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敬的鎮江大嫂！團長夫人和“八佰”孤軍老兵的故事

今年春節，帶著虎子哥去了一趟上海，特別去了光復路的“四行倉庫紀念館”。

這座建筑的西墻，至今保持著原貌。

當時，倉庫西墻是侵華日軍火力進攻最為密集的方向，墻體上留下了巨大的炮彈孔和密集的槍彈孔。

西墻下面，擺放著游客們獻給“八佰壯士”的各種禮物。

整整齊齊一排放在那里，令人感動。

觀看過西墻后，走進紀念館，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 封謝 晉元 在堅守四行倉庫期間寫 給妻子 凌維誠 的家書。

“巧英吾妻愛鑒：

日內即將率部進入滬淞參戰，特修寸箋以慰遠念。我神州半壁河山，日遭蠶食，亡國滅種之禍，發之他人，操之在我，一不留心，子孫無噍類矣。為國殺敵，是革命軍人素志也；而軍人不宜有家室，我今既有之，且復門哀祚薄，親者丁稀，我心非鐵石，能無眷然乎。但職責所在，為國當不能顧家也。老親之慰奉，兒女之教養，家務一切之措施，勞卿擔負全責，庶免旅人之分心也。

——晉元”

當時，在決死動員之后，四行孤軍已決定與四行倉庫共存亡，謝晉元寫了這封家書。

之前，我一直以為四行倉庫保衛戰里，只有楊惠敏是鎮江人。（）

這次參觀四行倉庫紀念館，又看到一條介紹，原來謝晉元的妻子凌維誠，也是鎮江人。

這位可敬的鎮江大嫂，在謝晉元遇刺后，竭盡全力的保護了四行倉庫孤軍老兵。

她是真正的大嫂。

01

凌維誠，是出生于上海的鎮江人。

網上很多文章說她家是富商，其實不是，她父母都是鎮江人，父母擅長面點制作，在徐家匯開一爿面店，家境小康，供養三個女兒完成學業。

開面店，能把三個女兒培養得這么好，這一定是開的鎮江鍋蓋面店了，利潤頗高。

凌維誠是家中老二，在上海務本女中和東南體育專科學校上學，后來學的是音樂，擅長手風琴、小提琴和唱歌。

謝晉元與凌維誠的相識，緣于1927年一場朋友的婚禮。

當時，他們倆分別是伴郎和伴娘，當時謝晉元還是連長，經新郎和新娘的介紹，兩人一見傾心，然后就戀 愛了。

1928年，謝晉元率部與日軍在濟南發生沖突并身負重傷，被送往漢口療傷，一年后才痊愈。凌維誠從上海趕赴漢口照顧，兩人感情越發好了，最后于1929年9月，凌維誠不顧家人反對，在漢口大華飯店與謝連長成婚了。

婚后不久，凌維誠在漢口生下大女兒謝雪芬。

之后，謝晉元調到上海，凌維誠也回到上海，兩人在上海安了居。

很快，他們的二女兒謝蘭芬和大兒子謝幼民相繼出生。

時間來到1936年，此時已經是88師中校參謀主任的謝晉元，預感日寇的侵略形勢嚴峻，上海大戰在即，于是決定護送懷孕的妻子和三個孩子送回廣東蕉嶺縣老家。

凌維誠起初不同意，但謝晉元說：“如果不安頓好你們，我無法安心殺敵。雖然我老家條件苦了點，但也相對安全一些，再者我的父母年紀已大，你可替我盡盡孝。”

謝晉元說：“等到勝利的那天，我就來接你們回上海。”

