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月,廠里飄著包子的香味。可進入十二月,風向變了。
先是新聞。小崔每天把報紙拿給我看,頭版上全是安理會的消息。11月30日,聯合國通過了第2321號決議,對朝鮮的煤炭出口設了上限。接著是邊境的消息。聽說中朝口岸的檢查嚴了,貨車排隊等通關,一等就是好幾天。
我沒太往心里去。服裝廠用的料子都是從國內進的,跟煤炭不沾邊,跟出口也不沾邊。可女工們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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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崔姑娘。十二月初的一天,下班前她來找我,身后跟著個中年婦女,穿著褪色的棉襖,臉上滿是皺紋。
“廠長,”崔姑娘用磕磕巴巴的漢語說,“這個,我嬸。想,干活。”
我愣了。五年了,崔姑娘從沒提過這種要求。
她嬸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我聽不懂,但看懂了——眼眶紅紅的,聲音顫顫的,手上全是老繭。
小崔翻譯:“她說,家里男人病了,干不了活。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冬天沒棉衣。聽說廠里好,發吃的,發工資,想來干活。什么活都能干,不怕累。”
我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和五年前的崔姑娘一模一樣,渴求里帶著怯,怯里帶著倔。
“先試試吧。”我說。
她嬸當天晚上就沒走。安排到后道,剪線頭。第二天,她做了八十箱的線頭,比老工人還多二十箱。
消息傳出去了。
那幾天,廠門口天天有人。早上來,晚上走,站一天,就為了見我一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崔姑娘的堂妹、恩珠的舅媽、金明子大娘的侄媳婦、前年離職那個大姐的小姑子……
小崔每天給我遞名單:“廠長,今天又來了六個。”“廠長,八個,推不掉。”“廠長,都是實在親戚,怎么辦?”
我硬著頭皮收。收一個,來兩個;收兩個,來四個。到十二月中旬,廠里多出來三十七個人。宿舍住滿了,食堂擠滿了,車間里加了一排排凳子,走道都窄了。
問題也來了。
新來的里頭,有個男的,四十來歲,干活倒賣力,可第三天就偷東西。把車間里一捆線藏棉襖里,想帶出去賣。被門衛老樸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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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女的,年輕,二十出頭,長得挺齊整。干活挑,線頭不剪干凈,返工三回還不改。跟她說了兩句,她當場哭了,說我欺負她,要告到上面去。
最讓我頭疼的,是那些“關系戶”。這個是誰誰誰的小姨子,那個是誰誰誰的妯娌。說不得,罵不得,辭不得。干得不好,還不能扣錢——扣了,親戚之間沒法處。
十二月中旬,我讓小崔把名單拿來。三十七個人,能干的不超過一半。剩下的,要么懶,要么饞,要么偷奸耍滑,要么仗著關系混日子。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煙。
第二天,我把小崔和幾個老組長叫來,開了個會。
“從今天起,停招。”我說,“現有的,試用一個月。不行的,辭退。”
小崔愣了:“廠長,都是親戚……”
“親戚也不行。”我把煙掐滅,“廠子是干出來的,不是養閑人的。今天收一個,明天收十個,后天收一百個,這廠還要不要?”
沒人說話。
崔姑娘低著頭,半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廠長,我嬸,留下?”
她嬸干得好,當然留下。
“留。”我說,“但不行的,不能留。”
那天下午,我站在廠門口,對著那些等著見我的人,把話說了。
小崔翻譯,一句一句。我看著她,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失落,從失落變成不甘,從不甘變成理解,從理解變成無奈。
沒人鬧。她們只是站著,站了很久,然后一個一個轉身,走進十二月冷颼颼的風里。
有個老太太,頭發全白了,佝僂著背,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
小崔輕聲說:“廠長,她是金明子大娘的親嫂子。兒子去年礦難沒了,兒媳婦跑了,一個人帶三個孫子。最小的那個,三歲,冬天沒棉褲。”
我心里一疼。
可我沒叫住她。
那幾天,廠里氣氛怪怪的。
老工人們見了我,還是笑,還是點頭,可笑得有點勉強。吃飯的時候,她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見我過來就停了。我知道她們在說什么——在說那些被拒的親戚,在說廠里狠心,在說我變了。
我沒解釋。解釋也沒用。
二十號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加班到九點多,我去車間轉。燈還亮著,崔姑娘還在。她坐在工位上,面前堆著包裝盒,手一刻不停。
“怎么還不走?”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笑了。然后從旁邊拿起一個紙袋,遞給我。
是包子。下午發的,兩個,用紙袋裝著,原封沒動。
“這個,”她說,“給廠長。”
我愣住了。這個場景太熟悉了。兩個月前,她也是這樣,把涼了的包子遞給我,說“給廠長吃”。
“怎么又給我?”我問。
她指了指旁邊。我順著看過去——角落里坐著個人,是那個老太太,金明子大娘的親嫂子。
她佝僂著坐在板凳上,懷里抱著個布包,看見我,趕緊站起來,怯怯地看著我。
“廠長,”崔姑娘說,“她,等三天。想見你。”
三天?
