床上,我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沈若霜她爸是集團董事長,這事她從來沒提過。
年會那天她明明在場,她爸就坐在主桌,她不可能沒看見。
但她什么都沒說,一個字都沒露。
為什么?
如果只是怕我緊張,那她完全可以提前告訴我。
以她的條件,真想找男朋友,用得著花五萬塊租一個嗎?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還有她媽的事。
她說她媽在她高考后就沒回來過,但她爸今天說的,是她媽“現在想回來”,是若霜“不肯見”。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手機響了,是沈若霜發來的微信:睡了沒?
我回:沒。
她:我爸跟你聊什么了?
我想了想,回:聊你小時候穿裙子的事。
她發了個白眼的表情,然后說:早點睡,明天還有親戚來。
我放下手機,還是睡不著。
窗外有風聲,吹得樹枝沙沙響。我盯著窗戶,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樓下說話聲吵醒。
看了看手機,八點半。我洗漱完下樓,客廳里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的。
“天行,快來。”沈若霜朝我招手,“這是我姑媽,這是我表哥。”
我走過去打招呼,姑媽上下打量我,眼神跟X光似的。
“小宋是吧?坐坐坐。”姑媽拍拍沙發,“聽若霜說你們處了半年了?”
“是的,阿姨。”我坐下。
“做什么工作的?”
“廣告,跟若霜一個公司。”
“哦,同事啊。”姑媽點點頭,“家里哪兒的?”
“鄰省,三線城市。”
“父母做什么的?”
“我媽退休了,爸走得早。”
姑媽點點頭,又問:“買房了嗎?”
我愣了一下:“還沒。”
“準備什么時候買?”
“姑媽。”沈若霜開口了,“他才剛工作幾年,哪來的錢買房。”
“我就是問問嘛。”姑媽笑著說,“小宋別介意啊,我這人說話直。”
“沒事。”我說。
表哥在旁邊玩手機,從頭到尾沒抬頭。
中午吃飯,沈厚山又下廚,做了一桌子菜。姑媽坐在我旁邊,席間又問了不少問題,我都一一答了。沈若霜在旁邊聽著,偶爾插句話幫我擋一下。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沈若霜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快遞小哥,捧著一大束玫瑰。
“沈若霜女士?簽收一下。”
沈若霜愣了:“誰送的?”
“單子上沒寫,是匿名。”小哥把花遞給她。
她抱著花回來,臉上帶著疑惑。
“喲,誰送的?”姑媽眼睛亮了,“這花可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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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霜翻找花里的卡片,找到一張,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誰啊?”我問。
她把卡片遞給我,上面只有一行字:新年快樂,去年的事對不起。——周
“周?”我想了想,“你認識姓周的?”
她不說話,把卡片收起來,把花放在玄關。
“可能是送錯了。”她說。
下午姑媽和表哥走了,客廳里安靜下來。沈若霜在廚房幫她爸收拾,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還在想那束花和那張卡片。
去年的事?什么事?什么人送的?
晚上,沈若霜敲我房門。
“有空嗎?聊兩句。”
我讓她進來。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花,是我前男友送的。”
我沒說話。
“我們去年分的。”她說,“他提的,分得挺難看的。”
“他現在送花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看著窗外,“可能是后悔了,可能就是想惡心我。”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她搖頭,“我沒跟他說過。那會兒我剛分手,正好趕上他問我有沒有對象,我就……隨口說有了。”
我愣了一下:“你是說,你租我回來,是因為你之前騙你爸說有對象了?”
她點點頭。
“那你可以跟他說分了,何必花這個錢?”
她沉默了很久:“我爸心臟不好,去年做過手術。我不想讓他擔心。”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早點睡吧。”她站起來,“明天年三十,事多。”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心情有點復雜。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不是找不到男朋友,是因為剛分手,又不敢讓她爸知道,才出此下策。
那束花的出現,讓這件事變得復雜了。那個姓周的,是真心想復合,還是單純來添堵的?
年三十那天早上,沈厚山張羅著貼春聯。
“若霜,來扶梯子。”他搬來人字梯,自己往上爬。
“你小心點。”沈若霜在下面扶著,語氣里帶著別扭的關心。
我在屋里幫忙準備年夜飯的食材,手機響了。是公司HR發來的拜年微信,我回了個“新年好”,順手點進她朋友圈看了一眼。
最新一條是年前發的,配圖是公司高層聚餐,沈若霜也在。我隨手往下劃,突然停住了。
三個月前有一條朋友圈,是幾張合影,配文“歡送王總監離職,感謝多年付出”。我一張張看過去,看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僵住了。
照片里有七八個人,沈若霜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她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眉眼和她很像,兩人靠得很近。
我放大照片,看評論區。有人評論:“若霜姐和阿姨這張好像!”底下有人回復:“親母女嘛,當然像。”
親母女。
我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轉不過來了。
她不是說她媽在她高考后就沒回來過嗎?這張照片是三個月前拍的,看起來氛圍融洽,完全不像是十幾年沒見的母女。
我放下手機,走出廚房。沈若霜正好從院子里進來,手里拿著剩下的春聯。
“若霜。”我叫住她。
“怎么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指了指那張照片。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這是三個月前拍的。”我說。
她沒說話。
“你媽什么時候回來的?”
她還是不說話,把手機還給我,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她爸還在貼春聯,沒注意這邊。
“三年前。”她低聲說。
“三年前?”我壓著聲音,“那你為什么跟我說她沒回來過?”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因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站在你這邊?”我完全聽不懂了,“什么意思?”
她剛要開口,沈厚山在外面喊:“若霜,來搭把手,這梯子不穩!”
“晚上跟你說。”她匆匆丟下一句,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客廳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三章
年夜飯是四菜一湯,三個人,電視里放著春晚。
氣氛詭異的熱鬧。
沈厚山給我倒酒,問起我老家過年的事,我心不在焉地答著,眼睛不時瞟向沈若霜。她低著頭吃飯,幾乎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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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她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表情一變,起身去陽臺接。
隔著玻璃門,我看見她站在陽臺上,說著什么,表情很激動。我聽不見內容,只能看見她的手一直在比劃。
沈厚山也盯著陽臺,筷子停在半空。
過了好幾分鐘,她掛了電話,沒進來,就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
沈厚山嘆了口氣,放下筷子:“小宋,有些事,若霜可能沒跟你說。”
我看著他。
“她媽三年前就回來了。”他說,“想跟她母女和好。但若霜心里過不去那道坎,一直不肯見。”
我沒說話。
“今年過年,她媽想過來一起吃頓飯,若霜死活不同意。”他苦笑,“那照片,是公司活動,躲不開。拍了張合影,回來跟我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她為什么不肯見?”我問。
沈厚山沉默了很久,終于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