凌維誠沒想到這是和謝晉元的最后一面。

凌維誠和四個孩子。

02

凌維誠到蕉嶺以后，生下第四個孩子。

按照客家風俗，男人是不下田種地的，年邁的祖父也確實無法擔負農活，母親便成了唯一的勞動力，一家八口人的吃飯問題都要靠母親種田來解決。

然后，她脫下旗袍高跟鞋，摘下首飾細軟，開始種田，成了當地的農婦。

她不僅承擔侍奉公婆、養活一大家的重擔，謝晉元大哥早逝，女兒謝孟招無人照料，她也視同己出。

這時的上海，進入了緊急狀態。

送走妻兒后的謝晉元，1937年8月淞滬會戰爆發時，他是524團的副團長，后來團長犧牲，他接替了團長一職 。

經過兩個多月的正面抵抗，國軍損失慘重，開始準備撤離上海。

為了掩護十萬大軍的西撤，謝晉元奉命帶著一個加強營400多人據守四行倉庫，由于孤懸在后，不會再有援軍，史稱“孤軍”。

為了迷惑敵人，謝晉元對外宣稱部隊有800人，因此也被稱為“八百壯士”。

1937年10月27日到10月31日，四天的時間，414位壯士以犧牲9人傷20余人的代價，阻擋日軍數十次進攻，斃敵200多人，打出了中國軍人的血性。

慘烈的四行倉庫保衛戰

楊惠敏送旗的塑像

謝晉元和官兵全部寫下了遺書，決心與日寇決一死戰。

但蔣介石眼看大軍已經安全撤退，孤軍目的已經達成，下令讓謝晉元帶兵撤退到一河之隔的公共租界，再與西撤的大部隊匯合。

經過一番政治運作，由英國人出面與日軍磋商，讓中國軍隊撤離四行倉庫。

日軍久攻不下，近兩萬人被擋在四行倉庫前，以為中國守軍有上千人，于是同意公共租界提出的方案。

但得知守四行倉庫的中國孤軍只有400多人時，日軍臉上掛不住了，要求公共租界扣押孤軍將士并將其繳械，不然“日軍將開進公共租界追擊”。

隨后，孤軍將士被關押在公共租界內一塊用鐵絲網圍住的空地內，這一拘禁就是4年多。

日軍全面占領上海后，由于沒有與英美宣戰，日軍不便開進公共租界，但汪偽政權的人依然不斷來誘降謝晉元這面“抗日旗幟”，都被嚴詞拒絕。

見謝晉元大義凜然，汪偽特務便下了殺心，收買了四個叛徒。

這四個叛徒在1941年4月24日的早晨，刺殺了謝晉元。

謝晉元遇害的消息傳出，近30萬上海市民自發前往吊唁謝晉元，他的葬禮堪比國葬。

03

還在廣東蕉嶺縣農村的凌維誠，聽到這個消息后，感覺天塌了。

但她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的支撐，悲痛了幾天后，她收拾好情緒，帶著孩子，輾轉5省來到重慶，領取丈夫的5萬元撫恤金。

由于謝晉元抗日英雄的形象過于深刻，蔣介石夫婦接見了她。

聽了凌維誠一家的生活情況后，蔣介石說：“現在抗戰期間，國家困難，等抗戰勝利后，國家定會照顧你們的！”

潛臺詞是：一切只能在戰后才能安排解決。

老蔣許的是將來的諾，本想讓孩子在重慶上學的凌維誠，只能帶著孩子，再次回到蕉嶺縣。

她把丈夫的撫恤金分成兩份一份給公公養老（婆婆當時已經離世），一份則買了三畝田，自己耕種，撫養四個小孩，并親自教孩子讀書識字。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后，凌維誠跟公公商量，賣了一部分田產，湊了些盤纏，她把大部分田產留給公公后，第二年3月，她帶著四個孩子，打包好行李，來到汕頭。

到了碼頭，她才知道手里的錢，不夠買五張船票。

凌維誠只好找到輪船公司，有些難為情的說明情況，并報出了丈夫的名字。

輪船公司經理顯然聽過她丈夫的名字，那是一個讓所有廣東人驕傲的抗日英雄，于是，講義氣的汕頭人答應免除這一家人的船票和食宿。

不久后，她們一行五人，終于來到上海，回到了物是人非的故鄉。

祭拜完丈夫后，凌維誠聽說丈夫的舊部好多都還在上海，加上她也想見一見故人，了解一些丈夫最后幾年的情況。

于是她找到記者，在報紙上刊發了一則消息：

“抗日將領謝晉元遺孀昨日抵滬，下榻新新旅社。”

