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里顯得特別刺眼。
轉(zhuǎn)賬成功的提示框跳出來時，我的手有點抖。
六千四百塊。
這個數(shù)字在我賬戶里停留了不到三十秒，就變成了別人的。現(xiàn)在它又回來了，還多了將近一倍。
客廳的鐘滴答走著。
離演唱會開場還有二十分鐘。
我關(guān)掉手機，把它扣在茶幾上。
屋子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窗外遠(yuǎn)處，那座體育館的輪廓在夜色里亮著燈。
我知道那里現(xiàn)在人聲鼎沸。
也知道有人正在場館外焦急地轉(zhuǎn)圈，一遍遍撥著無人接聽的電話。
我靠在沙發(fā)里，沒開燈。
黑暗包裹過來，像一層繭。
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我沒有動。
它響了很久，停了幾秒，又開始響。
這次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周浩。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城西那家新開的杭幫菜館。
包廂里冷氣開得足，桌上已經(jīng)擺了幾道涼菜。水晶蝦仁晶瑩剔透，馬蘭頭拌香干翠綠嫩黃。
胡思瑤到得最晚。
門被推開時，她肩上那只乳白色的鏈條包先閃了進來。包不大，logo卻顯眼，金屬扣在燈光下晃出一小片光暈。
“路上堵死了。”她一邊說一邊脫外套，露出里面淺杏色的真絲襯衫，“這什么破地方，停車位還那么難找。”
婆婆趕緊起身接她的外套：“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周浩也站起來，笑著給姐姐拉椅子：“姐，你這包新買的吧？”
“上個月去香港帶的。”胡思瑤坐下，把包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椅上，“限量色，好不容易才搶到。”
她說話時沒看我，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婆婆臉上：“媽，你臉色怎么不太好？最近沒睡好？”
“還不是操心你弟弟他們。”婆婆嘆了口氣，“思雨他們那房子貸款壓力大，我總惦記著。”
我正低頭夾菜，筷子頓了一下。
“哎呀，年輕人壓力大正常。”胡思瑤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了媽，下個月我不在家吃飯啊，有演唱會。”
婆婆問：“誰的演唱會？”
“林澈啊，現(xiàn)在最火的那個。”胡思瑤眼睛亮起來，“我三個閨蜜都要去，票難搶死了。預(yù)售那天我定了三個鬧鐘，結(jié)果頁面一進去就卡死，再刷新全沒了。”
她說這話時，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腕上的手表表盤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周浩笑了：“姐你還追星啊？”
“那怎么了？林澈多帥啊。”胡思瑤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內(nèi)場票現(xiàn)在都被黃牛炒到天價了。就這還搶不著，氣死我了。”
她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頭看向我：“思雨，你們公司年輕人多，有沒有什么搶票的竅門？”
我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我也……不太清楚。”我說，“我平時不看演唱會。”
“哦。”她拖長了聲音，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跟婆婆說話，“反正我一定要弄到票，實在不行就找黃牛加錢買。我們四個說好了要一起去的。”
周浩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他，他朝我使了個眼色，嘴角還掛著笑。
那意思是，聽姐說。
我沒作聲，低頭吃了一口涼拌黃瓜。黃瓜很脆，醋放得有點多，酸得我瞇了下眼。
飯吃到一半，胡思瑤又開始說演唱會的事。
“場館就在新區(qū)那邊，離我家近。”她說，“我們打算那天早點去，在場館外面拍拍照。聽說這次舞臺效果特別棒，內(nèi)場前排能看清臉。”
婆婆笑著給她夾了塊紅燒肉：“看把你高興的。”
“媽你不懂，這叫儀式感。”胡思瑤說，“我們連穿什么衣服都商量好了，統(tǒng)一穿淺色系，拍照好看。”
周浩接話：“姐你們還挺有規(guī)劃。”
“那當(dāng)然。”胡思瑤得意地?fù)P了揚下巴，“可惜就是票還沒著落。煩死了，這幾天光想著這事。”
她又看了我一眼。
這次眼神停留得久了些，像是在等我說什么。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沒開口。
飯后甜點是酒釀圓子。小小的糯米圓子浮在淡黃的湯里，冒著熱氣。
胡思瑤舀了一勺，忽然說：“哎，思雨，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會搞這些的嗎？網(wǎng)上搶購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前年啊，我媽想要那個限量版的養(yǎng)生壺，不是讓你幫忙搶的嗎？”她說著看向婆婆，“媽，是不是？”
婆婆點頭：“對對，思雨手快，一下就搶到了。”
“所以啊。”胡思瑤放下勺子，身體朝我這邊傾了傾，“你要不幫我試試？就下周二，第二輪開票。搶到最好，搶不到就算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周浩又碰了碰我的腿，這次力道重了些。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我試試。”
“真的？”胡思瑤笑了，“那太好了！要三張啊，內(nèi)場連座。錢到時候我給你。”
她說這話時語速很快，說完就轉(zhuǎn)身去拿酒釀圓子了，沒再看我。
散場時已經(jīng)快九點。
周浩去開車，我和胡思瑤站在餐廳門口等。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點白天殘留的熱氣。
胡思瑤低頭擺弄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林澈這張新海報真好看。”她說著，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畫面上是個年輕的男歌手，染了銀灰色的頭發(fā)，對著鏡頭笑。
“嗯。”我應(yīng)了一聲。
