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公元前506年冬天，吳國都城姑蘇城外，三萬精兵整裝待發。
這是吳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目標直指雄踞南方的第一大國，楚國。就在大軍即將開拔時，吳王闔閭卻突然猶豫了。
他把目光投向身旁那個面容沉靜的中年人，問道：“將軍真有把握嗎？”
那人不急不緩地回答：“臣已等了六年，只為今日。”
六年前，他還只是個避居吳國山野的齊國流亡者。六年后，他將帶著這支軍隊，創造中國戰爭史上第一個“以少勝多、千里奔襲”的神話。
此人，就是孫武。
而他與吳王闔閭的第一次見面，堪稱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一場面試。
一、砍了兩個美人的代價
公元前512年，吳國宮廷。
闔閭高坐殿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由伍子胥引薦的齊國人。此人名叫孫武，據說是齊國田氏之后，祖上因功被賜姓孫，如今隱居吳國鄉野，撰寫一部兵書。
“聽說你寫了一本書？”闔閭問道。
“是。”孫武的回答簡潔明了。
“寫的什么內容？”
“兵法。”
闔閭笑了。當時的吳國，自晉國派屈巫前來傳授車戰之法后，舉國上下皆好談兵。從君王到庶民，誰都能說上幾句排兵布陣的道理。
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齊國人，憑什么在吳國談兵？
但礙于伍子胥的面子，闔閭不好直接拒絕，便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你的兵法十三篇，寡人都看過了。不過，紙上談兵誰不會？你能否小試一下，讓寡人親眼看看你的練兵之法？”
孫武點頭：“可以。”
“用什么樣的人來練？”闔閭問。
“隨大王心意。無論是高貴者還是卑賤者，無論男女，臣都能將其練成可用之兵。”
闔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他當即下令，從宮中挑選一百八十名姬妾，交給孫武操練。
這哪里是練兵，分明是刁難。
那些姬妾平日里錦衣玉食，連走路都有人攙扶，如今卻要她們列隊操戈，無異于讓貓去學狗叫。
闔閭想看的是，這個齊國人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孫武沒有拒絕。
他將一百八十名姬妾分成兩隊，又任命闔閭最寵愛的兩名姬妾為隊長。然后開始講解動作要領：“聽到第一通鼓響，全體起立；第二通鼓響，向右轉；第三通鼓響，隊列操練。”
姬妾們掩嘴而笑，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孫武又說：“約束不明，號令不熟，是為將之過。”于是他再次重復指令，三令五申，確保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然后，他擊響第一通鼓。
沒有人站起來。姬妾們笑作一團，前仰后合。
孫武面色不變，再次重申號令，擊響第二通鼓。
依然沒有人動。兩個寵姬笑得最為放肆，她們甚至故意扭動腰肢，引得眾人更加失控。
孫武停下動作，沉聲道：“約束不明，號令不熟，是為將之過。如今已經三令五申，而士卒不遵，那就是吏士之罪了。”
他轉向身邊的軍正官，問道：“按照軍法，不聽號令者，當如何處置？”
軍正官回答：“當斬。”
“那就斬。”孫武指著兩個還在笑的寵姬，“先把這兩個隊長斬了。”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高臺上的闔閭大驚失色，急忙派人沖下來阻止：“寡人已經知道將軍能用兵了！這兩個姬妾是寡人最心愛之人，沒了她們，寡人食不甘味，請將軍手下留情！”
孫武頭也不回，淡淡說道：“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
兩個寵姬的人頭，當場落地。
