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我沒有打那個電話。
八年了,第一次。
窗外的鞭炮聲一陣密過一陣,襯得屋里靜得可怕。
女兒朵朵已經睡熟了,懷里還抱著她那只舊兔子。
餐桌上的菜早就涼透了,油凝成白色的脂。
我坐在黑暗里,聽著鐘擺一格一格地走。
零點的時候,遠處傳來歡呼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他。
初一上午,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格外清晰。
門被推開了。
他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還有未散盡的酒意,笑著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撞了一下,沒了回音。
他的笑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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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八,空氣里已經有了硫磺和油炸食物的氣味。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個小本子,慢悠悠地列著年貨清單。
給媽買的堅果禮盒,得記上。
朵朵想要的新畫筆,二十四色的那種。
家里的春聯和福字,去年的有些褪色了。
筆尖在紙上劃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郭超就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陷在柔軟的靠墊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
短視頻的背景音樂很熱鬧,一個接一個,夾雜著他偶爾低低的笑聲。
我們之間隔著大約一個人的距離。
不遠,但也沒有更近。
清單列到最后,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他正盯著屏幕,眉頭因為什么有趣的內容微微舒展。
“明天,”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很平常,“你去姐那兒,帶點什么?”
他眼睛沒離開屏幕,像是早已思考過無數遍,答案脫口而出。
“小峰念叨那雙球鞋很久了,我買了,明天帶過去。姐愛喝的那個牌子的蜂蜜,也帶兩罐。”
“哦。”我把這兩項加在清單末尾,筆跡和前面的沒什么不同。
“你那邊呢?”他像是才想起來,抬了下眼皮,“給媽買什么?”
“買好了,一些點心,一箱牛奶。”
他點點頭,視線又落回屏幕上,手指一劃,換了個更吵鬧的視頻。
“簡單點好,實在。”他評論道,不知道是說禮物,還是別的什么。
對話到此為止,像完成了某項既定程序。
誰也沒提“除夕”這兩個字。
但那個每年雷打不動的安排,就沉甸甸地壓在這片短暫的安靜底下。
他刷視頻的姿勢很放松。
我合上本子的動作也很自然。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樓下的孩童追逐笑鬧著跑過。
又一個春節,就要來了。
和過去的七個,看起來沒什么兩樣。
02
晚上收拾衣柜,翻出了一條舊圍巾。
大紅色的,羊絨的,邊緣有些起球了。
那是結婚第一年,郭超給我買的。他說本命年,要紅紅火火。
我拿著圍巾,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記憶像潮水,漫過精心修筑的堤壩。
八年前的那個除夕,風很大,吹得窗戶嗚嗚響。
那時我們剛住進這間新房不久,家具嶄新,墻上掛著巨大的婚紗照,照片里的兩個人笑得看不見眼睛。
我系著新圍裙,在廚房手忙腳亂地對付一條魚。
郭超在旁邊笨手笨腳地剝蒜,時不時湊過來偷吃一口我剛拌好的涼菜。
電話響的時候,他滿手蒜味地跑去接。
“姐?”
不知那頭說了什么,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聲音低下去。
“又吵了?……大過年的,這叫什么事。”
廚房的油煙機嗡嗡響,我還是能聽見他姐姐郭玉貞透過聽筒傳來的、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扯著人心。
郭超的背脊繃緊了。
“你別哭,姐,你別哭啊。”他有點慌,在原地踱了兩步,“小峰呢?……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那邊怎么行?”
他沉默地聽了很久,最后,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異常鄭重的聲音說:“姐,你別怕。以后過年,我都過去陪你。有我在呢。”
掛了電話,他在窗前站了半晌。
轉過身時,臉上帶著歉疚,還有不容置疑的決定。
“曉雨,你看……姐那邊剛離,一個人帶著小峰,大過年的,冷冷清清……我過去看看,陪他們吃頓年夜飯,行嗎?”