“到時候搶到票了，我請你吃飯。”胡思瑤收回手機，眼睛還盯著屏幕，“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沒說話。
周浩的車開過來了，停在我們面前。胡思瑤拉開后座的門坐進去，我跟在她后面。
車?yán)锓胖p音樂，音量很低。
胡思瑤一路都在看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明滅滅。
02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點了。
我換了鞋，徑直走向洗手間。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熱水沖在臉上時，我閉上眼睛。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周浩在看晚間新聞。水聲里夾雜著主持人平穩(wěn)的播報聲，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
等我擦干臉出來，周浩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電視。
他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
“今天累了吧？”他問。
“還好。”我在他旁邊坐下。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xì)微的風(fēng)聲。
周浩伸手?jǐn)堊∥业募绨颍盐彝麘牙飵Я藥АＫ砩嫌械臒熚叮瑧?yīng)該是晚飯后在餐廳外面抽的。
“姐今天挺高興的。”他說。
我沒接話。
“她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周浩的手指輕輕捏著我的肩，“其實她就是小孩心性，過了這陣就好了。”
我靠在他懷里，眼睛看著茶幾上的紋路。
木頭的紋理曲曲折折，像某種地圖。
“下個月車貸要還了。”我忽然說。
周浩的手頓了一下：“多少錢來著？”
“三千六。”
“哦。”他應(yīng)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這邊項目獎金應(yīng)該快發(fā)了，到時候一起還。”
空調(diào)又運轉(zhuǎn)了一個周期，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周浩換了個姿勢，讓我坐直了些。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放軟了：“思雨，姐那邊……你就幫幫忙。她難得這么想要個東西。”
“搶票沒那么容易。”我說，“她自己也說了，一秒鐘就沒了。”
“試試嘛。”周浩笑了，“你手快，說不定就搶到了。姐要是高興了，爸媽那邊也好說話。你不知道，媽今天私下還跟我說，讓我們抓緊要孩子。”
我垂下眼睛。
“再說，姐不是說錢會給我們嗎？”周浩接著說，“三張內(nèi)場票，就算原價買，她也不可能讓我們出這個錢。她就是大大咧咧的，可能覺得到時候再給也一樣。”
我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邊緣光滑。右手食指的指甲蓋上有一道很淺的豎紋，是去年做飯時不小心切到的。
“思雨？”周浩叫了我一聲。
“嗯。”我抬起頭，“我試試。”
他笑起來，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就知道你最好。”
那天晚上我很久沒睡著。
周浩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我側(cè)躺著，眼睛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弱光亮。
這個數(shù)字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了很久。
三張內(nèi)場票，每張一千八，加上平臺服務(wù)費，差不多就是這個數(shù)。我和周浩的工資加起來，每個月還完房貸車貸，剩下的剛夠生活。
這筆錢如果墊出去，下個月的開銷就要緊巴巴的。
但周浩說得對，胡思瑤不可能不給錢。
她就是那樣的人，覺得一家人不必計較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可該給的終究會給。上次幫她搶養(yǎng)生壺，后來她也硬塞給我一個紅包，雖然金額遠(yuǎn)不及壺的價格。
窗外的光漸漸亮了些。
我翻了個身，面對周浩。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然后舒展開。
我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臉。
他動了動，含糊地說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們睡到九點多才起。
周浩心情很好，做了煎蛋和吐司。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
“今天天氣真好。”他把盤子端到餐桌上，“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得查查搶票的攻略。”我說。
“哦對。”周浩坐下來，“那你先忙，需要我?guī)兔幔俊?/p>
“不用。”
我打開手機，搜索林澈演唱會的相關(guān)信息。討論群里已經(jīng)炸開了鍋，都在說第一輪預(yù)售秒空的事。
“第二輪估計更難搶。”有人在群里說，“黃牛那邊內(nèi)場前排已經(jīng)叫到三千一張了。”
我往下翻，看到有人分享搶票技巧。
提前十分鐘登錄，清空手機后臺，用5G網(wǎng)絡(luò)不要用WiFi，支付方式提前綁定好……
我把這些一一記在備忘錄里。
周浩湊過來看：“這么復(fù)雜啊？”
“嗯。”我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往下翻。
“辛苦你了。”他摸了摸我的頭發(fā)，“等搶到了，讓姐請你吃頓好的。”
下午我還是和周浩出門了，去超市采購下周的食材。推車在貨架間穿行，我往車?yán)锓帕艘缓须u蛋，兩包掛面，一袋米。
走到飲料區(qū)時，周浩拿了兩罐咖啡。
“你不是不喝咖啡嗎？”我問。
“給你買的。”他放進推車，“你晚上不是要熬夜搶票嗎？提提神。”
我看了眼那兩罐咖啡，黑色的罐身上印著白色的品牌標(biāo)志。
“謝謝。”我說。
“跟我還客氣。”周浩笑了，繼續(xù)往前推車。
晚飯后，周浩在書房加班。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又把搶票攻略看了一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彭雅雯發(fā)來的消息。
