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子里的感知——馬年春節記事（8）

葛昌秋

除夕夜的餃子，是春節中家家戶戶的“大餐”，也是一家人以最簡單的形式為歲月收官，而最用心做的年夜飯。

說到餃子，中國人的情結很深，也很獨特。它是傳統文化的象征，也是飲食文化的代表，在歷史和現實中有著重要的影響和地位。其既有樸素的大眾形象，寓意家庭和睦友愛、生活幸福美滿。又有深刻的時代內涵，承載著團圓和諧快樂、吉祥平安如意。

餃子是人們非常熟悉、非常喜愛的主食。日常有葷與素、現包與速凍、手工與機制等不同面兒和餡兒的餃子，做法上蒸、煮、煎、烤各有特色。節日團聚、親友相會、生日慶典、迎新送行，一盤小小的水餃，有如群英薈萃各顯神通的氣勢，又如黃口小兒嬉戲耍斗的歡快。它可以是大家閨秀婀娜多姿，能在大雅之堂中一展風采。亦可是小家碧玉嬌羞嫵媚，又能在地攤小桌上獨領風騷。這一刻，不論是東西南北不同的風俗，還是男女老少迵異的口味，只要一說餃子，方言鄉音里的酸甜咸辣，眾口就不再難調，餃子就成了統一的“度量衡”。

餃子是最典型、最具代表性、最有民族特色的傳統食物之一，是節日的標志性食物。不僅烙上了民俗的印記，也塑造了文化的品牌，成為國際上的“中國名片”。

在黑眼睛里，餃子包的是歷史長卷。一本史冊裹著一個民族5000年的文明結晶，昆侖雪水調和的百花蜜，融匯56種歡聲笑語的“更歲交子”，用綠水青山間的收獲，以五谷豐登的時代景象，傾訴強國夢想，向未來送上美好祝福。

在黃眼睛里，餃子包的是東方神話。一道萬里長城壘出了人類的奇跡，一個巨人挺起脊梁，挽住高山大海，去除“病夫”和落后，趕走苦難和貧窮，昂首屹立在天地之間。打開國門，用東方的智慧，向世界證明偉大的民族復興。

在藍眼睛里，餃子包的是異域風情。一條生生不息的黃河，曲曲折折奔向遠方。黃土地的鼓聲此起彼伏，響徹云霄震古鑠今。中華兒女有萬千熱愛，追求和平愿景，鎖定共同富裕，聚集五洲情誼，書寫世間美美與共的新篇章。

在綠眼睛里，餃子包的是精美畫卷。一座太空的宮殿，續寫著嫦娥奔月的新神話。從天壇到天宮，一條天路到天邊，北斗七星導航機器人的奮斗征途。新質生產力，記錄下“一帶一路”的風光，展現著“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美麗景象。

在一雙雙大大小小的眼睛里，餃子包的是心中的夢想。五星紅旗里有信念，家國情懷中是忠誠。從業者樂業，創業者繼業，共同為共和國建功立業。物質的富足，精神富有，生活的幸福，人民心目中充滿了自信，闊步新時代。

在貴州的那只天眼里，餃子包的是宇宙，收集到新春的氣息，探索著世界的奧秘，那是人類科學的“大餐”。

可在我的眼睛里，餃子包的是母愛，還有一段段往事。

包餃子是老媽的拿手活兒，她和面、切菜、剁餡兒、搟皮兒的樣子就像在眼前。小時候在老家，趴在炕上看她弄大白菜，盼著能得一塊白菜芯兒，那是鄉間的絕好的美味。老媽稱包餃子為捏餃子，她捏的餃子有元寶的、花邊兒的、月牙兒的，特別是小老鼠兒和小烏龜的，煮出來就被孩子們搶光了，可老媽卻總是吃在最后。

這時老爸在一旁點撥幾句，告訴我們老媽的付出。然后說皮兒與餡兒的事兒，也就是形式與內容，表面現象與實際情況，一切都應是眼見為實，不能只看表面。在為人處事上，絕不做表面文章，要表里如一。

那時家里包頓餃子也不容易，但除夕的餃子必須有。剛回鄉村的頭幾年里，一家7口人的日子過得異常艱難。看著別人家忙著備年貨，老媽也在想辦法。俗話說有錢沒錢都要過年，沒有饅頭也要蒸口氣。于是，老媽在生產隊里賒回了二斤老騍豬肉，她把肥膘兒耗油，留一點兒瘦的剁餡兒，剩下的還要燉燉。盡管老騍肉硬，但過年總算是有了肉味兒，讓除夕的餃子里有了一點兒葷腥兒。

同族的慶高三叔來串門兒，見此情景轉身兒抹著眼淚就走，到家端上一碗肉又回來。那碗熱乎乎的燉肉，不僅香了年三十兒，也香了一家人，香透了歲月，讓人記憶猶新。

1976年7月28日，唐山發生了大地震，那天凌晨，瞬間人們就沒了親人，沒了家園。在倒塌的房屋里，老媽先扒出了我和家人，然后和受傷的老爸又去救鄉鄰。那天早晨，她把家里的小麥捯出來，在大道邊兒為鄉親們煮了一鍋麥粒兒糊口。后來，生產隊過集體生活，她為鄉親們做飯，過度操勞中暑后，暈倒在灶臺旁，險些失去生命，獲救后依然忙碌。

震后的第一個春節，全家人在簡易房中過年。當除夕的餃子煮熟了，老媽先撈出一碗，讓我給同院的慶山老叔送去。地震中大爺大奶遇難，僅剩下智障的老叔，平時老爸老媽對他十分照顧，老叔也總跟人念叨這事兒。那晚，老叔吃餃子的香甜勁兒，現在想起來也挺欣慰。在紀念唐山抗震40周年的時候，老媽被評為“唐山市最美抗震母親”，全市首次評選，共有20人獲此殊榮。

1985年秋，作為首屆唐山市講師團成員，我去遷安縣支教，住在文教局宿舍。有時到食堂幫廚包餃子，我一個人搟皮兒，供8個人包，那熟練勁兒讓他們刮目相看，都問我跟誰學的，我驕傲地說：“老媽！這是交的作業。”

當我成為河北省政協委員后，而且一干就是三屆。每年去省里開兩會，老媽都會包餃子給我“發腳”。“你是公家人，干好公家的事兒！千萬別偷懶！”這話她老人家說了十幾年。那一刻，餃子里不僅是老媽味道，還有了一位母親的叮囑和牽掛。

可現在，老媽已經走了三年了，我再也看不到老媽包的餃子，聞不老媽餃子的味道，嘗不到老媽餃子的幸福。但老媽的餃子，包進了60年的母愛，讓我享用一輩子。

此時，天堂必有兩雙眼睛望著人間，看著他們的兒女團聚過年。

此刻，一鍋餃子已經煮開……

（寫于2026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