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史第一恐怖片、庫布里克電影首次國內(nèi)公映,多個奪人眼球的要素出現(xiàn),以至于《閃靈》引進內(nèi)地院線的消息一出,便引起不少關(guān)注和熱議。
然而,就像《2001太空漫游》《銀翼殺手》等高分經(jīng)典電影那樣,由于觀念超前或觀影門檻高,《閃靈》最開始面世時,受到的非議并不少。
1980年春天,《閃靈》在戛納首映時,觀眾席中傳出響亮的噓聲。有很多觀眾表示“看不懂”,并對那個戛然而止的結(jié)尾感到困惑。媒體評價這部電影摧毀了“所有令人恐懼的成分”,指責(zé)庫布里克過度沉迷于攝影技巧和布景,而忽略了故事本身。
這部改編自斯蒂芬·金恐怖小說的電影,引發(fā)了原作者的抗議。斯蒂芬·金認為影片嚴重扭曲了自己的書:“如同一輛有著美麗車身的大凱迪拉克,但里面沒有引擎。”
然而,近半個世紀以來,《閃靈》經(jīng)歷了不斷的價值重估與涅槃。
直到今天,這部影片已被精英學(xué)者們視為“恐怖片的永恒標桿”,稱其定義了某種垂范于后世的美學(xué)。大眾影迷則熱衷于玩梗,用邪典(cult)的方式去加以膜拜。
![]()
《閃靈》經(jīng)典鏡頭 /《閃靈》劇照
即便如此,要想代入影片所營造的氣氛,并沒有看上去輕松。尤其是很多閱片無數(shù)的恐怖片愛好者,都會在第一次打開《閃靈》時,感到“名不副實”的欺騙。
它有悖于我們對恐怖片傳統(tǒng)的預(yù)期,沒有跳嚇(jump scare)、快剪等套路,連配樂和音效的使用都以古典弦樂為主,逐步堆積出不安感。抱著參加“試膽大會”心態(tài)的人,大概會像生啃了幾片凍菜葉,覺得興味索然。
然而,正是這種大膽叛變的做派,讓它顛覆了商業(yè)恐怖片語法,將原著中小火慢煎的人倫悲劇變成飄忽、游離、套娃般的夢魘。作為心理恐怖的鼻祖,影片催生了大量信徒和效仿者。
如今,我們也不妨回頭去看它究竟有何魅力,能讓人如此流連忘返。
被詛咒的牢籠
就像很多偏執(zhí)的天才藝術(shù)家,庫布里克患有重度強迫癥,這點在他好幾部代表作中都有體現(xiàn)。對此,《閃靈》則將其擺到了顯性的位置上,堪稱絕佳的分析樣本。
影片開場的航拍,如老鷹一般跟隨著杰克駕車前往酒店,再到酒店內(nèi)部的走廊、房間,大量鏡頭都遵循了中心對稱原則。這種對稱并無古典主義的和諧美感,相反,它樹立了一種先聲奪人的基調(diào),利用構(gòu)圖的重復(fù)暗喻去主體性的、機器般的冷漠秩序。
其中最典型的,當(dāng)屬對237號房間的刻畫。當(dāng)杰克推開房門,鏡頭呈現(xiàn)了一個對稱的空間:浴室門居中,兩側(cè)墻面的裝飾呈鏡像排列,連地毯花紋都是勻稱的幾何圖案。
這種表面的“完美”預(yù)示了緊接著出現(xiàn)的裸女,她從浴缸中站起,在和杰克擁吻時變成鏡中腐爛的老嫗,影射了主人公被欲望支配和蛀蝕的內(nèi)心。
![]()
浴室里完全對稱的空間結(jié)構(gòu)/《閃靈》劇照
如果說,對稱構(gòu)圖和廣角鏡頭的透視,在水平線上撐開了瞭望整個酒店的布局,斯坦尼康(Steadicam)則直搗心理暗示的縱深和隱秘。這項當(dāng)時發(fā)明不久的技術(shù)乃影片標志性的創(chuàng)舉。當(dāng)?shù)つ岬胖_踏車飛馳過狹長的酒店走廊時,攝影機采用低機位,幾乎像是融進了地板一樣。
與傳統(tǒng)軌道鏡頭的機械滑動不同,斯坦尼康借操作員的身體來移動。這也解釋了為何那些長鏡頭的跟拍仿佛幽靈在游弋、穿梭,仿佛在邀請觀眾和人物一道夢游,也讓周遭的環(huán)境被放大到變形,帶來了天然的壓迫感。
更關(guān)鍵的是,斯坦尼康鏡頭打破了傳統(tǒng)的視點歸屬。當(dāng)鏡頭跟隨丹尼在走廊中蛇形徘徊時,我們很難判斷,這是丹尼自己的視角,是某個隱形的不潔之物(鬼),還是酒店本身在“觀看”。
最后一種解讀乍看很離奇,卻留下了饒有余味的想象空間。
![]()