“在干嘛呢？”
我回復(fù)：“研究怎么搶演唱會門票。”
她發(fā)了個問號的表情：“你要去看林澈？不像你啊。”
“幫別人搶。”
“誰啊？周浩？”
“不是，他姐。”
這次彭雅雯隔了一會兒才回：“她怎么不自己搶？”
“說搶不到。”
“然后就把任務(wù)派給你了？”
我看著屏幕上這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按下去。
彭雅雯又發(fā)來一條：“思雨，你別太好說話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個：“沒事，反正試試看。”
“幾張票？”
“三張，內(nèi)場連座。”
這次彭雅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我看了眼書房的方向，拿著手機走到陽臺，才接起來。
“董思雨，”彭雅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有點低，“三張內(nèi)場票，你知道現(xiàn)在黃牛賣多少錢嗎？”
“不知道。”
“三千起步。”她說，“就算原價搶到，三張也要五千多吧？她讓你墊錢？”
夜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我靠在陽臺欄桿上，水泥的觸感透過衣服傳來。
“她說會給錢的。”我說。
“她說？”彭雅雯提高了聲音，“她哪次不是‘說’會給錢？上次讓你幫忙代購護膚品，最后給了嗎？上上次讓你幫她寫工作總結(jié)，請客吃飯的事提過嗎？”
我握緊了手機。
“思雨，我不是挑撥你們關(guān)系。”彭雅雯嘆了口氣，“但你不能總這樣。你和周浩現(xiàn)在壓力多大啊，房貸車貸，還要攢錢準(zhǔn)備生孩子。她倒好，天天買包買表，現(xiàn)在還要看演唱會。”
遠(yuǎn)處有車燈劃過，拖出一道流動的光帶。
“周浩怎么說？”彭雅雯問。
“他讓我?guī)蛶兔Α！?/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彭雅雯最后說，“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行。要是真墊錢了，記得趕緊要回來，別拖。”
“嗯。”
掛斷電話后，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客廳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周浩的身影在書房門口晃了一下，又進去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見星星，只有一片渾濁的深藍(lán)。
03
周一上班時，我眼下烏青更重了。
辦公室的空調(diào)開得冷，我披了件薄外套，還是覺得涼。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shù)據(jù)，看久了眼睛發(fā)澀。
午休時，彭雅雯端著飯盒過來，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昨晚幾點睡的？”她問。
“一點多。”我揉了揉太陽穴，“在看搶票的時間節(jié)點。”
彭雅雯打開飯盒，里面是昨晚的剩菜。青椒肉絲和米飯混在一起，她拌了拌，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今天周二開票？”她問。
“晚上八點。”
“那你今晚要熬夜了。”彭雅雯嚼著飯，“要我陪你不？反正我晚上也沒事。”
“不用。”我說，“你明天還要上班。”
“你還不是一樣要上班。”她看了我一眼，“說真的，思雨，要是搶不到就算了。這種事本來就是碰運氣，沒必要太拼命。”
我點點頭，打開自己的飯盒。
里面是周浩早上做的炒飯，雞蛋炒得有點碎，混著胡蘿卜丁和火腿腸。我吃了一口，沒什么味道。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我盯著屏幕，那些數(shù)字像在跳舞，晃來晃去。喝了兩杯水，還是覺得口干。
四點多的時候，部門經(jīng)理過來找我，說明天上午要開項目會，讓我把資料再核對一遍。
“好的。”我說。
他看著我，皺了皺眉：“你臉色不太好，生病了？”
“沒有，就是沒睡好。”
“注意休息。”他說完就走了。
我把資料調(diào)出來，一頁一頁核對。鼠標(biāo)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嗒，嗒，嗒。
下班時已經(jīng)六點半了。
走出辦公樓，熱浪撲面而來。夏天的傍晚，空氣又悶又重，像一塊浸了水的布裹在身上。
地鐵里人擠人，我抓住扶手，隨著車廂晃動。周圍的人都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一張張疲憊的臉上。
到家時周浩還沒回來。
我換了衣服，開始準(zhǔn)備晚飯。冰箱里沒什么菜，我拿出兩個西紅柿，三個雞蛋，準(zhǔn)備做個簡單的面。
切西紅柿?xí)r，刀刃壓在飽滿的果肉上，汁水滲出來，染紅了案板。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浩發(fā)來的消息：“晚上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飯。加油搶票。”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面煮好的時候，已經(jīng)七點半了。
我把面盛出來，端到茶幾上，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頻道，是新聞重播。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畫面閃過各種場景。
我吃了幾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七點五十。
我拿起手機，打開購票App。賬號是昨晚注冊的，綁定了我的身份證和支付方式。頁面還停留在林澈演唱會的詳情上，海報上那個銀灰色頭發(fā)的年輕人笑得燦爛。
三張內(nèi)場連座。
我退出重新登錄了一遍，確認(rèn)網(wǎng)絡(luò)是5G。后臺程序全部清空，手機調(diào)到勿擾模式。
七點五十五。
手心開始出汗。
我抽了張紙巾擦手，手指碰到手機屏幕，留下模糊的印子。又擦了一遍。
七點五十八。
我點進購票頁面，選擇場次、票價區(qū)域、票數(shù)。手指懸在確認(rèn)鍵上方，微微發(fā)抖。
七點五十九分三十秒。
我深呼吸，盯著屏幕左上角的時間數(shù)字。
秒數(shù)一跳，一跳。