剩下的姬妾嚇得面無人色，再也不敢嬉笑。孫武重新任命兩名新隊長，再次擊鼓。這一次，所有人起立、轉向、列隊，無一人敢出半點差錯，整個隊伍鴉雀無聲。
演練結束，孫武派人向闔閭報告：“兵已練好，請大王檢閱。現在這支隊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闔閭還沉浸在失去愛姬的悲痛中，揮揮手說：“將軍回去休息吧，寡人不想看了。”
孫武淡然一笑，說：“大王只是喜歡談論兵法，卻不能用兵。”
這句話，刺痛了闔閭。
他確實喜歡談兵，也確實需要真正的將才。伍子胥在旁勸道：“大王，用兵之人，豈能心慈手軟？孫武能斬寵姬以明軍紀，正是大將之才。欲伐楚國，非用此人不可。”
闔閭沉默了許久，終于點頭。
孫武從此成為吳國大將，與伍子胥共同操練吳軍。而那句“將在軍中，君命有所不受”，也成了中國軍事史上最著名的宣言之一。
二、一個齊國貴族為何逃到吳國
孫武敢殺吳王寵姬，這份底氣從何而來？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從他的身世說起。
孫武本是齊國人，祖姓田。他的祖父田書，是齊國名將。
公元前523年，齊國與莒國交惡，齊景公派大將高發攻打莒國，結果久攻不下。
關鍵時刻，田書臨危受命，改強攻為智取，派人潛入城中策反莒國工匠的妻子，里應外合，一舉破城。
因功，田書被賜姓孫，封于樂安。孫武的童年，就是在這樣一個軍功世家度過的。
作為田氏族長田無宇的重孫，孫武自小被送入軍營歷練。他的叔叔田穰苴，更是齊國名將，對孫武耳提面命，傳授兵法。可以說，孫武是在兵法和戰陣中長大的。
但齊國朝堂的局勢，遠比戰場更加兇險。
當時齊國四大家族，田氏、鮑氏、國氏、高氏，相互傾軋，爭斗不休。而齊景公和名相晏嬰，又時刻提防著日益坐大的田氏。
田穰苴功高震主，被國氏、高氏誣陷，齊景公正好借坡下驢，收回了他的兵權。不久后，田穰苴抑郁而終。
孫武親眼目睹了叔父的遭遇。
他知道，無論自己多么精通兵法，在朝堂斗爭中，刀槍不入的將軍也抵不過一句讒言。而他作為田氏最杰出的年輕一代，早已是國氏、高氏的眼中釘。
留下，必死無疑。
孫武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逃離齊國。
他將下一站選在吳國，不是頭腦發熱。當時的吳國，剛在晉國幫助下完成軍事改革，國力蒸蒸日上，卻與強楚為鄰，急需人才。
更重要的是，孫武一生鉆研兵法，最大的愿望就是將兵書上的理論付諸實踐，而楚國，正是檢驗兵法的最佳對手。
但孫武沒有急于求仕。他躲進吳國的深山，過起隱居生活，一邊完善兵法，一邊等待時機。
那些年，前來拜訪孫武的人絡繹不絕。他的兵法初稿在士林中已有名聲，許多自詡名士的人前來求教，卻大多浮夸虛誕，讓孫武失望。直到有一天，一個蓬頭垢面、神情陰郁的中年人敲開了他的門。
此人就是伍子胥。
伍子胥本是楚國人，父親伍奢、兄長伍尚被楚平王冤殺，他孤身逃到吳國，發誓報仇雪恨。相似的流亡經歷，讓他與孫武一見如故。兩人在茅屋中徹夜長談，從兵法到天下大勢，從楚國到吳國，無話不說。
伍子胥對孫武的兵法推崇備至，孫武也對伍子胥的復仇之志深表理解。他們約定，有朝一日，必當聯手伐楚。
這一天，很快就來了。
三、六年疲楚，一場豪賭
公元前512年，伍子胥助闔閭奪位成功，成為吳國重臣。他第一時間向闔閭推薦孫武，這才有了后來的“斬美拜將”。
但孫武面臨的局面，并不比當年在齊國時輕松多少。
吳國想伐楚，可楚國是什么體量？
論地盤，楚國是當時第一大國，占據長江中下游廣大地區；論人口，楚國十倍于吳；論軍力，楚國常備軍超過二十萬，而吳國能調動的精銳，不過三萬。
硬碰硬，吳國必敗無疑。
孫武給出的方案是：“疲楚”。
他與伍子胥商定，將吳軍分為三支，輪番襲擾楚國邊境。這支隊伍來了，楚國大軍出動，吳軍就撤；那支隊伍又來了，楚軍回援，吳軍再撤。六年時間，吳國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在楚國身上叮來叮去，卻從不正面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