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瞧瞧你干的事。我像你這么大時,已經……”年輕人似乎都注定要在某個時刻,被父輩用憂慮或不解的目光審視,并被貼上一個否定意味的標簽。而后,又幾乎宿命般地在某個時刻審視自己的后輩。這場元敘事仿佛一場無盡的接力。王小波曾在《論戰與道德》中精準捕捉了這場接力中的一幕。
而這場關于觀念的“戰爭”,在非虛構新作《富足一代:年輕人與他們的父輩》中找到全新腳本。作者楊櫻和伊險峰將目光聚焦于95后至00后,以及他們的父母——60后至70后的“中產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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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這場接力的特殊性在于,它發生在一個物質空前豐裕、但精神路徑卻空前分岔的歷史路口。父輩的青春,烙印著對匱乏的記憶,因而將物質的積累視為最確鑿的成就與答案;而都市年輕人則浸潤在豐裕的常態中,他們的困惑與戰場,也隨之轉向了個人可能性的收窄與精神世界。隨著兩代人之間物質壁壘的松動甚至瓦解,精神的隔閡便更加醒目。
本期《如此城市》將從“富足”這個本身即充滿爭議的物質話題開始,與兩位作者一同解析這場橫跨三十年的觀念斷層,那段可貴而熱烈的“經濟上行期”究竟在觀念上傳遞了什么,又改變了什么。
——失重的“富足”與對95-00后的誤讀
伊險峰:這個書名是在最后階段和編輯反復商量才定下的,但我們認為“富足”這個概念是清晰的——95-00后成長在相對富足的社會。
雖然很多人對“富不富”各有看法,但是他們(95-00后)沒有匱乏感是很關鍵的一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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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的“95-00后的城市年輕人”
楊櫻:后來我們和更多讀者交流,包括觀察網絡評論,有一些有趣的反應。不少人看到“富足一代”這個說法,會直接留言說“我富足嗎?我一點也不”,他們感到被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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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的“70后群像”
這讓我意識到,對于70后、85后甚至90后,我們對過去的物質匱乏還有印象,所以認為“富足一代”并無不妥;但到了95、00后,很多人傾向否定這個標簽,盡管在客觀上,他們成長的環境確實更豐裕。我的意思是富足這個東西,它已經產生了一種個體經驗上的代溝。這形成了一種有趣的代際認知分野:連是否接受“富足”這個詞本身,兩代人的感受已經截然不同。
楊櫻:一言以蔽之,他們的差異就是物質上分歧很少,精神上的分歧非常大。
在吃什么、住什么,這些物質生活的想象上,兩代人差別不大。真正的鴻溝在于精神世界,特別是2022到2024這幾年,社會變化很大,“意義感"成了一個新焦點:什么是幸福?工作為了什么?人生的意義如何實現?尤其對更廣闊的公共議題、對社會運行方式的判斷,兩代人的話語體系截然不同。
他們可能共享物質豐沛的家庭,卻生活在兩個難以完全互通的精神星球。
——中產的奮斗敘事與紅利
如此城市:書中描繪的“父輩”形象非常多元。如何定義這一批人,他們是中國第一批“中產”嗎?
伊險峰:我們書中的“父輩”主要指向60年代末到70年代中出生的人。他們的財富積累大致有三種路徑:一是依托家庭資源;二是通過高考、留學,進入大公司成為職業精英或創業者;三是像書中的溫州商人,憑借地緣性和商業嗅覺白手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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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奮斗》劇照
但無論路徑如何,他們普遍共享一種信仰:奮斗與財富是成功的標尺,而“成功”本身,是他們安身立命、確認自我價值的堅實抓手。父輩找到了這種存在感,而年輕一代可能還在尋找,并且看不上父輩的那種方式,沖突就在這里。其實“中產”更多是一種心態,而非簡單的財富劃線。
楊櫻:更重要的是,這代人的成功,是個人奮斗與時代紅利緊密捆綁的結果。
我有個68年出生的親戚,從個人能力上看,他并不符合“優績主義”敘事之中的中產面貌,他的命運改變更多靠城市擴張中的機遇。這代人能趕上以較小成本獲得改變命運機會的歷史窗口,再疊加個人努力,他們的成長空間更大。盡管說,70后的特點是要奮斗,但他們的“中產”身份或多或少都是紅利。
——“增長的中國故事,不同的人生劇本”
如此城市:兩代人都生活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周期里,但體驗似乎完全不同。父輩傾向于將成功歸因于個人奮斗,而年輕人雖然也享受了增長的紅利,但輪到他們上場時,游戲規則似乎變了。
楊櫻:書里有個年輕人說自己“失去的只有枷鎖”。意思是他也沒有辦法得到什么,所以失去的只有枷鎖。他們目睹了父輩在房價低谷時輕松置業的機遇,而輪到他們時,空間小了很多。