我手里還拎著鍋鏟,鍋里油正熱。
看著他那雙懇求的眼睛,我張了張嘴,那句“那我們第一個年呢”在喉嚨里滾了滾,咽了回去。
“去吧,”我說,轉身把魚滑進鍋里,刺啦一聲響,油煙彌漫開來,“早點回來。”
那頓年夜飯,我一個人對著滿桌的菜。
電視里春晚熱鬧非凡,襯得屋子格外空。
他凌晨才回來,身上有酒氣,還有外面的寒氣。
摟著我說了很多話,說姐姐多不容易,說外甥小峰多可憐,說謝謝我的理解。
那時的眼淚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總覺得來日方長,我們的年,還有很多很多個。
那條紅圍巾,后來就很少戴了。
我把它疊好,重新塞回衣柜最深處。
關上衣柜門,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
像關上了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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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這天,天空是冷冷的鉛灰色。
郭超起得比平時上班還早。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來時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胡茬刮得干干凈凈。
身上是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深灰色羊絨衫,熨燙得平整挺括。
他仔細地擦拭著給外甥小峰買的那雙名牌球鞋的鞋盒,又檢查了一下包裝精美的蜂蜜禮盒。
動作輕柔,像對待什么易碎品。
“這鞋子,小峰肯定喜歡。”他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戰績”。
我坐在餐桌邊,喝著粥,面前擺著我給娘家準備的年禮:一個樸素的點心盒,一箱牛奶,用紅色的網兜套著。
“嗯。”我應了一聲。
他這才似乎注意到我這邊的東西,目光掃過來,停頓了一秒。
“給媽的?是不是……有點簡單了?”他語氣尋常,像在評論天氣。
粥有點燙,我慢慢吹著氣。
“媽說了,別亂花錢,家里什么都不缺。”
“也是。”他點點頭,不再多看,轉身去穿外套,“實在點好。”
他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里的男人精神煥發,眼里有著某種要去完成重要使命的微光。
我走到他身后,把那份簡單的年禮遞過去。
“順路的話,幫我帶到樓下快遞點吧,我約了上門取件。”
他接過去,拎在手里,那份量顯然和他精心準備的禮物無法相比。
“行。”他答應得爽快。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他一只腳邁出去,又想起什么,回頭對我說:“我去姐那兒吃頓飯,陪陪他們。姐一個人帶小峰,不容易。”
這句話,我聽了八年。
每個字都熟悉得能背出來。
“吃完就回。”他補充道,像以往的每一年一樣。
“知道了。”我說,聲音平穩。
門關上了。
樓道里傳來他輕快下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靠在關緊的門后,站了一會兒。
然后走到窗邊,看著他出現在樓下。
他手里提著那雙昂貴的球鞋和蜂蜜,步履匆匆。
我準備的那份給娘家的年禮,被他暫時放在花壇邊緣。
他走向停車場,開出那輛我們一起還貸的車,很快消失在小區拐角。
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份被留在冰冷花壇邊上的、簡單的“實在”禮物。
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04
下午,我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已經很干凈了,但我還是把每個角落又擦了一遍。
地板光可鑒人,玻璃窗透亮,所有的雜物都歸置整齊。
這個家,從來沒有這么整潔,也從來沒有這么空曠。
朵朵坐在她的小書桌前畫畫,很安靜。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遠處的天空偶爾炸開一朵提前偷跑的煙花。
手機響了。
是媽。
我接起來,走到陽臺。
“曉雨啊,”媽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點吵,隱約能聽見電視聲和我小侄子的笑鬧,“吃飯了沒?”
“還沒呢,正準備做。”我靠在冰涼的窗框上。
“哦……那什么,你那邊……都還好吧?”媽問得有些遲疑。
“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
“朵朵呢?郭超呢?”
“朵朵在畫畫。郭超……去他姐姐家吃飯了。”我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媽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些。我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嘆氣的樣子。
“那你和朵朵……晚上過來吃吧?你哥一家都在,熱鬧。媽燉了你愛喝的湯……”
她的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我看著窗外,小區里的燈籠亮起來了,一串串的紅,暖融融的光。
可那光好像照不進我站的這個陽臺。
“媽,不用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甚至帶著一點輕松的笑意,“我和朵朵在家簡單吃點就行,冰箱里菜都現成的。跑來跑去,怪麻煩的。”
“可是……”
“真沒事,媽。”我打斷她,語氣堅定,“我們挺好的,您別操心。跟哥和嫂子說新年好。”
媽又叮囑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聽筒里的熱鬧喧嘩戛然而止。
陽臺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冷空氣從窗戶縫隙鉆進來,我抱了抱胳膊。
回到客廳,朵朵抬起頭,大眼睛看著我。
“媽媽,是外婆嗎?”
“嗯。”
“外婆叫我們去吃飯嗎?”
“外婆想我們了。”我走過去,摸摸她的頭發,“但我們今天在自己家吃,媽媽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朵朵點點頭,繼續低頭畫她的畫。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里面塞得滿滿當當,都是我前幾天采購的。
有魚,有蝦,有郭超愛吃的鹵牛肉,有朵朵喜歡的蛋餃。
足夠做一桌豐盛的年夜飯。
我看了它們一會兒,然后只拿出一把青菜,兩個雞蛋。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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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飯很簡單,青菜雞蛋面。
我和朵朵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完。
洗碗的時候,朵朵蹭到我身邊,扯了扯我的衣角。
“媽媽。”
“嗯?”
“為什么爸爸總是在過年的時候去姑姑家呀?”她仰著小臉,眼里是純粹的好奇,“姑姑家比我們家更好玩嗎?”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蹲下來平視她。
這個問題,她去年好像也問過。前年呢?或許更早。
我以前是怎么回答的?
