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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陽光暖融融的,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在雪白的床單上印出一片金黃。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右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讓人心焦。
住院第三天了。
膽囊切除手術,不大不小的手術,醫生說休養半個月就好。可我這心里,比刀口還疼。
疼的不是病,是人。
繼子小杰,一個都沒來。
我給他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他說在加班。第二個,他說在陪客戶。第三個,沒接。
發微信也不回。
我躺在病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怎么就到了這一步?
三年前,小杰說要買房。
那時候他在城里談了對象,女方家要求必須有房。他工資不高,攢了幾年才攢了十萬塊,首付還差一大截。
他來找我,喊了聲“叔”,就說不下去了。
我懂他的意思。
他是我繼子,他媽改嫁過來的時候,他才十歲。那時候他怯生生的,見了我都不敢抬頭。我帶他去學校,陪他寫作業,給他開家長會。從十歲到二十三歲,十三年,我把他當親兒子養。
他喊我叔,從來沒喊過爸。我不強求,喊什么都行,心里有我就好。
買房這事,我二話沒說,把攢了五年的二十萬給了他。
他媽說,太多了,你留點養老。我說,孩子要緊,我老了有你們呢。
那二十萬,是我在工地上干了五年攢下的。每天起早貪黑,扛水泥、搬磚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把錢給他的時候,我心里高興。
他在城里買了房,結了婚,日子越過越好。逢年過節回來,帶點東西,吃頓飯,話不多,但看著和氣。我以為,這就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
今年開春,我查出來膽結石,醫生說要手術。
我給他打電話,說要做個小手術,問他能不能回來一趟。
他說工作忙,請不了假。
我說行,沒事。
手術那天,我一個人進的病房。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醫生說家屬呢?我說沒有家屬,我自己簽。
刀口疼的時候,我想起他小時候發高燒,我背著他往醫院跑,一路跑一路喊:小杰不怕,叔在。
現在他在哪呢?
第三天傍晚,護士來換藥的時候,我聽見走廊里有人在說話。
是鄰居老周的聲音。
“老張是在這屋吧?”
門開了,老周拎著一袋水果走進來,看見我躺在床上的樣子,愣了一下。
“哎呀,瘦了。”
我勉強笑笑:“沒事,小手術。”
他把水果放下,坐在床邊,看著我。
“小杰沒來?”
我搖搖頭。
他嘆了口氣,沒說話。
我也不說話。
沉默了很久,老周忽然開口。
“老張,我有個事,憋了很久了。”
我看著他。
“你住院這事,我聽說之后,就在想,要不要跟你說。”
“什么事?”
他低下頭,像是在斟酌措辭。
“那二十萬的事。”
我心里一緊。
“小杰買房那二十萬,你給他的,對吧?”
“對。”
老周抬起頭,看著我。
“老張,你知道小杰咋說那二十萬嗎?”
我愣住了。
“他咋說?”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開口。
“他說那是他媽的錢,是他媽嫁給你的時候帶過來的。他說你一個后爸,憑什么拿他媽的錢給他買房?”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真這么說的?”
老周點點頭。
“去年冬天,他在村口跟人喝酒,喝多了說的。我當時正好路過,聽見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那是他媽的錢?
我和他媽結婚的時候,她確實帶過來一點積蓄,可那是她自己的,我從沒動過。那二十萬,是我在工地上扛水泥攢的,每一分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掙來的。
可他覺得那是他媽的錢。
他覺得我一個后爸,沒資格用他家的錢給他買房。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金燦燦的,很暖。
可我心里,像被冰水澆透了。
老周走了之后,我一個人躺了很久。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這十三年的事。
他第一次喊我叔,我不敢大聲應,怕嚇著他。
他發燒我背他去醫院,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說,叔,你真好。
他考上大學,我請了三天假送他去學校,幫他鋪床、買日用品,走的時候他送我到門口,說了句“叔,路上慢點”。
我以為那是親情。
原來在他心里,我只是一個外人。一個用他媽的錢給他買房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小杰,那二十萬,是你叔我扛水泥掙的,不是你媽的錢。你不信,可以去查。你也不用來看我了,好好過你的日子。”
發完,我把手機調成靜音,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手機上有十幾條未接來電,都是他打的。
我沒回。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四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著醫院門口那棵剛發芽的梧桐樹。
我拎著東西往外走,一個人。
剛出大門,就看見小杰站在路邊。
他瘦了,眼眶紅紅的,看見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叔!”他在后面喊。
我停住腳步。
他跑過來,站在我面前,低著頭。
“叔,對不起。”
我沒說話。
“那話是我喝多了說的,不是真心的。那錢,我知道是你掙的。我媽跟我說過。”
我看著他。
“那你為什么不來醫院?”
他的眼淚掉下來。
“我……我沒臉來。你對我那么好,我卻在外面說那種話。我不知道怎么面對你。”
我看著這個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站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心里那股氣,忽然就消了一些。
“行了,”我說,“別哭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叔,那二十萬,我會還你的。”
我擺擺手。
“不用還。你過好你的日子,就是還我了。”
他愣住了。
我拍拍他的肩,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春天了,有空回來吃頓飯。”
他站在那里,眼淚還在流,但使勁點了點頭。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四月的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想,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他是我養大的,我知道他不是壞孩子。
就是年輕,不懂事。
現在懂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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