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節特別報道｜全國人大代表白瑪措：帶著“酥油茶味”的故事走進人民大會堂

【記者手記】在高原的牧場上，她是傾聽者，以人類學者的貼心與共情，體察牧區女性在時代變遷中的堅韌與渴望；在莊嚴的人民大會堂里，她是建言者，將在田野調查中采集的呼聲，轉化為一份份扎實的建議與關懷。

值此“三八”國際婦女節來臨之際，我們專訪了全國人大代表、西藏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白瑪措。從學術的“田野”到履職的“會場”，她將草原深處基層女性的真實境遇與具體需求系統梳理、精準提煉，最終轉化為建議、議案、可行的政策選項。讓我們聆聽她的故事，看一份帶著溫度的觀察如何照亮西藏女性的生活。

全國人大代表、西藏自治區社科院研究員白瑪措與牧民交流。（受訪者供圖）

《北京周報》：今年兩會，您重點關注哪些方面？有哪些對婦女及其家庭特別有影響力的政策關切？

白瑪措：2026年的兩會，我將重點關注 高原農牧區“一老一小”服務體系的精細化建設，特別是農牧區家庭照護者的社會支持體系建設。在關注老人的同時，我們不能忽視那些在家中照護失能或高齡老人的家庭成員——她們絕大多數是女性。

在我的田野調查筆記中，有很多這樣的故事：一位牧區婦女為了照護年邁的婆婆，不得不放棄外出打工或放牧的機會。這不僅會給家庭帶來經濟壓力，也讓她們承受著巨大的身心疲憊，甚至陷入社交孤立。目前，西藏的集中供養政策解決了特困老人的養老問題，但對于那些選擇居家養老的普通家庭，尤其是承擔主要照護責任的婦女，我們的政策關懷需要跟進。

因此，我今年關注的是：探索建立 “農牧區家庭照護者喘息服務機制” 。比如，通過政府購買服務，定時為這類家庭提供專業的上門護理服務，或者給予一定的“照護津貼”，讓這些婦女也能有“喘口氣”的時間。這既是對婦女權益的保障，也是對傳統家庭價值的現代支持。

《北京周報》：您如何做好國家政策與地方需求的鏈接，讓更多西藏女性的聲音被聽到？如何讓老年人的養老需求或牧民群眾的就業需求得到政策回應？

白瑪措：這個問題觸及了人類學最核心的關懷——如何在普遍性與特殊性之間找到平衡。作為來自西藏的代表，我希望自己能夠做一個好的“文化翻譯者”或“意義橋接者”。

首先，我必須澄清一個認識：國家政策與地方需求并非二元對立的關系，而是一個需要“在地化”的過程。人類學家薩林斯曾提出“本土現代性”的概念，意思是不同文化會以自己的方式吸納和重塑外來影響。在履職過程中，我看到西藏女性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國家對性別平等、婦女發展的頂層設計是同向的。

比如，讓更多西藏女性的聲音被聽到，這不僅僅是增加發言機會的問題。在我的田野調查中，很多牧區女性在面對外來調研者時是羞澀的，但當我用藏語、用她們熟悉的語境切入時，她們就會滔滔不絕。這意味著，“聽見”的前提是“在場”——以她們能接受的方式在場。我通過深度參與她們的日常生活，把那些關于對孩子教育的期盼、對自身健康的忽視，提煉成有溫度的數據和案例。當這些帶著“酥油茶味”的故事成為代表建議或議案時，國家政策就能精準地回應。

關于老年人的養老需求和牧民的就業需求，關鍵在于避免“一刀切”的現代性想象。養老不能只理解為建敬老院。正如我在《草原上的敬老院》里寫的，對牧區老人而言，“家”的概念是流動的，是與牲畜、草場綁定的情感空間。因此，政策回應應該是“菜單式”的：有人需要集中供養的溫暖，有人渴望居家養老的自主，國家政策正在提供這種選擇權。

就業需求同樣如此，不能簡單地把“就業”等同于“進工廠”“坐辦公室”。國家尊重牧民生計智慧的具體體現是——尊重牧民季節性挖蟲草、積極組織畜產品加工、提供生態保護員崗位。這些都是與現代經濟接軌的、符合他們生活節律的就業形態。

《北京周報》：全國人大代表中女性代表占比26.54%。作為其中的一員，您能否介紹一下如何用具有本地特色的方式來回應女性關切？

白瑪措：您提到的這個數據——全國人大代表中女性占比26.54%，它背后是中國在性別平等領域的制度性進步。但數據是骨骼，故事才是血肉。讓我分享一個來自藏北草原的案例。在調研過程中，我遇到一位名叫卓瑪（化名）的中年牧女。在訪談過程中，我了解到她和她的女性朋友都遇到了“時間切割”的困境：在牧區的勞動分工中，擠奶、撿牛糞、照看孩子這些看似零碎的家務占用了她們大部分時間，而這些勞動在經濟學統計中往往是“隱形”的。

這個案例后來成為我思考女性問題的視角：政策回應不僅要去“填補空白”，也要“疏通淤塞”。西藏女性的聲音不是沉默的，而是以一種我們需要學會傾聽的方式在言說。她們的力量就藏在那看似無序的日常里。我的工作就是用人類學的耐心，把這些聲音“翻譯”出來，讓國家的性別平等政策進一步走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北京周報》：您在起草議案時是否會考慮社交媒體和網絡輿情的影響？

白瑪措：作為一名人大代表，我的履職方式深受人類學“田野調查”方法的影響。對我來說，真正的“輿情”不在網絡上，而在牧民的帳篷里、在田埂地頭上。網絡輿情固然是社情民意的一部分，但它往往喧囂而碎片化。我更信賴的是通過長時間的、面對面的深度訪談所獲得的“厚數據”。

就像我在2024年提交的《關于將西藏高齡補貼從現有的80歲降至70歲的建議》，這個想法不是來自網上的熱搜，而是源于我在高海拔牧區調研時所看到的實際情況。由于高原特殊的地理氣候條件，許多70歲出頭的老人身體損耗比低海拔地區更快，面臨著與低海拔地區80歲老人同等的養老困境。

多年的學術訓練告訴我，那些沉默的、不善用網絡的人，尤其是偏遠地區的老人和婦女，他們的需求同樣迫切，甚至更容易被忽視。社交媒體可以作為我尋找調研線索的輔助工具，但要最終形成建議或議案，必須經過自己的雙腳“丈量”和雙眼“核實”，確保提出的建議是基于扎實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田野調查。

采訪記者：徐　蓓

張　巍

潘妧紗

責任編輯：李　南

設計排版：深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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