八點整。
頁面卡住了。
那個旋轉(zhuǎn)的小圓圈轉(zhuǎn)個不停，屏幕一動不動。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
還是沒反應(yīng)。
我退出重新進，頁面提示“當(dāng)前排隊人數(shù)過多，請稍后”。
第二次進去，內(nèi)場票已經(jīng)灰了。
全部售罄。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我靠在沙發(fā)上，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沙發(fā)上彈了一下。電視里的新聞還在繼續(xù)，天氣預(yù)報說明天有雷陣雨。
空調(diào)的風(fēng)吹在脖子上，涼颼颼的。
過了幾分鐘，我撿起手機。微信上有條新消息，是胡思瑤發(fā)來的。
“怎么樣？搶到了嗎？”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回復(fù)：“沒有，秒空。”
她秒回：“啊！我就知道！氣死我了！”
我沒再回復(fù)。
過了會兒，她又發(fā)來一條：“還有第三輪嗎？”
我查了查，回她：“有，明晚同一時間。”
“那明天繼續(xù)！”她發(fā)了個加油的表情，“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沒回，關(guān)掉了對話框。
周浩的消息也來了：“搶到了嗎？”
“沒有。”
他回了個擁抱的表情：“沒事，明天再試試。”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端起茶幾上那碗面。面已經(jīng)坨了，黏糊糊的一團。我扒拉了兩口，胃里一陣難受。
最終還是倒掉了。
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盯著水流，腦子里空空的。
八點半，周浩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累，領(lǐng)帶扯松了掛在脖子上。看到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沒搶到就算了。”他說，“姐那邊我去說。”
“她說還有第三輪，讓我明天繼續(xù)。”我說。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那……你明天再試試？”
他伸手摟住我，把下巴抵在我頭頂：“委屈你了。等這事兒過了，我?guī)闳コ院贸缘模貌缓茫俊?/p>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還有辦公室空調(diào)的那種涼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周浩很快睡著了，呼吸聲均勻。我側(cè)過身，背對著他，拿起手機。
又打開那個購票App，看演出詳情。
內(nèi)場票一千八，看臺票九百八，六百八，三百八。價格從高到低排列，像某種階梯。
評論區(qū)和討論群都在哀嚎，說黃牛票已經(jīng)漲到離譜了。有人曬出聊天截圖，內(nèi)場前排黃牛報價四千五一張。
三張，就是一萬三千五。
這個數(shù)字讓我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又點開自己的賬戶余額。工資卡里還有一萬出頭，是留著還下個月車貸和日常開銷的。
如果真墊錢買了票，剩下的日子就要精打細(xì)算。
窗外傳來幾聲貓叫，凄厲綿長。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04
周二一整天，我都在想晚上的搶票。
工作間隙，我又把攻略看了一遍。有人建議用電腦網(wǎng)頁版，說比手機App穩(wěn)定。有人說要提前復(fù)制好身份證號，粘貼能節(jié)省時間。
午休時我沒吃飯，趴在桌上閉了會兒眼睛。
腦子里全是倒計時和確認(rèn)鍵。
彭雅雯給我?guī)Я吮Х龋旁谖易郎稀１朗剑谀椤?/p>
“提提神。”她說，“今晚還要熬夜呢。”
“謝謝。”我坐直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我皺了皺眉。
“說真的，”彭雅雯壓低了聲音，“你要是真搶到了，錢怎么算？”
“她說會給的。”
“什么時候給？”彭雅雯盯著我的眼睛，“當(dāng)場給？還是等她想起來給？”
我轉(zhuǎn)著咖啡杯，水珠滾下來，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思雨，我不是多管閑事。”彭雅雯繼續(xù)說，“但咱們這個年紀(jì)，錢的事情得算清楚。你和周浩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墊出去六千多不是小數(shù)目。”
“我知道。”
“你知道還答應(yīng)？”彭雅雯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需要我晚上陪你嗎？我可以在線陪你等。”
“不用了。”我說，“你早點休息。”
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
周浩又加班，家里空蕩蕩的。我簡單煮了點粥，就著榨菜吃了半碗。
七點，我打開電腦。
網(wǎng)頁版的購票平臺界面和手機不太一樣，我熟悉了一下操作流程。提前登錄賬號，選好場次和票檔，把身份證號復(fù)制到剪貼板。
一切準(zhǔn)備就緒。
七點半，我起身去泡了杯濃茶。茶葉放得太多，水沖下去，深褐色的液體翻滾著，冒出熱氣。
我回到電腦前，手心又開始出汗。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低了，還是覺得悶。
我刷新了一下頁面，確認(rèn)還在登錄狀態(tài)。
手指放在鼠標(biāo)上，指尖冰涼。
秒針走到十二的那一刻，我點擊了選座按鈕。
頁面居然沒有卡頓。
內(nèi)場區(qū)域的地圖加載出來，那些代表可售座位的藍(lán)色方塊密密麻麻。我鼠標(biāo)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選中三個連座。
提交訂單。
跳轉(zhuǎn)到支付頁面。
我掃碼，輸入密碼。
支付成功的界面彈出來時，我整個人僵住了。
屏幕上的確認(rèn)信息清晰得刺眼：三張內(nèi)場票，座位號A區(qū)12排18、19、20，支付金額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盯著那行數(shù)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