丹尼在走廊里騎車的長鏡頭/《閃靈》劇照
正是這種視點的曖昧性,從一個拐角滑向另一個拐角,讓我們失去了對方位的感知。酒店在此刻“活”了過來,施展它的催眠術(shù),成為投射不詳、引誘訪客深入的迷宮。
更難被注意到的,還有酒店結(jié)構(gòu)的錯亂。許多觀眾曾嘗試繪出瞭望酒店的平面圖,卻發(fā)現(xiàn)多處不對勁的“邏輯bug”:某些房間的窗戶位置與建筑外觀錯位,走廊的長度沒有固定數(shù)值,甚至連經(jīng)理辦公室的窗戶都本不應(yīng)存在。
這并不能簡單歸咎于穿幫,倒更像是刻意為之的制作和設(shè)計。
面對空間上的悖論,觀眾會萌生“鬼打墻”般的心理體驗。即使我們很難直接判別哪里出了問題,但潛意識仍會被瘋狂灌輸、暗示著理性的崩盤失效。
![]()
樹籬迷宮帶來了層層疊疊的幽閉感 /《閃靈》劇照
樹籬迷宮,是鏈接所有空間隱喻的樞紐。盡管它看起來過分規(guī)整,完全由直角和線條構(gòu)成,卻帶來了層層疊疊的幽閉感。迷宮這個意象,本就可以視作一個關(guān)于“囚禁”的視覺載體,如同手持斧頭亂撞的杰克,無論做什么都逃脫不了預(yù)設(shè)的命運。
還有那個格外詭異的鏡頭:杰克俯瞰迷宮的模型時,溫蒂和丹尼竟在其中行走,成了螞蟻般的小人。
這個畫面背后,流淌出極度不安的食物鏈意味,同時作為一種“假象”預(yù)演了杰克走向瘋魔的狀態(tài)。因為人是不可能看到全貌的,面對更龐大的、異己的不可知物,只能一步步落入早就布下的陷阱。
喪鐘為誰而鳴
“杰克甚至在進入遠景酒店之前就在躲避他的幽靈。那種恐怖,絕對的恐怖就是,他——既是鬼魂(hauter),又是被鬼魂獵殺的人(haunted)——躲起來的地方恰恰是鬼魂恭候著他的地方。這就是《閃靈》的無情宿命。”
英國文化研究者馬克·費舍,生前在著作《怪異與陰森》《我生命中的幽靈》里都寫到了《閃靈》。在他看來,杰克像是一個被選中的媒介和宿主,發(fā)生在他身上的是某種輪回式的悲劇。這也對應(yīng)了影片主流的研究框架,即認為在物理空間之外,歷史幽靈的回響,才是其更經(jīng)得起拆解和細讀的根源。
相較于斯蒂芬·金的原著,庫布里克做出的一個重要改動,就是強化了瞭望酒店和美國歷史陰暗面的互文。在電影開場的面試中,經(jīng)理烏爾曼向杰克講起酒店歷史時,輕描淡寫地提到這里曾是印第安人的墳場。
這句初看時很容易忽略的臺詞,切開了美國最隱秘的角落,若將其拿掉,全片的立意都會變“淺”幾分。
![]()
酒店經(jīng)理的辦公室/《閃靈》劇照
瞭望酒店蓋在原住民的墓地上,這個高妙的設(shè)定,揭露了美國文明以暴力征服與種族滅絕為基石的本質(zhì)。片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印第安圖騰裝飾、地毯上的幾何紋樣、包括儲藏室里的發(fā)酵粉罐頭,都在指向這片土地上被掩埋的血腥和罪孽。
與之相對的,則是杰克在金色舞廳里遇到的一眾鬼魂,衣香鬢影的上流們伴著暖調(diào)的燈光和爵士樂起舞,陶醉在凝固的時間里。這個情節(jié)被廣泛解讀為對“咆哮的20年代”(roaring twenties)的投射,浮華表象下是空蕩蕩的酒杯,以及如跳樓機般落差巨大的現(xiàn)實。
心細的觀眾會發(fā)現(xiàn),“鏡子”的運用對影片甚為關(guān)鍵,是解謎時空交錯、通往另一個維度的入口。前文提到的衛(wèi)生間鏡子、舞廳的鏡面墻、丹尼用口紅寫在鏡上的“redrum”(murder)……無處不在映照著精神的焦慮和惶恐。此外還有鏡像式的人物,前任酒店看守員格雷迪,便是杰克殘暴人格的分身。
這個用斧頭砍死妻女的男人,在衛(wèi)生間以亡魂現(xiàn)身并和杰克對話時,像個優(yōu)雅、沉穩(wěn)的侍者。“你必須糾正(管教)你的家人。”這種委婉的表述,充分體現(xiàn)了父權(quán)幽靈是如何滲透到家庭內(nèi)部,將瘋狂的殺戮行為合理化。
![]()
杰克對妻子發(fā)怒 /《閃靈》劇照