他們看似反對父輩的敘事,但內心其實是認可的,只是認為自己失去了“白手起家”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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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房市盛況。 AI生成
一方面,他們認可父輩和國家創造的成就,另一方面,物質基礎對他們來說是“與生俱來”而不是自己掙來的,所以不會成為其“存在感”的一部分。
所以,年輕人的心態發生了一種根本性轉變,即“維護”:第一,要確保繁榮持續,不能“虧了”;第二,更傾向強者敘事,因為只有贏家才能維持住這個局面。他們的安全感來自守住護城河,不讓已有的變為零,而非從零到一的創造。所以他們對輸贏更敏感、更在意。
伊險峰:這種轉變的本質是機會減少。過去年輕人不滿意領導可以辭職,機會多,試錯成本低。現在“00后整頓職場”的背后,可能是“離不開”的無奈。當社會從“用增量解決矛盾”來到“存量競爭”階段,整體的社會心態就會趨向保守和收縮。
年輕人對宏大敘事的強烈認同,部分也源于此——95后、00后成長在物質基礎與社會治理相對定型的環境中,這是他們認知世界的默認前提。而更早的70后、80后甚至90后還見過關于理想社會不同話語尚有空間的模樣。
——系統之內,“縣城婆羅門”與“純粹生活”的悖論
伊險峰:“縣城婆羅門”,這個話題很有意思,它屬于縣城的政治生態。這類家庭的后輩更典型地體現了物質繼承與精神反叛的撕扯。
在縣城,60后-70后那輩人,如果他們考到一個大學的話,他們也一樣會走的,沒有可能逆來順受這個命運。
但他們的兒女則不一樣,95后以及00后能夠獲取的信息跟北京、上海這一線城市是一樣的,通過互聯網與全球文化進行鏈接后,他們在精神上是難以融進縣城的生活狀態的。
對于留在小城的60后70后而言,盡管他們知道在北京、上海有一些跟我同齡的人,他們的生活挺好,但這些人和自己說不到一起,不屬于同一個話語空間,和自己便沒有關聯。而如今那些回到小縣城的年輕人在青年時期已經和更大的世界建立過緊密聯系,精神上就有了不聽話的資本,會想擺脫所謂“縣城婆羅門”(父母)的控制,哪怕想躺平,還是在大城市的家租個房躺平。我們遇到過這樣的年輕人,他們留在城市,房租靠父母,自己只掙點零花錢,完全投身精神世界。
楊櫻:一般來說,這些年輕人還很有公共意識,也有行動的能量。但有意思的是,有一種微妙的張力:同樣想做點事的年輕人,如果家境好些、有父母托底,往往會引來另一部分同齡人的復雜目光——后者得完全靠自己謀生,會覺得“你不過是靠爸媽出錢,顯得大義凜然,可我連吃口飯都要自己掙,你憑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做得不夠?”。
即便志趣相同,處境不同的同齡人們在價值感知上就產生了這樣的細微分野。
伊險峰: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的人,需要對生活妥協;拿父母錢的人,反而活得純粹、有風骨。
楊櫻:這是震驚我的一個點。在我的價值觀里,成年之后不應該再靠父母養著,但是包括我們后面接觸的采訪對象,他們認為這是一種財富再分配,“沒什么不好的”。
我們這本書的責任,可能就是把我們看到的這些“無意識”擺到明面上——比如說對管制無意識,對財富無意識,對于全球化歷史概念無意識,對技術啟蒙無意識……并將與相關的社會因素盡可能串聯起來,用故事的方式呈現出來,這大概是我們長期以來職業習慣養成的思路。
不過,這些關聯具體到每個人的生活里意味著什么、又該怎么應對,那是留給讀者的思考了。
——從“進步”到“周期”,及“躺平”的真實回響
伊險峰:周期是存在的,跟社會財富、技術發展這些深層變動綁在一起。從啟蒙運動、工業革命開始,到蒸汽機、電氣化、信息化,一輪輪技術突破其實都發生在社會財富和生產方式得先發生根本變化的框架下。
整個系統的“熵”變了,才能催生新周期。它得是實實在在能創造財富、解決就業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變化確實有周期性。
但更根本的問題可能是:在今天的年輕人那里,啟蒙運動以來這三百年奠定的“進步信仰”,本身是不是被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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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學院》
中國這四十年高速發展留下的深刻印記,是工具理性和機會主義——有時候這就等于“投機”。父輩們認為這是他們取得成功的根本,會把這些當成信條傳遞給下一輩,營造出一種全社會都信“黑暗叢林法則”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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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黑暗森林法則圖解。AI生成
而年輕人卻發現,即使學會了這一切,機會也沒那么多了。那還拼什么呢?可能就“躺平”了。這本書一開始探討的,其實就是這個傳遞與落空的悖論。
楊櫻:“躺平”首先是一種話語上的反抗,意在否定父輩的價值觀。
但更深層看,當今中國年輕人的思維方式,已經結出了一個階段性的“思想果實”。盡管具體話語會被新的熱點淹沒,但這種思維方式已經成型,可以被描述和觀察。
伊險峰:隨著年輕人的聲音被科技等多種力量加持和放大,他們與父輩之間這種價值觀的沖突和話語的錯位,顯得格外醒目和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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