手機震動，銀行的扣款短信來了。
“您尾號xxxx的賬戶消費6420.00元，余額……”
我放下手機，后背重重靠進椅子里。
電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亮。訂單詳情頁上，那個銀灰色頭發(fā)的年輕人還在笑。
成功了。
我居然真的搶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重新拿起手機。手指還在發(fā)抖，我點開胡思瑤的微信，把訂單截圖發(fā)過去。
幾乎就在下一秒，她的電話打來了。
“思雨！”她的聲音又尖又亮，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興奮，“你真的搶到了？三張內(nèi)場連座？”
“天哪！你太厲害了！”她在那頭笑了起來，“我閨蜜她們知道肯定要瘋了！我就說你可以的！”
我聽著她的笑聲，沒說話。
“票呢？電子票對吧？你發(fā)給我，我明天就轉(zhuǎn)給她們看！”她說。
“電子票要開場前兩小時才能轉(zhuǎn)贈。”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提示信息，“現(xiàn)在只能在我的賬戶里。”
“這樣啊……”她頓了一下，“那明天我們見個面？你把賬號給我登錄一下，我確認(rèn)一下票。”
“好。”
“就明天中午吧，一起吃飯。”她說，“我請你，想吃什么隨便點！”
掛斷電話后，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電腦屏幕自動息屏了，房間里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
周浩回來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看見我還坐在客廳里，愣了一下。
“怎么還沒睡？”
“搶到了。”我說。
“真的？”周浩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我看看！”
我把手機上的訂單信息給他看。他湊近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真是內(nèi)場啊。”他笑了，“姐肯定高興壞了。”
“錢付了？”他問。
“付了，六千四。”
周浩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復(fù)正常：“沒事，姐會給的。她今天怎么說？”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我把賬號給她確認(rèn)。”
“那就好。”周浩拍了拍我的肩，“我就說你可以的。”
他去洗澡了，水聲從衛(wèi)生間傳出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手機銀行App。余額頁面上的數(shù)字讓我胃里一陣緊縮。
剩下的錢，不夠還下個月的車貸。
我退出App，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劃著。微信圖標(biāo)右上角有個紅點，我點開，是胡思瑤發(fā)來的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指我們常去的那家粵菜館，人均兩百左右。
我回了個“好”。
她又發(fā)來一句：“辛苦了，好好休息。”
我沒再回。
周浩洗完澡出來，頭發(fā)還濕著。他坐在我旁邊，用毛巾擦頭發(fā)。
“這下放心了。”他說，“姐一高興，爸媽那邊也好交代。你不知道，媽昨天還打電話問我，說姐為了票的事急得上火。”
他放下毛巾，湊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
周浩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穩(wěn)。我側(cè)過身，背對著他，打開手機。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調(diào)低了亮度。
又看了一眼訂單信息。
三張內(nèi)場票。
六千四百二十元。
這個數(shù)字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揮之不去。
05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餐廳。
胡思瑤還沒到，服務(wù)員領(lǐng)我到預(yù)訂的位置。靠窗的卡座，能看見樓下的車流。
我點了壺菊花茶，倒了一杯，慢慢喝。
十二點過五分，胡思瑤來了。
她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連衣裙，拎著那只乳白色的鏈條包。一進門就朝我招手，笑得很燦爛。
“等久了吧？”她走過來坐下，“路上堵車。”
“沒事，我也剛到。”
她叫服務(wù)員拿來菜單，翻開：“想吃什么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你點吧。”我說。
“那我點了。”她很快選了幾個菜，把菜單還給服務(wù)員，然后看向我，“票呢？讓我看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顯示著訂單詳情。
她接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眼睛亮起來：“真的是內(nèi)場A區(qū)！還是中間位置！思雨你太神了！”
“運氣好。”我說。
“什么運氣，是實力。”她把手機還給我，“我那幾個閨蜜知道了肯定要高興瘋了。她們都說搶不到就找黃牛，你知道黃牛現(xiàn)在賣多少錢嗎？”
我搖搖頭。
“前排要五千一張！”她說，“三張就一萬五。你這相當(dāng)于給我省了一萬塊錢啊。”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了。蝦餃晶瑩剔透，燒賣頂上點綴著蟹籽，鳳爪燉得軟爛入味。
胡思瑤夾了個蝦餃，蘸了點醋：“對了，錢我晚點轉(zhuǎn)你啊。我昨天剛買了條項鏈，卡里余額不夠了，等過兩天理財?shù)狡诹司徒o你。”
我拿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好。”
“你放心，不會少你的。”她笑著說，“一家人，我還能賴賬不成？”
我低頭吃了個燒賣。面皮很薄，蝦仁鮮甜，但我嘗不出味道。
吃飯時，胡思瑤一直在說演唱會的事。
她們四個閨蜜約好了穿同色系的衣服，打算早點去場館外拍照。她還在看發(fā)飾，說要不要統(tǒng)一戴個發(fā)箍。
“你說戴珍珠的好看，還是水鉆的？”她問我。
“都行。”
