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航天應尊重商業邏輯

2018年4月4日深夜，在海南儋州一處不大的發射場，一家商業火箭公司的工程師在為一次亞軌道發射做最后準備，一條小狗突然闖入發射場，工程師趕忙去驅趕它。身旁的一位投資人輕聲對我說道：“他們可都是博士。”當時我就聯想到2005年SpaceX首次發射前，工程師為將一座長滿植被的小島改造成發射臺，曾花費數月時間砍樹。

談到商業航天，我總會想起那個晚上，不是因為國內商業火箭公司實現了第一次亞軌道發射，而是因為工程師驅趕小狗時的狼狽。主流敘事中，航天總是被加上層層濾鏡，甚至連工作人員按下點火按鈕都要經過長期訓練。而那個晚上的“小突發”，恰好擊中了商業航天的本質，航天不再是國家的門面，而是一場圍繞投入與產出的商業計算。

8年過去，商業航天已經成為最為炙手可熱的未來產業之一。熱潮之下，回歸商業邏輯顯得尤為重要。

零壹空間CEO舒暢將中美商業航天的區別概括為“美國是資本找技術，中國則是技術找資本”。這從去年數家商業火箭公司加快IPO進程便可見一斑，此前，多數商業航天公司更是與地方政府產業基金深度綁定。

當持續融資成為商業航天公司的生命線，人們難免生出“一些行為是否背離商業邏輯”的疑問。去年6月，證監會發布新規，重啟未盈利企業適用科創板第五套標準上市，商業航天與人工智能、低空經濟并列，成為明確列示支持的領域之一。年底，上交所發布細化規定，“實現采用可重復使用技術的中大型運載火箭發射載荷首次成功入軌”成為上市門檻。

上左圖：2018年，零壹空間自研商業亞軌道火箭首飛。圖/中新

上右圖：2025年2月24日，位于北京亦莊的藍箭航天空間科技公司內，人們參觀朱雀二號改進型運載火箭Y1殘骸回收物——整流罩端頭帽。圖/中新

下左圖：2026年1月16日，星河動力公司研制谷神星一號海射型遙七運載火箭成功發射。圖/視覺中國

下右圖：2026年1月下旬，北京亦莊，人們在2026北京國際商業航天展覽會上觀看運載火箭模型。圖/中新

上市，是當下商業火箭公司競逐可重復使用技術的驅動力之一。可重復使用自然是火箭的重要發展方向，但是當商業火箭公司尚未實現液體火箭常態化發射的情況下，是否需要一步跨到掌握可重復使用技術，仍然值得探討。

人們總習慣將國內商業航天公司與SpaceX對標，但是相比于具體的技術路徑，或許我們更應該參考SpaceX如何始終依循商業邏輯。SpaceX曾使用網船回收火箭用于保護衛星的整流罩，讓整流罩落到回收船上張開的大網中，以實現重復使用。這對于整流罩落點精度、船只配合都提出不小的要求。但是這一技術方案使用半年后就被拋棄。工程師發現，落入海中的整流罩并未被海水腐蝕損壞，曬干后可以繼續使用，只需要直接打撈即可。

技術迭代的目的應該是提升效率、削減成本，并且找到愿意為其買單的市場。不只是商業航天，這何嘗不是眾多未來產業應該遵循的邏輯？未來產業的培育期更長，但是每一步仍不該背離商業邏輯。如此氛圍，需要全社會以冷靜心態共同塑造。

眾多未來產業都來自成果轉化，都是“技術找資本”。近年來，在傳統意義上的To B（企業級業務）、To C（消費級業務）之外，又多出了To VC（風險投資），也就是企業為獲得融資有意展示給投資人的一些行為，像人形機器人應用場景還不明確、生產尚未標準化的情況下已有價格戰的苗頭。當然，這里的投資人除了社會資本，還有眾多地方政府。

從地方政府與資本競逐某個產業，到催生泡沫，再到泡沫破裂，我們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輪回。從新能源汽車，到光伏都是如此，甚至時至今日，我們仍然沒有走出一些過量投入后泡沫破裂帶來的傷痛。我們不希望未來產業再經歷這樣的過程，這也是決策層提出“因地制宜、錯位發展”的重要原因。

在對未來產業的新一輪競逐中，重點不應該是地方政府與資本的跑馬圈地，并且最終演變成地方政府創造政績、資本擊鼓傳花的游戲，而是應該比拼能否建立起科研、資本、市場良性互動的機制，尊重商業邏輯，提高科研效率，真正實現“產業出題、科技答題”。

發于2026.3.9總第1226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未來產業應尊重商業邏輯

記者：陳惟杉

編輯：閔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