我走過去。老太太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我聽不懂,但聽出了幾個詞——孫子、冬天、冷、求求你。
小崔不在。崔姑娘磕磕巴巴地翻譯:“她說,那天回去,孫子發燒。沒錢去醫院,燒三天。今天好了。她說,不是求廠長收她,是來謝謝廠長。廠里以前發的包子,她吃過一個。孫子說,好吃。她說,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是廠里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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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她懷里那個布包。
她打開布包,從里頭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雙襪子。灰色的,手織的,針腳有點歪,但干干凈凈。
崔姑娘說:“她織的。三天,沒睡覺。給廠長。”
我接過那雙襪子,攥在手里。襪子是暖的,帶著她的體溫。
老太太又說了幾句話,然后轉身,佝僂著背,走進夜色里。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廠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辦公室,把那雙襪子放在抽屜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2012年的,2014年的,2015年的,2016年上半年的,2016年下半年的。
十五雙了。
五年,十五雙襪子。一百個女工,一百個家。還有那些沒進廠的人,那些站一天就為了見我一面的人,那些帶著孫子、等著三天、就為了送一雙襪子的人。
十二月二十二號,冬至。
朝鮮人不過冬至,可食堂還是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一人一碗,熱騰騰的。女工們端著碗,蹲在車間門口吃,一邊吃一邊笑。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她們。
崔姑娘端著碗,蹲在最邊上。旁邊是她嬸,兩個人挨著,一邊吃一邊說話。她嬸笑著,比剛來那天年輕了十歲。
金明子大娘也來了,給她侄媳婦送東西。兩個女人站在食堂門口,手里捧著碗,頭挨著頭說話。大娘說了幾句,侄媳婦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恩珠那天也來了。放學路過,跑進來看看。她穿著那件紫紅棉襖,頭發扎得整齊,臉蛋紅撲撲的。我給她盛了碗餃子,她蹲在臺階上,小口小口地吃。
“廠長,”她抬起頭,“好吃。”
我摸摸她的頭。
她吃完了,把碗送回去,然后從書包里掏出那個賬本,翻給我看。
“2016年12月,攢了61塊。明年上中學,夠了。”
我看著她,看著那個邊角卷得不成樣子的作業本,看著上面一筆一筆記下的數字。
六十一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攢了一年多,攢了六十一塊。
“恩珠,”我說,“你媽知道,會高興的。”
她點點頭,然后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新字給我看:
“2016年12月22日,冬至。來廠里吃餃子。廠長說,我媽會高興。我知道,她會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出廠門。走出去幾步,她回過頭,跑回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東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塊糖。用紙包著,紙上畫著一顆心。
“給廠長。”她說,然后跑了。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著那塊糖,攥了很久。
回到辦公室,我把那塊糖放進抽屜。和那些襪子放在一起。
十五雙襪子,一塊糖。
還有三個月,就過年了。
可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年。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新聞上說,聯合國那個決議正式生效了。邊境口岸排隊的貨車,又多了一倍。
十二月二十六號,車間里少了一個人。是那個偷過東西的男的,試用沒過,辭退了。他走的時候,站在廠門口罵了半天。小崔翻譯:“他說,廠里狠心,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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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出去。站在窗戶后面,看著他罵,看著他走,看著他消失在風里。
十二月二十八號,食堂的肉少了。不是不夠,是廚師說,鎮上肉鋪關門了,進貨的渠道斷了。我問為什么,他說,聽說口岸那邊嚴了,飼料進不來,養豬的少了。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女工們吃的還是紅燒肉。廚師把庫存全做了,一人一份,管夠。可她們吃著,不像以前那么高興了。
十二月三十號,最后一天。
早上起來,天陰得厲害。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雪前的腥味。要下雪了。
去車間轉了一圈。女工們都低著頭干活,沒人說話。機器轟隆隆轉著,可那聲音聽著,跟以前不一樣。
中午吃飯,我去食堂看。還是兩葷兩素,還是管飽。可盤子里的肉,剩得比平時多。她們吃著,卻像沒吃。
下午四點半,最后一次發點心。廚師蒸了兩百個包子,白菜豬肉餡的,冒著熱氣。女工們排著隊領,一個一個接過去,放進布包里。沒人說話,沒人笑。
發到最后,還剩幾個。廚師問我怎么辦。我說,給她們分了吧,一人多拿一個。
沒人多拿。她們搖搖頭,把包子讓給別人,讓給年紀大的,讓給身體弱的,讓給家里孩子多的。
最后,那些包子被包起來,放在食堂的桌上,用白布蓋著,等著明天發。
五點,下班。女工們一個一個走出廠門,走進灰蒙蒙的天里。她們的背影,在暮色里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后看不見了。
我站在廠門口,站了很久。
風起來了,冷颼颼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天邊壓著厚厚的云,灰的、紫的、黑的,一層疊一層。要下雪了,很大的雪。
小崔從后面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廠長,”她說,“明年,還能來嗎?”
我沒回答。
我知道,明天早上,還會有人來。踩著新雪,一步一步,走到廠門口。推開門,抖掉身上的雪,然后坐到工位上,低著頭,干活。
為了那口吃的。為了家里人。為了那個七歲的弟弟,那個發燒的孫子,那個賬本上六十一塊的數字。
為了活著。
我轉過身,走回辦公室。打開抽屜,看著那些襪子——十五雙,從2012年到2016年,一年一雙,整整齊齊碼著。旁邊是那塊糖,紙上畫的那顆心,還看得見。
我把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邊境那邊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只剩下這盞燈,亮著。
照著一個廠,一百個女工,十五雙襪子,一塊糖。
還有那三個月——那飄著包子香味的三個月。她們每天下班都領一包點心,卻沒人舍得吃。
都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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