“我想買水鉆的，亮閃閃的拍照好看。”她說，“對了，到時候我多拍點照片發(fā)給你看。林澈真人肯定比照片還帥。”
我點點頭。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思雨，你賬號密碼要不先給我？我晚上跟閨蜜們吃飯，給她們看看票，讓她們安心。”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電子票轉(zhuǎn)贈要開場前兩小時才能操作。”我說，“現(xiàn)在給了密碼也沒用。”
“我知道，我就是想給她們看看訂單截圖。”她笑著說，“不然她們總以為我在吹牛。”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把訂單截圖發(fā)給了她。
“謝啦！”她立刻點開圖片，放大看了又看，然后轉(zhuǎn)發(fā)到閨蜜群里。
手機震動了幾下，應(yīng)該是群里在回復(fù)。
她一邊看一邊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菜漸漸涼了。
我吃得不多，胃里像堵了什么東西。菊花茶續(xù)了兩次水，味道越來越淡。
買單時，胡思瑤搶著付了錢。
“說好我請的。”她拿出手機掃碼，動作利落。
走出餐廳時，外面陽光正烈。
熱氣撲面而來，我瞇了瞇眼睛。
“那我先走啦。”胡思瑤說，“晚上跟閨蜜吃飯。錢我過兩天轉(zhuǎn)你，放心。”
她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前又回頭沖我揮揮手。
車開走了，匯入車流。
我站在路邊，陽光烤著后背，很快出了一層薄汗。
下午回到辦公室，我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
表格里的數(shù)字像在跳動，我揉了揉眼睛，還是看不清楚。
彭雅雯走過來，在我桌上放了瓶冰水。
“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中午跟大姑姐吃飯了。”我說。
“票給她了？”
“給她看了訂單截圖。”我擰開冰水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錢說過兩天給。”
彭雅雯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壓低了聲音：“她說‘過兩天’，你信嗎？”
“思雨，”彭雅雯的聲音很輕，“你得去要。現(xiàn)在就要。”
我握緊了水瓶，塑料瓶身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吱聲。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開口。”她繼續(xù)說，“但這是六千多塊錢，不是小數(shù)目。你墊出去，下個月怎么過？”
“周浩說……”
“周浩說什么？說算了？”彭雅雯打斷我，“他當(dāng)然說算了，那是他親姐。但你呢？你的錢不是錢？”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水瓶。
水珠從瓶身上滑下來，滴在桌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你今晚就跟周浩說清楚。”彭雅雯說，“讓他去要。那是他姐姐，他去要名正言順。”
“我再想想。”
“還想什么？”彭雅雯嘆了口氣，“你再想，錢就真的回不來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我得回去干活了。你好好想想。”
她走了，留下我一個人。
辦公室里的鍵盤聲此起彼伏，空調(diào)的冷風(fēng)從頭頂吹下來。
我打開手機銀行App，又看了一眼余額。
那個數(shù)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06
晚上周浩準(zhǔn)時下班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進門就問我：“今天跟姐吃飯怎么樣？”
“還行。”我正在廚房炒菜，油鍋噼里啪啦響。
“票給她確認(rèn)了？”
“那就好。”周浩換了拖鞋走進來，“姐肯定高興壞了吧？”
我把炒好的青菜盛進盤子：“她說錢過兩天給。”
周浩拿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過兩天？”
“哦。”他把筷子放在桌上，“那就過兩天吧。”
我把菜端上桌，又去盛飯。電飯煲的蒸汽撲在臉上，熱烘烘的。
吃飯時，我們都沒說話。
電視開著，是某個綜藝節(jié)目，嘉賓的笑聲很夸張。我低頭數(shù)著米飯的粒數(shù)，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思雨，”周浩忽然開口，“姐有沒有說具體哪天給？”
我抬起頭：“沒說。”
“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那……我明天問問她？”
“不用。”我說，“等她給吧。”
周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飯，我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把洗潔精擠在海綿上，搓出泡沫。
周浩在客廳看電視，音量調(diào)得不大。
洗到一半，我聽見他打電話的聲音。
“姐，吃飯了嗎？”
“思雨說票給你確認(rèn)了……嗯，她挺厲害的。”
“哦，那個錢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
我聽不清后面的話，只聽見他“嗯”了幾聲，然后說：“沒事，不急，你方便的時候再說。”
電話掛斷了。
我繼續(xù)洗碗，把盤子沖干凈，用布擦干，放進碗柜。
周浩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
“我跟姐說了。”他說，“她說這兩天手頭有點緊，下周肯定給。”
我沒回頭，繼續(xù)擦下一個盤子。
“思雨，”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你別生氣。姐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花錢大手大腳慣了，沒規(guī)劃。”
我把擦干的盤子放好，關(guān)上碗柜的門。
“我沒生氣。”我說。
“那就好。”他松了口氣，“我去洗澡了。”