“姑姑一個人帶哥哥,很辛苦,爸爸去陪陪他們。”
“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因為爸爸是姑姑的弟弟呀。”
那些解釋,年年重復,像一張磨損的唱片。
今年,我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些話忽然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
我拉起她的小手,走到客廳的書架前。
那里放著一本厚厚的家庭相冊。
我把它拿下來,攤開在茶幾上。
相冊很新,因為很少被翻閱。
我慢慢地一頁頁翻過去。
有我們結婚時的照片,有朵朵百天的照片,有我們帶她去公園、去動物園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們,大多在笑。
只是越往后翻,郭超的身影出現的頻率就越低。
翻到最近幾年的部分,照片更少了,偶爾有幾張,也是我和朵朵的合影,或者朵朵的單人照。
背景是家,是游樂場,是學校門口。
但郭超,常常是缺席的。
我指著那些合影里空出的位置,或者本該有他的場景,對朵朵說:“看,爸爸在這里上班。”
“這張,爸爸出差了。”
“這張……爸爸有事在忙。”
朵朵的小手指劃過相冊光滑的頁面,忽然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去年春節,我們在樓下堆的一個很小的雪人。
照片里只有我和朵朵,凍得鼻子通紅,但笑得很開心。
照片邊緣,拍進了一角灰色的單元門。
“爸爸那天也在忙嗎?”朵朵問。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沒再說話,合上了相冊,爬下沙發,又跑回她的小書桌。
過了好一陣,她舉著一張畫跑過來。
“媽媽,送給你。”
我接過來看。
畫紙上是稚嫩的筆觸:一個房子,房子前面站著三個人。
兩個小人手拉手,一個涂著紅裙子(大概是我),一個扎著小辮(是她自己)。
離房子很遠的地方,畫了另一個高高的小人,穿著藍色的衣服(是郭超),背對著房子。
最特別的是,那個藍色小人臉上,沒有畫笑容。
嘴巴是一條平平的直線。
眼睛也只是兩個黑點。
“這是爸爸。”朵朵指著那個藍色小人說。
“為什么爸爸在那么遠的地方?”我問。
“因為爸爸總是很遠呀。”朵朵理所當然地說,然后又指了指他的臉,“而且,爸爸在照片里,都不怎么笑。”
我心里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細細密密地疼。
我把她摟進懷里,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畫得真好。”我說,聲音有點啞。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了。
遠處,鞭炮聲開始零星地響起。
真正的除夕夜,開始了。
我把那幅畫仔細地折好,放進睡衣口袋。
那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06
外面的鞭炮聲和煙花聲漸漸密集起來。
砰砰砰,噼里啪啦,咻——嘭!
天空被一次次點亮,絢爛的顏色透過窗戶,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紅的,綠的,金的,紫的。
很熱鬧。
電視開著,春晚正在上演,歌舞升平,歡聲笑語。
聲音填滿了屋子,卻填不滿那股無處不在的空。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換臺,也沒有認真看。
目光偶爾掠過墻上的鐘。
指針不緊不慢地走著。
八點。
九點。
十點。
餐桌上,我傍晚時最終還是多做了兩個菜。
一盤鹵牛肉,一盤清蒸魚。
都是郭超愛吃的。
它們擺在桌上,漸漸失去了熱氣,表層凝出一層油光。
像兩幅靜物畫。
朵朵撐不住,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拿來毯子給她蓋上,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攥著毯子一角。
我拿起手機。
屏幕干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信息。
點開和郭超的聊天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停留在昨天下午,我問他快遞取件碼,他回了幾個數字。
再往上翻,是些零碎的日常。
“晚上加班。”
“不用等我吃飯。”
“媽讓周末過去一趟。”
平淡,簡短,像同事之間的工作交接。
我的手指在輸入框懸停了一會兒。
打出一行字:“什么時候回來?”
手指放在發送鍵上,卻沒有按下去。
窗外又是一陣巨大的煙花轟鳴,五彩的光映亮了我沒有表情的臉。
我刪掉了那行字。
重新打:“菜涼了。”
想了想,又刪掉。
最后,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我和朵朵等你吃年夜飯。”
指尖冰涼。
這句話,在過去的七年里,我以各種形式發送過。
有時是短信,有時是微信。
有時帶著一點埋怨,“還不回來?”
有時是小心翼翼,“快回來了嗎?”