04

第二天，就有孤軍營幾個老兵看過報紙后，來到新新旅社找她。

短短幾天，散落在上海各個角落的數十位謝晉元舊部，陸續前來來找她。

凌維誠這才知道，這些丈夫的舊部幸存者，過得都很凄慘。

在謝晉元遇難后，這些士兵繼續在租界被囚，后來在日軍戰俘營當苦力，其中有160人最慘，被發配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一座海島為日軍修建機場，最后只剩34個回來。

九死一生，終于盼到戰爭勝利，卻沒人管這幫老兵的死活，大部分都流落街頭。

凌維誠對老兵們說：“團長犧牲了，我作為團長夫人，要把團長留下的擔子挑起來。”

凌維誠的決定，讓她的余生，都跟這些丈夫的舊部綁定在一起。

她聽說吳淞路466號，有棟日本人留下的三層樓房還空著，這樣的敵產誰先占下來算誰的，三青團正想下手，已經朝里面搬家具了。

她和幾個孤軍軍官商議后，馬上讓曾經在謝晉元手下做排長的李春林，帶著幾十號人強占下來。

一棟樓占下來后，由于“八百壯士”在上海的名頭太響，數十人出動，還有團長大嫂“坐鎮”，三青團一看惹不起，只好撤了。

于是，凌維誠一家和孤軍老兵們，在上海總算有了個安身之所。

大家決定將二樓讓給團長夫人和孩子住，三樓隔成多個小隔間，給沒落腳地的老兵住，一樓則當做鋪面出租。

雖然住處有了，但生活還是沒著落。

這時，凌維誠想起了老蔣之前說的“勝利后國家定會照顧你們”，于是在1946年6月，帶著兩個兒子，帶著孤軍舊部的期望，前往南京求見蔣介石。

然而，“抗戰勝利后”的承諾，再一次落空了。

凌維誠在南京連老蔣的面都沒見到，只得到宋美齡一句：“你先回去吧，會安排上海市政府關照你們的”。

而上海市政府，則將他們推給社會局，幾個部門之間互相踢皮球。

湯恩伯聽聞后，曾提議讓孤軍老兵加入他的部隊，全部比原來官升一級，隨軍開赴內戰戰場。

在這個提議被孤軍將士拒絕后，再沒人會管他們的死活了。

凌維誠算是徹底看清了國民黨，只有自救，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開始四處托關系求人，將有文化、有手藝的老兵一個個安排出去工作。

上海鐵路局局長王兆槐，是謝晉元的老同學，一次就安排了8個老兵去做鐵路警察。

會開車的，去給人當司機；會寫字的，去航運公司上班。前前后后安排出了20多個老兵去工作，但還有不少孤軍老兵沒有生活來源。

于是凌維誠開始回憶起以前父母的“生意經”，把從小耳濡目染的東西活學活用。

在環境的逼迫下，幾個月前還在廣東種田的農婦，又變成了女掌柜。

凌維誠帶著老兵們組成四行孤軍工業服務社，為上百名丈夫的舊部積極尋找出路。

她帶著孤軍戰士嘗試過開設一條從原孤軍營到外白渡橋的公共汽車線路，車都找好了，但第一天就被警察堵著不讓開。

她還派人接管日軍留下的大達碼頭，為此還與青幫大打出手，30多名孤軍戰士被抓進警察局，最終為了讓老兵出來，她只能答應退出碼頭。

后來，服務社生成、經營“孤軍牌”毛巾、襪子、肥皂等日常用品。

這次，他們似乎找對了生意方向，上海人民對八百壯士有很深的感情，對“孤軍牌”的日用品很買賬，服務社的生意逐漸有了起色。

可惜好景不長，不到一年的時間，經手錢款的孤軍老兵卷款跑了。

這讓凌維誠再次陷入絕境，而老兵中也開始人心渙散，加上前方戰事吃緊，上海通貨膨脹嚴重，物價一天一個價，做小本生意似乎已經行不通了。

在此期間，最讓凌維誠遺憾的是，朱勝忠、石洪模等四名孤軍老兵，因為物價飛漲，無錢吃飯，只能鋌而走險多次殺人搶劫。

在出事之前，朱勝忠曾來找過凌維誠，當時他說：“謝夫人，我們四個陜西的，準備離開大家了。”

