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核保護傘”能否“罩”住歐洲天空

近年來，跨大西洋關系日益緊張，令長期依賴美國核安全保障的歐洲國家深感不安。俄烏沖突延宕、疊加美以打擊伊朗引發的新一波局勢動蕩，更讓歐洲國家神經緊繃。在此背景下，法國總統馬克龍3月2日公布所謂的“前沿威懾”核計劃，宣布歐洲8國將參與其中，這是法國將其核威懾范圍擴展至整個歐洲的最新一次嘗試。

作為歐盟內唯一的擁核國家，法國試圖為歐洲撐起一把“核保護傘”，借此推動歐洲防務自主更上臺階。但現實嚴峻，法國想真正把“傘”撐開、讓歐洲真正擺脫對美核依賴，還面臨多重現實約束。

【法國核武庫的“歐洲維度”】

3月2日，馬克龍在法國西部長島軍事基地就法國的核威懾政策發表講話，稱未來法國不僅要增加核彈頭數量，還要和歐洲其他國家執行“前沿威懾”計劃。目前，已有德國、英國、波蘭、荷蘭、比利時、希臘、瑞典和丹麥同意參與該計劃。

馬克龍說，“我們的安全不僅僅局限于領土范圍之內”，法國正進入核威懾的新階段，并稱之為“前沿威懾”。這一計劃為伙伴國提供參與核威懾演習的機會，在某些情況下能讓法國“在盟友國家中部署戰略核力量”，讓攜帶核武器的法國戰機深入歐洲大陸腹地，從而擴大防御范圍。

事實上，馬克龍早在2020年就曾提出將致力于在歐盟內部開展核力量戰略對話，邀請對話伙伴參與核軍演。只是，他的提議當時并未得到歐盟國家的積極響應。

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后，美國明顯疏遠歐洲盟友，施壓歐洲承擔更多防務費用，歐洲推進防務自主更具緊迫性。馬克龍去年3月出席歐盟特別峰會后表示，已有幾位歐盟國家領導人與他交流過有關法國“核保護傘”的提議。

擁有獨立核力量一直是法國維持大國地位、執行獨立外交決策的重要基石。英國“脫歐”后，法國更是成為歐盟內唯一的擁核國家。歷任法國總統都明確法國核力量的自主性，拒絕將法國的核力量置于北約或歐盟的指揮之下。馬克龍也強調，即使法國“核保護傘”的保護范圍擴大到其他歐洲國家，是否使用核武器的決定權仍將掌握在法國自己手中。

分析人士指出，幾十年來法國的核威懾理念一直包含“歐洲維度”。法國戰略研究基金會研究員埃馬紐埃爾·邁特爾說：“馬克龍并不是第一位談論此問題的法國總統。法國前總統戴高樂就認為，法國的核威懾可以起到阻止侵略者襲擊我們歐洲伙伴的作用。”他強調法國的防御能力必須“與歐洲其他國家的防御結合起來”。20世紀70年代，蓬皮杜和德斯坦兩任總統都表示，法國需要保護的重大利益并不只局限于法國領土。

【法國核武庫的威懾能力】

法國在二戰結束后開始發展自己的核威懾能力，目的是在美蘇冷戰的背景下保護法國切身利益。

雖然法國政府沒有正式公開過本國核武庫的規模，但據法國媒體報道，1992年，法國擁有核彈頭約540枚，如今已減至約290枚，這一數量高于英國的225枚。而據美國科學家聯合會數據，俄羅斯和美國已部署的核彈頭均為1700枚左右。

法國的核彈數量遵從所謂“嚴格的充足性”理念，即法國將其核武庫維持在與戰略環境相符的最低水平，同時核武器的使用嚴格限于極端情況下的“正當自衛”。

法國核武庫有兩大支柱：配備M51型潛射洲際彈道導彈的核潛艇，以及配備改進型中程空對地核導彈ASMP-A的“陣風”戰斗機。自1972年以來，法國一直保持至少有一艘彈道導彈核潛艇在海上游弋，以保持其二次核打擊威懾能力。

據法媒報道，截至2024年，法國空軍和海軍分別裝備108架和41架“陣風”戰斗機。法國現有三個具備核打擊能力的空軍基地，分別是圣迪濟耶基地、伊斯特爾基地和阿沃爾基地。2025年3月，馬克龍宣布政府將投入15億歐元，將法國上索恩省呂克瑟伊萊班116號空軍基地打造為法國第四座核空軍基地。前不久，馬克龍宣布，法國新的彈道導彈核潛艇“無敵號”計劃于2036年“啟航”。

法國核威懾一直建立在“戰略模糊性”基礎上。邁特爾指出，“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概念，我們刻意使用模糊措辭，是為了不劃出太明確的紅線，避免刺激對手發動攻擊。”例如，“陣風”戰斗機既能配備核導彈，也能配備常規導彈，若法國將其部署到其他歐洲國家，也可視為“戰略模糊性”的體現。

【法國為歐洲“撐傘”的現實約束】

對法國來說，要真正為歐洲提供“核保護傘”仍面臨諸多現實約束。

首先，法國固有核理念比如“嚴格的充足性”均基于本土防御的概念——使用核武器的前提是法國本土“重大利益”受到威脅。若要以“歐洲維度”界定“重大利益”，意味著要對法國傳統核理念作出重大調整。布魯塞爾自由大學國際政治研究中心教授克里斯托夫·瓦辛斯基說，如果法國的核威懾力擴大到整個歐洲，也增加了法國自身成為核武器攻擊目標的可能性。

其次，法國目前的核武庫規模不足以支撐其保護歐盟國家的需求。瓦辛斯基說，擴大核武庫規模意味著要增加核導彈及其運載系統的數量，還需要在伙伴國家建設部署這些武器所需的基礎設施。馬克龍2日透露他已下令增加核彈頭數量，這說明法國政府已意識到庫存不足的問題。

其三，法國還要考慮到作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締約國的義務。“國際廢除核武器運動”法國辦事處負責人讓-瑪麗·科蘭對媒體表示，法國想擴充核威懾力，“可能啟動的程序將違背《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精神乃至條文，讓其成為一紙空文”。

此外，馬克龍的總統任期到2027年即將結束。按照法國憲法，他已連任兩屆，不能參加下一次總統選舉。下一任總統能否延續馬克龍核威懾的政策思路，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從長遠看，“核保護傘”是法國團結歐盟、推進歐洲戰略自主的抓手；從當下看，它更像一枚戰略籌碼，讓法國在中東危機、俄烏沖突中聚攏歐洲力量、獲得更多話語權。但法國這把“核保護傘”想要“撐開”，并且取代美國在歐洲的核保護地位，絕非一夕之功。

法國專家分析，從現實考慮，法國可能的策略是先將部分盟國納入其戰略演習，比如讓盟國為搭載核導彈的法國戰斗機提供護航或后勤支持，提高盟國間的實操配合水平。另一方面，由于升級戰略核能力及其后勤保障的成本極其高昂，法國可能會提出由感興趣的歐洲國家為法國核戰略力量的維護提供資金支持。

注：本文作者系新華社前駐巴黎記者。

原標題：《法國“核保護傘”能否“罩”住歐洲天空》

欄目主編：秦紅

文字編輯：盧曉川

本文作者：新華社 唐霽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