他走了，廚房里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靠著料理臺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色。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棋盤。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的短信，房貸扣款提醒。
這個月的房貸扣了三千二百塊。余額又少了一截。
我把手機扣在臺面上，聲音有點響。
洗完澡出來，周浩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我掀開被子躺進去，背對著他。
“思雨，”他忽然說，“下個月我項目獎金發(fā)了，給你買個包吧。”
“要的。”他放下手機，湊過來從后面抱住我，“你看姐背的那個包多好看，你也該有個像樣的包。”
“等姐把錢給了，我們再添點，買個差不多的。”他的聲音在我耳邊，“你背肯定好看。”
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第二天是周五。
上班路上，我在地鐵里刷手機。林澈演唱會的話題又上了熱搜，點進去全是搶票的哀嚎和黃牛廣告。
有人發(fā)帖求票：“內(nèi)場A區(qū)，價格好商量。”
下面有人回復(fù)：“現(xiàn)在A區(qū)黃牛都喊到四千了，還買不到。”
我把手機鎖屏，抬頭看著地鐵窗外的黑暗。
隧道里的燈光一閃而過，在玻璃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中午彭雅雯又來找我吃飯。
我們坐在公司樓下的快餐店，點了兩碗面。她一邊攪著面條一邊問：“錢要到了嗎？”
“沒有。”我說，“周浩問了她，她說下周給。”
彭雅雯停下動作，看著我：“你真信？”
我低頭吃面。
“思雨，我不是挑撥離間。”她把筷子放下，“但這種事我見多了。她說下周，下周又有下周。拖來拖去，最后就不了了之。”
“不會的。”
“怎么不會？”彭雅雯的聲音提高了些，又趕緊壓低，“她是你大姑姐，你好意思天天追著要？周浩好意思一直催？最后還不是你自己吃啞巴虧。”
我沒接話，繼續(xù)吃面。
面條有點硬，湯也咸。
“你要是不好意思開口，我去幫你要。”彭雅雯說，“你把聊天記錄給我，我假裝是票務(wù)，說系統(tǒng)出了問題要重新核對訂單。”
“別。”我抬起頭，“別這樣。”
“那你說怎么辦？”她看著我，“六千多塊錢，你兩個月的生活費。就這么算了？”
快餐店里人來人往，隔壁桌的小孩在哭，媽媽低聲哄著。
“我再等等。”我說。
彭雅雯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隨你吧。到時候別來找我哭。”
吃完面，我們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彭雅雯忽然說：“思雨，你記得我們剛工作那會兒嗎？”
我看向她。
“那時候我們合租，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塊。”她說，“為了省十塊錢打車費，下雨天走四十分鐘回家。為了超市打折的菜，等到晚上八點才去買。”
“那時候多難啊。”她笑了笑，“但現(xiàn)在想想，至少心里踏實。該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該自己的不要。你說是不是？”
“所以啊，”她拍了拍我的肩，“該要的就要。這不是小氣，這是對自己的尊重。”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回公司了。
我站在快餐店門口，陽光曬得人發(fā)暈。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浩發(fā)來的消息：“姐剛給我轉(zhuǎn)了兩千塊錢，說先給你一部分。剩下的下周給。”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回了個：“好。”
轉(zhuǎn)賬提示很快來了。
兩千塊入賬。
余額數(shù)字跳動了一下，但還是不夠還下個月的車貸。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07
周末兩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周六上午去超市采購，推著車在貨架間穿行。拿起一桶油，看了看價格，又放回去。選了旁邊那個便宜五塊的牌子。
周浩沒發(fā)現(xiàn)，他在看零食。
“這個薯片買一送一。”他說著扔進車?yán)铩?/p>
周日下午，婆婆打電話來叫我們?nèi)コ燥垺?/p>
我推說頭疼，沒去。周浩一個人去了，回來時帶了婆婆做的紅燒肉和糖醋排骨。
“媽特意給你留的。”他把飯盒放進冰箱，“她說你最近瘦了，讓你多吃點。”
“姐也在。”周浩一邊換鞋一邊說，“她還問起你，說錢下周肯定給齊。”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調(diào)臺。
“思雨，”周浩走過來坐下，“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你別騙我。”他看著我，“你這幾天都不怎么說話。”
電視里在播廣告，一個女明星笑著推銷護膚品。屏幕的光在我們臉上明明滅滅。
“我只是有點累。”我說。
周浩伸手摟住我：“等姐把錢給了，我們出去玩玩？請兩天假，去附近轉(zhuǎn)轉(zhuǎn)。”
“再說吧。”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周一上班，電梯里遇到同事在聊天。
“林澈演唱會的票你搶到了嗎？”
“別提了，三秒沒。我朋友找黃牛買的，內(nèi)場票花了四千。”
“這么貴？”
“這還算便宜的，前排更夸張。”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出去。
我站在原地，等電梯門重新關(guān)上，才按了樓層鍵。
中午收到周浩的消息：“姐說這兩天理財?shù)狡谟悬c問題，可能要晚幾天給錢。她說不好意思，到時候多給你轉(zhuǎn)兩百當(dāng)利息。”
我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個：“知道了。”
下午工作間隙，我打開手機。
搜索框里輸入“演唱會門票轉(zhuǎn)讓”。
跳出來很多信息。有個人轉(zhuǎn)讓平臺，有二手交易網(wǎng)站，還有各種社交平臺的求購帖。
我點開一個轉(zhuǎn)讓平臺，發(fā)布信息需要實名認(rèn)證和票面信息。
我退出來，又點開另一個。
這個平臺可以直接聯(lián)系買家，但需要先上傳票務(wù)憑證。
我把訂單截圖傳上去，打了碼，隱去了個人信息。
剛發(fā)布五分鐘，就有人私信我。
“三張內(nèi)場A區(qū)連座？真的假的？”
“保真。”我回復(fù)。
“多少錢出？”
