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英子,二十三歲那年,我干了一件讓全村人都瞪大眼睛的事兒——我去了中國,去的是丹東。
在那之前,我最遠也就去過離家三十里外的集鎮,那還是三年前表哥結婚,全家走了一天山路,開了三張證明,過了兩道檢查站才到的。那天晚上,我躺在表哥家的炕上,聽表嫂講平壤,講那深得嚇人的地鐵電梯,我聽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琢磨著,這輩子要是能去平壤看看,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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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這玩意兒,就是愛開玩笑。等來的不是平壤,是中國丹東。消息一來,村里炸了鍋,縣里要選人去丹東打工,我們村就我一個名額。選人那天,我擠在人群最后,踮著腳看,心里直打鼓。念了十幾個名字,都不是我,我正準備灰溜溜地回家,突然,“英子,樸英子,出列!”我愣了,旁邊人推我:“叫你吶!”那一刻,我懵了,后來才知道,是因為我阿爸年輕時幫過一個干部,那人在縣里能說得上話。
臨走那天,阿媽把家里僅有的十個雞蛋全煮了,塞我包里。阿爸站在門口,抽煙,一句話不說。我走過去,叫了聲“阿爸”,他看都沒看我,就倆字:“聽話。”我上了拖拉機,回頭看,阿媽站在土路上,抹眼淚,阿爸還是那副德行,抽煙,望天。拖拉機突突響,我拼命揮手,也不知道阿媽看見沒。
火車上,姐妹們興奮得睡不著,嘰嘰喳喳說中國的好,一天三頓吃飽,買東西不要票,丹東比新義州大多了。我呢,抱著包袱,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想的全是阿媽的紅眼眶。
天亮了,有人喊新義州到了,我們涌到窗口,結果火車沒停,直接過江去丹東。那一刻,我腦子嗡的一下,橋那頭,突然就變了,灰的變彩的,低的變高的,靜的變動的,高樓大廈,小汽車密密麻麻,我手死死抓著窗框,指甲都白了。那一刻,我腦子里啥都沒想,那些從小聽到大的“我們最幸福”“平壤最美”,全沒了,干干凈凈。我就一個念頭:這是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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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進站,下車,過關,順利得像做夢。我回頭看了一眼站臺上的“丹東”倆字,我認識。坐上工廠的大客車,車窗外的景象,我和姐妹們徹底看傻了,街道寬得沒法說,樓房高得嚇人,商店多得數不清。路過立交橋,一圈一圈往上繞,車在上面轉圈開,旁邊姐妹突然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沒人回答她,因為我們都傻了。
到工廠,宿舍里我第一次見到抽水馬桶,雪白光滑,一按嘩的一聲,我站那兒看了好久,不敢用,怕弄壞了。食堂里,大米飯白面饅頭隨便盛,我端著盤子,手直抖,想起阿媽每天把米飯全盛給我和阿爸,自己只喝粥,想起阿媽黑黑瘦瘦的臉,笑起來牙都掉了一顆。
那天晚上,我躺在軟床上,睡不著,想起阿媽塞雞蛋的手,想起阿爸那句“聽話”,想起那個灰蒙蒙的村子,那條走一輩子的土路,那些永遠吃不飽的肚子。我想起火車上那一刻,那些像被人一把抹掉的話,我突然哭了,眼淚自己流,涼涼的,我不敢出聲,怕吵醒別人,怕別人問我為啥哭,我不知道咋回答。
后來,我們熟了,我把這些講給她聽,講到最后,我問她:“你說,我阿爸阿媽這輩子,還能吃上一頓這樣的飯嗎?”她不知道咋回答。我又問:“你說,我回去以后,咋跟他們說這里的事?”她還是不知道咋回答。我低下頭,摳手指甲,手指很粗糙,干慣了活的手。
“我不能說,”我自言自語,“說了也沒用,他們不信,說了我怕阿爸難過。阿爸信了一輩子,信得那么苦,那么累,那么真,我要告訴他,他信的可能不對?我不能。”我抬起頭,望著窗外的丹東,夕陽把城市染成金紅色,遠處的高樓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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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想,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我說,“要是一直以為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以為我們過的是最幸福的日子,該多好。可我知道了,我把眼睛睜開了,就再也閉不上了。這鴨綠江,過去的時候是一條江,回來的時候,就成了墻。”說完,我好久沒再開口,過了好久,久到天都黑了,我才又輕輕說了一句:“阿媽,我想你。可我不想回去。”
那一年,我二十三歲,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世界,再也回不去從前的世界。鴨綠江靜靜地流,橋靜靜地站著,火車來來往往,載著希望,也載著夢碎。江的那邊,是回不去的家,江的這邊,是回不去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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