有時是疲憊后的平靜,“飯菜在桌上。”
他回的往往很晚,內容也大同小異。
“快了。”
“馬上。”
“你們先吃,別等我。”
“姐非要留我再坐會兒。”
然后,就是更深的夜,他帶著酒氣回來,看到桌上未動的飯菜,會說“哎呀不是叫你們先吃嗎”,倒頭便睡。
那行“我和朵朵等你吃年夜飯”靜靜地躺在輸入框里。
像一個無人認領的孤獨誓言。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按住了退格鍵。
一個字,一個字,把它刪得干干凈凈。
連同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刪完了。
輸入框里一片空白。
仿佛那些年發送過的所有等待,從未存在過。
我關掉了對話框,關掉了手機屏幕。
黑掉的屏幕,映出我模糊的輪廓,和身后窗外明明滅滅的煙花。
零點快要到了。
電視里傳來主持人激昂的倒計時聲。
“十!九!八!七!……”
外面爆竹聲震耳欲聾,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沸騰。
朵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著眼睛。
“媽媽……過年了嗎?”
“嗯,過年了。”我把她摟過來。
“爸爸呢?”
倒計時結束了。
歡呼聲,鐘聲,音樂聲,匯成巨大的聲浪。
“新年快樂!!!”
我貼著女兒柔軟溫暖的臉頰,看著窗外被煙火照得如同白晝的夜空。
輕聲說:“爸爸在忙。”
這一刻,心里那片空,反而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填滿了。
不再起伏,不再期待。
像深潭的水,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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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這一夜,我睡得意外地沉。
沒有輾轉,沒有夢境,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后的昏沉。
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
窗簾縫隙透進薄薄的、冬日的陽光。
今天是大年初一。
身邊,朵朵還睡得香甜,小臉埋在枕頭里。
我輕輕起身,沒有像往年一樣急著準備紅包,也沒有去想“開門炮”之類的事情。
屋里很安靜,殘留著昨晚冷清的氣息。
我走到客廳。
餐桌上的菜還在那里。
經過一夜,鹵牛肉的油脂完全凝固成白色,魚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澤。
我平靜地把它們倒進垃圾桶,盤子洗凈,擦干,收回櫥柜。
然后,我開始最后一次巡視這個家。
我的,不,曾經是我們的家。
朵朵的畫還貼在冰箱上,我把它取下來,和她昨晚送我的那張折在一起的畫,小心地放進隨身背包的夾層。
衣柜里,我的衣服已經提前收拾好了大部分,只剩下當季的幾件。
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也清空了不少。
它們靜靜地待在那里,等待最后被帶走。
看起來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徹底抽走了。
我從書房抽屜里,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輕,又很重。
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正中央。
那里,本該擺著熱騰騰的年初一的第一頓飯菜,或者至少是一杯暖茶。
現在,只有這個。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臥室,叫醒朵朵。
“寶貝,起床了。我們今天去外婆家。”
朵朵睡眼惺忪,但聽到去外婆家,還是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爸爸也去嗎?”
“爸爸有事。”我幫她穿好紅色的新年毛衣,語氣溫柔而肯定,“媽媽和朵朵去。”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們洗漱,吃簡單的早餐。
我給自己和朵朵都穿戴整齊,圍好圍巾。
出門前,我站在玄關,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灑進客廳,落在光潔的地板上,落在空蕩蕩的沙發上,落在那份孤零零擺在餐桌中央的文件袋上。
這個我經營了八年的“家”,此刻整潔,明亮,卻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我關上門。
鎖舌咔噠一聲輕響,清脆,決絕。
帶著朵朵下樓,打車。
車子駛離小區時,我透過后車窗,望著那棟熟悉的樓,越來越小。
沒有回頭。
母親見到我們,又驚又喜,忙不迭地接過朵朵,嘴里念叨著“怎么突然來了”、“也不早點說”。
我沒有多解釋,只說:“今年想在家過。”
媽看著我,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什么也沒問,轉身去張羅水果點心,聲音有些抖:“好,好,在家過好……媽這就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我坐在娘家的沙發上,這里堆滿了年貨,貼著嶄新的福字,電視里重播著春晚,熱鬧俗常。
心,卻像飄在很遠的地方。
我知道,另一場戲,即將在那邊空曠的舞臺上開演。
主角不是我。
但我仿佛能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08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郭超的心情應該是不錯的。
昨夜在姐姐家,照例是豐盛的年夜飯,姐姐的感慨,外甥的興奮,推杯換盞間的親情融融。
姐姐照例留他守歲,他也照例喝得微醺。
宿醉有些頭痛,但想到回家,總有一盞燈亮著,有溫好的茶水,或許曉雨會輕聲埋怨兩句,然后遞上熱毛巾。
這感覺,讓他踏實。
甚至有些慣性的優越感——姐姐依賴他,家庭也需要他。
他擰動鑰匙,推開門,帶著一身未散的、混合煙酒氣的寒意,習慣性地提高聲音,喊出那句說了無數次的:“我回來了!”
聲音在玄關處擴散開。
沒有熟悉的拖鞋擺放。
沒有燈光迎接。
客廳里一片過分整潔的寂靜,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細微的浮塵。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種寂靜,不是沒人的寂靜,而是被徹底清掃、抹去所有生活痕跡后的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