我猶豫了一下，打了一個數(shù)字：“每張三千五。”
“貴了。現(xiàn)在市場價三千左右。”
“A區(qū)12排，位置很好。”
那邊停頓了一會兒：“三張一萬，我全要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
手指在鍵盤上懸著，沒按下去。
“考慮一下。”對方又發(fā)來，“這個價格很公道了。你掛再高，不一定賣得出去。”
我退出對話框，關(guān)掉了App。
手心里全是汗。
下班回家路上，地鐵里人擠人。我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頭頂?shù)目照{(diào)出風(fēng)口吹著冷風(fēng)，但還是很悶。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我艱難地掏出來，是彭雅雯發(fā)來的消息。
“錢給了嗎？”
“給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說過幾天。”
彭雅雯發(fā)了個嘆氣的表情：“我就知道。”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包里。
回到家，周浩已經(jīng)在了。他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著。
“回來啦？”他探出頭，“馬上就好。”
我換了鞋，走進臥室。
把包扔在床上，人也跟著倒下去。天花板上的吸頂燈亮著，光線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
過了一會兒，周浩叫我吃飯。
餐桌上是兩菜一湯，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很家常的菜。
“今天工作怎么樣？”他問。
“還行。”
我們沉默地吃飯。
吃到一半，周浩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胡思瑤。
“開免提吧。”他說著接起來，“姐？”
“周浩，吃飯了嗎？”胡思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正吃著呢。”
“思雨在嗎？”
“在。”
“那你幫我跟她說聲不好意思。”胡思瑤說，“錢可能要晚幾天了。我那個理財出了點問題，得下周才能贖回。”
周浩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吃飯。
“沒事，不急。”周浩說。
“你幫我跟思雨好好說說，我真不是故意的。”胡思瑤的聲音里帶著歉意，“等錢到了，我馬上轉(zhuǎn)給她。再多給她轉(zhuǎn)五百，當(dāng)是補償。”
“不用不用。”周浩說，“一家人，說什么補償。”
“要的。”胡思瑤堅持，“這次多虧了她。我閨蜜她們天天催我，生怕票有問題。我都跟她們保證了，絕對沒問題。”
周浩又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盛湯。
“那就這樣啊，我先掛了。”胡思瑤說，“替我跟思雨說聲謝謝。”
周浩放下手機，看向我：“姐的話你聽見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周浩說，“理財出了問題，她也沒辦法。”
我把湯碗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思雨，”周浩的聲音軟下來，“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姐真的不是故意的。等她錢到了，肯定第一時間給你。”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有點咸，紫菜沒泡開，吃起來硬硬的。
“等錢給了，”周浩繼續(xù)說，“我們?nèi)タ措娪埃炕蛘呷ス浣郑o你買條裙子。”
“不用。”我說。
“要的。”他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你最近太累了，該放松放松。”
我沒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08
周三上午，我正在開會，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個不停。
經(jīng)理在上面講下季度的目標(biāo)，聲音平穩(wěn)有力。我盯著投影儀上的圖表，手指在桌子下面偷偷掏出手機。
是房貸扣款提醒。
這個月的房貸扣了，余額又少了一截。
我把手機塞回去，重新抬頭看投影儀。那些數(shù)字和線條在我眼前晃動，怎么也看不清。
散會后，我回到工位。
打開手機銀行App，余額頁面上的數(shù)字讓我胃里一緊。
剩下的錢，不夠還下個月的車貸了。
車貸三千六，現(xiàn)在卡里只有兩千出頭。就算加上周浩說的項目獎金，也不一定夠。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熄滅。
彭雅雯走過來，敲了敲我的隔板。
“發(fā)什么呆呢？”
我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沒什么。”
她看了眼我的手機屏幕，雖然已經(jīng)黑了，但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錢還沒給齊？”她壓低聲音。
彭雅雯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聲音壓得更低：“思雨，你得做決定了。要么撕破臉去要，要么就認(rèn)了這六千多塊錢打水漂。”
我捏著手機，金屬邊框硌著掌心。
“我不是逼你。”她說，“但現(xiàn)實擺在這里。下個月車貸怎么辦？生活費怎么辦？你們還要攢錢準(zhǔn)備生孩子，這樣下去怎么行？”
窗外陽光很好，照進辦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調(diào)的冷風(fēng)從頭頂吹下來，但我還是覺得悶。
“我知道了。”我說。
“你知道什么了？”彭雅雯看著我，“思雨，你每次都說知道了，然后呢？繼續(xù)等？繼續(xù)忍？”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我話說到這兒，你自己想清楚。”
我重新點亮手機屏幕。
打開那個二手票務(wù)平臺，找到上次的對話記錄。
那個買家后來又發(fā)了幾條消息。
“考慮得怎么樣？”
“現(xiàn)在有人出到三千二一張，你要是不賣，我就買別人的了。”
“最后問一次，三張一萬，賣不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