凌維誠問：“你們打算去干什么呢？”

“還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在四行倉庫和戰俘營都沒死，我想我們命硬著呢！這件大衣是回上海的時候，別人送的，你拿去當了給孩子買點吃的吧。”

朱勝忠接著又說了些別人聽不太懂的話，表示愧對團長的栽培，一會又說別人介紹了個生意，興許能發財，到時候會來報答大家。

當時凌維誠并沒有意識到朱勝忠話的意思，等事發后才反應過來為時已晚。

最終，四名孤軍戰士被判處死刑。

凌維誠組織幾名老兵，含淚將四人尸體掩埋。

八佰壯士大部分都是湖北人

05

1948年，凌維誠組織老兵將丈夫墓地及原孤軍營附近的六十多畝地圍起來，租給外地逃到上海躲避戰爭的人搭棚，收取少量租金。

這筆錢除了一小部分供幾個孩子上學外，其余都分給了生活無依的老兵。

最困難的時候，一個月，有110多人來領取生活補貼。

解放后，上海的房產都在登記造冊，重新分配，凌維誠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當時的上海市長陳毅老總寫了封信，說明了吳淞路466號三層樓房和謝晉元墓地周圍空地的歷史，以及孤軍營老兵的現狀。

陳毅市長看完后馬上批示：謝晉元參加抗日，為國捐軀，其遺屬應予照顧。吳淞路466號房屋及墓地一段歸謝晉元遺屬使用，一切費用減免。

在政府的關照下，凌維誠和孩子終于有了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

孩子們能安心上學，凌維誠也在附近托兒所擔任副所長兼保育員，后來調到服裝廠直到1973年退休。

解放后， 凌維誠給大家講四行倉庫保衛戰的故事。

孤軍老兵們沒能在上海安家的，大部分在50年代初陸續返回原籍。

離開時，很多老兵都會來向大嫂告別，凌維誠總是給他們一筆路費。

幾位老兵臨走前，跪在謝晉元的墓前哭道：“我們對不起你，謝團長，你為國捐軀，我們無能，還連累了大嫂。”

在特殊困難時期，住在寶山的孤軍士兵郭興發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找到凌維誠，本身自己也很困難的她，還是將自家口糧分了一半給郭興發。

凌維誠依然還與很多孤軍老兵保持著通信，她記得那100多個老兵的名字。

此后的幾十年間，每當一個老兵離世的消息傳來，她都會在筆記本上劃掉對應的名字。

1991年1月6日，84歲的凌維誠在上海新華醫院病逝。

在臨終之前，她將泛黃的筆記本交給子女，并對他們說：

“上邊的名字，都是你們見過的那些叔叔。他們與你父親曾經在四行倉庫一起寫下遺書，立志同生共死，這些人遭的罪，遠比你們父親的多。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盡力幫他們，你們也要這樣，否則你們的父親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

凌維誠去世后，按照她生前遺愿，安葬于宋慶齡陵園，與謝晉元合葬。

團長帶兵打仗，大嫂帶兵“生活”。

謝家與四行孤軍的牽絆，在經過70多年的接力后，隨著八百壯士最后一位戰士楊德馀2010年去世，劃上了句號。

大嫂啊，可敬的鎮江大嫂！

PS：四行倉庫紀念館，建議鎮江人如果去上海就去看看，在蘇州河旁紀念凌維誠和楊惠敏兩位鎮江女英雄。

從上海火車站開始乘坐地鐵1號線，到新閘路站下車，步行到光復路就到了。（紀念館不收門票）

紀念館旁有條路叫“晉元路”，紀念謝晉元團長。

鎮江有條路叫“晉元大道”（原來的經七路），有一種說法，據說也是紀念謝晉元的，不知道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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