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臺灣網)
轉自:中國臺灣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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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3月8日《新華每日電訊》
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史林靜
李翠利去北京開會了,穿的依舊是她花99塊錢買的西裝。
這是她第四次參加全國兩會。3月初與她通電話時,那頭聲音忙亂,紙頁翻得嘩嘩響——“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她說今年還是盯著鄉村文化建設,想把村里孩子的心愿帶過去。我問準備得怎么樣,她說發言前還是緊張,得打草稿。
頓了頓,又補一句:“密密麻麻寫了好多,生怕漏掉。”
掛了電話我想,還是那個李翠利。
這個只有初中學歷的農家女,18年前在豫北農村自家的超市里,清空了利潤最厚的白酒貨架,擺上200多本藏書,給村里孩子開了一間“微光書苑”。零門檻借閱,不要錢,不辦證,借書還送糖,她用這個看似并“不劃算”的方式,在田埂上“種”下一片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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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利(左二)在微光書苑與孩子們一起活動。(本組圖片均為受訪者供圖)
超市里挪出一個春天
李翠利經營的超市就在河南安陽內黃縣李石村主干道邊上,往來車輛卷起的塵土在超市門口翻飛,不時有司機停下,進店買瓶水。
去年霜降剛過,我去看她。那天,寒意已經透骨。李翠利穿著一件略顯破舊的黑色羽絨服,正在整理超市貨架。見我進門,她拍了拍手上的塵,露出熟悉的笑容:“來了啊。”
這間鄉村超市不大,有兩個開間的進深。穿過雜亂的貨架往后走,便進入另一個世界——20多平方米的空間里,三面墻都被書柜占滿,閱讀區旁,幾個孩子正頭對頭地讀著新到的繪本。
這里,就是她的精神陣地。
“老姑,這本我看完了。”一個扎著小辮的女孩踮腳還書。
“好,去吧。”李翠利應著,順手把新到的繪本插進空位。
李翠利是村里的姑娘,按輩分,孩子們都叫她老姑。誰又能想到,這個讓閱讀成為鄉村日常的老姑,18年前因一場低俗演出,開啟了她的“文化自救”之路。
2008年的一個春夜,李石村來了一個歌舞團。20多歲的李翠利抱著女兒早早占好位置,滿心期待卻化作震驚——表演者不僅跳起脫衣舞,還把古詩改成黃段子與孩子們互動。她抱著孩子擠出人群,騰出的空位瞬間被填補。
第二天,村里跑鬧的孩子,嘴里念叨的全是昨夜的段子。“那種感覺像是心被重重敲了一下。”李翠利說。她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則寓言,欲除曠野雜草,唯有一種方法:種滿莊稼。
于是,她做了一個驚動四鄰的決定:用自身唯一的資源——小超市,進行一場“空間革命”,清空超市里利潤最厚的白酒貨架,換上自己的200多本藏書。
“瘋了!”“被傳銷洗腦了吧?”流言蜚語中,李翠利用四張A4紙打印出“微光書苑”,貼在白酒貨架處。隨后,李翠利開始了她的等待,等待她的讀者。
一開始,李翠利還有點自己的“小心思”,為了既叮囑借書的人好好愛惜,又不顯得自己過于小氣,李翠利事先準備了好幾套說辭。
事實上,這些提前排練好的話一句也沒用上。最初的日子,“微光書苑”更像一個沉默的擺設。村民們穿梭于貨架間,目光掠過醬油和洗衣粉,卻極少在那些書本上停留。那些事先準備好的叮囑,一次次在喉頭滾動,又一次次咽回肚里。
為打開局面,李翠利從孩子入手:借書就送糖!消息很快傳開。“看書是甜的”,孩子們互相轉告,結伴而來。原本備足一個月的糖果,不到一周就發完了。
一顆顆發出的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一時間,有的是孩子帶動大人,有的是大人帶動孩子,村里閱讀氛圍慢慢變濃了。自此,“不要任何費用、無需任何證件”的零門檻借閱,在這個豫北村莊悄然扎根。很長一段時間,看書的人比買東西的多,貨架上的“革命”,就這樣在縫隙中透進微光。
“小橋下的流水,融化冬的喘息,涓涓細流,在春風中盛開朵朵漣漪。”李翠利有本未出版的詩集,其中一首小詩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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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孩子一有時間就來微光書苑看書。
從貨架到“星河”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格,在微光書苑的地板上投下斑駁。李翠利將撿來的桃核在桌子上一字排開,孩子們圍坐四周,看她用砂紙將每一顆桃核打磨得溫潤光滑。
“這是我小時候玩的游戲。”她掌心向上,輕巧地拋起一顆桃核,在它墜落前迅速抓起桌上的另一顆,再翻手接住落下的那顆,“看,既要快,又要穩。”孩子們屏息凝神,繼而發出驚嘆。這不僅僅是游戲,更是李翠利精心設計的課堂——在抓取與拋接間,鍛煉孩子的手眼協調能力。
游戲結束后,7歲的蘇瑾瑜在作文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這個桃核已經很多歲了。誰也不知道它有幾歲,只有她的媽媽桃樹知道。”稚嫩的筆跡,讓李翠利眼眶發熱。
十多年來,這樣的時刻不斷累積,讓微光從一星火種,擴展為照亮鄉土的星河。
變化源于2015年,李翠利受邀參加北京民間圖書館論壇,她第一次知道有很多人在鄉村做民辦圖書館。
“微光書苑也算圖書館嗎?”
“算,你這是開在超市里的圖書館。”
對方的肯定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贈糖的孤勇者”。在那次論壇上,她還聽到一句對她影響至今的話:一座圖書館里的學校要比學校里的圖書館重要。
回村后,“微光書苑”的邊界被徹底打破,從“讀書”拓展到“讀人、讀物、讀電影、讀音樂”,小小演講家、舊物改造、科學小實驗、民俗傳承……依托微光書苑的活動也越來越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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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村的孩子們。
李翠利也不再是唯一的“點燈人”。村醫拿出了全部醫療衛生書籍共享,退休教師主動擔起作業輔導任務,越來越多的孩子從讀者變成活動組織者。
如今,微光書苑已有超40萬人次的借閱記錄,數字背后是一個個被書籍點亮的童年。比如,那個曾經為糖來借書的小女孩李夢潔,在這里讀完了《居里夫人》后,心中種下了對廣闊世界的向往,最終考入了大學;那個曾說長大要開超市的小女孩劉彩金,想的卻是像老姑一樣,把書放在超市里讓大家看……
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后,李翠利的關注點也逐漸從孩子擴展到整個鄉村文化建設,以微光書苑為依托,她開始組織女性和老年群體活動,舉辦健康講座、防詐騙課堂。
“喂下文字的乳汁,點亮心靈的洪荒,去吧,向前方,讓心溫暖心,讓光點亮光。”她在詩中寫道。
一盞燈,兩本賬
一個周末的下午,冷清的超市突然熱鬧起來。幾個孩子魚貫而入,熟門熟路地掀開防風門簾鉆進書苑。他們與李翠利之間仿佛有某種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要一個眼神交會,一句“老姑”,一切便自然而然。
“村里的孩子比前些年少了,都去縣城上學了,平時難得見到,現在都在周末做活動。”李翠利望著孩子們,眼神溫柔。
在孩子們眼中,微光書苑是通往童話世界的通道,是他們抵御庸常的精神堡壘。但維系這條通道運轉的,卻是最現實的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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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孩子一有時間就來微光書苑看書。
最初,書源是最大的難題。自藏、親友處搜羅的書很快借閱一空。李翠利曾帶著賣麥子和貨款中擠出的1000元到縣城,卻連30本新書都買不到,最終只能從舊書攤背回300本舊書。
最艱難時,她騎著綁有“微光書苑”標識的三輪車,在縣城大街小巷穿梭求書。“看,那個神經病又來了。”在路人的指點中,她挨家詢問。在廢品收購站,她蹲在地上扒拉舊書,指甲縫嵌滿灰土;為省錢買過盜版書,在被孩子指出“兩岸猿聲‘提’不住”的錯字后,羞愧地全部銷毀。
那些年,母親把編麥秸稈草帽攢的500元塞給她,大姐給父親買衣服的錢也流向了書店,二姐走親戚時提的不是水果而是兩摞書。
即使是現在,生活的拮據依舊刻印在很多細節里:超市大門的鎖已經生銹,每次打開都要反復拉拽;多年前買的二手車多處掉漆;當選全國人大代表的第一年,她在網上花99塊錢買了一套西裝,至今仍在重要場合穿著。
但在微光書苑的投入上,她卻出奇地“大方”:從不讓孩子空手而歸,畫紙、彩筆是常備獎品;花9000多塊錢購置設備記錄鄉村記憶。
這種“計較”與“不計較”,映照出她內心的價值排序,正如十多年前那樣,她站在超市門口,一邊是去縣城進貨的正常生意,另一邊是去廢品站淘書的“不務正業”,她蹬著三輪車,一次次選擇了那條小路。
好在,書籍已不再是困擾李翠利的難題。隨著她的事跡被更多人知曉,愛心人士寄來新書,公益組織幫助改造書苑,當地政府也將農家書屋與微光書苑整合,公共文化資源在這里發揮更大作用。
一聲手機提示音將我們的思緒拉回當下,是當月的電費單:微光書苑138.02元,家里59.74元。
她看了一眼,哈哈笑起來:“我現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趕緊開門,開門就能賣東西。”
原來那盞始終為孩子們亮著的燈,終究要靠最現實的柴米油鹽來維系。
看著這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女性,我猛然覺得,她最艱難的選擇,并非在清空貨架的一瞬,而是在此后6000多個日子里,持續地用生活的“減法”,去換取鄉村精神文化的“加法”。這種抉擇,讓她的故事不再是抽象的道德符號,而是一種具體、堅韌甚至帶著痛感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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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利(中)和村里孩子在一起。
我又問起了那個多年前問過的問題:
“如果不做微光書苑,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不做微光……”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想了想,“為什么不做呢?”
這么多年,她的回答還是一樣。
曾經,李翠利有兩個賬本,一個記錄著超市的營收,一個寫著微光書苑的借閱記錄。
18年來,第一個越來越薄,第二個越來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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