放在廣義的語境下,家庭關(guān)系的墮落也可被當(dāng)作一個美國乃至人類社會的微縮寓言。結(jié)尾那張攝于1921年7月4日(獨立日)的合照,暗示了舞會是沒有盡頭的,每個赴宴者都從當(dāng)下的線性時間中脫軌,困在了永恒循環(huán)的真空里。站在c位詭笑的杰克,則是被歷史附體的活祭品。
起初,很多評論家并不買賬杰克·尼科爾森的塑造,稱其“癲狂過火”,甚至有些引人發(fā)笑的廉價。然而時間的裁決,最終證明了這次表演在影史上的含金量。尼科爾森松弛而渙散的神經(jīng)質(zhì)風(fēng)格,完美契合于飽受酗酒、創(chuàng)作焦慮、家暴傾向困擾的特征,像是在扮演一個試圖扮演正常人的怪物。
庫布里克極度嚴苛的把持,放大了這種不自然的“面具感”。他喜歡讓演員反復(fù)拍攝同一個場景,最常被cue到的,是溫蒂揮舞球棒退步上樓梯的段落拍了127次,創(chuàng)下當(dāng)時電影NG次數(shù)的吉尼斯世界紀錄。
從倫理角度來看,這種掏空演員的工作方式顯然是有爭議的。飾演溫蒂的謝莉·杜瓦爾在片中歇斯底里的反應(yīng),和雙目圓瞪、標志性的驚恐臉,很大程度上源于真實的精神壓力和摧殘,卻極易被誤解為演得過于浮夸,當(dāng)年還落了個金酸梅“最爛女演員”提名。
![]()
謝莉·杜瓦爾飾演溫蒂/《閃靈》劇照
在國內(nèi),杜瓦爾晚年的精神狀況不佳一度被傳和《閃靈》劇組的虐待有關(guān)。杜瓦爾本人生前曾公開辟謠了這種說法,但創(chuàng)傷或許真實存在過——這并不矛盾。
今天的輿論對此嚴加譴責(zé)、撻伐的背后,另一方面,演員受到的身心壓榨,也和影片對暴力史的回溯互為補充,提醒著我們暴力的基因沉睡在每個人體內(nèi),就像頑固的病原體,只待找到合適的機會大肆散播。
“無法超越”的高峰
年底票房大爆、目前仍在熱映的《瘋狂動物城2》里,有個明顯cos《閃靈》的橋段:反派寶伯特走入白雪覆蓋的樹籬迷宮,從配樂、構(gòu)圖到角色猙獰的表情,還原度100%。
在“被致敬次數(shù)排行榜上”,《閃靈》無疑能排到前列。除了彩蛋大聯(lián)歡的《瘋狂動物城2》《頭號玩家》,世人熟知的還有《功夫》《海底總動員》《遺傳厄運》等等。而影迷們也練就了條件反射,看到雙胞胎、斧頭、六邊形花紋地毯、血浪等元素,就會猛地一激靈,降落在那個散發(fā)著陰慘氣息的瞭望酒店。
有趣的是,這些戲仿者大都具有強烈的迷影和流行文化色彩,讓人不禁好奇,為什么噩夢般的《閃靈》,竟能在日后成為“造夢”“元電影”的代名詞,堪稱恐怖片界的《公民凱恩》?
![]()
《閃靈》擁有大量戲仿者 / 圖源:@宣謠別老閣
在敘事結(jié)構(gòu)上,影片是按時間刻度來遞進的,將主角自我毀滅的倒計時凝縮在了一棟房子(鬼屋)內(nèi),這種做法本身就具有明確、高調(diào)的宗教形式感。同樣將形式感拉滿的,還有溢出畫面的伏筆和暗示。
從巨大的信息量來看,庫布里克當(dāng)然是極富野心的,但他沒有將其擴展為過于臃腫、晦澀的議論文(近年來有不少反例,如新版《陰風(fēng)陣陣》),而是以圖像志的處理技巧,讓所有線索均勻貫穿在整個故事之中,制造出無限蜿蜒的視覺迷宮。
在問世之初,這種精準到毫厘的操控,被影評人詬病為“冷漠的炫技”。但隨著時代演變,人們逐漸摸到了影片所提喻的復(fù)雜性,尤其是一整套暴力系統(tǒng)的批判,尖銳而有鋒芒,哪怕摘掉“屠殺原住民”這個特指的懸念,仍擁有超越時代、地域的普適價值。
是的,無論你對所謂的“藝術(shù)恐怖片”持何觀感,都不能否認,《閃靈》是一個很難復(fù)刻的異類。它像個拓撲式的容器,內(nèi)置了各種意想不到的機關(guān)和暗道。
2012年的紀錄片《第237號房間》,聚集了一群骨灰級影迷,他們在對《閃靈》的索隱中解讀出了海量潛臺詞,除了印第安詛咒,還包括更讓人細思極恐的納粹屠猶、登月造假、兒童性侵等等。每塊散落的拼圖都沒被放過——小到一閃而過的《花花公子》雜志、墻上突然消失的卡通貼紙,連開頭的云層都被認為藏著庫布里克的肖像。
![]()
紀錄片《第237號房間》劇照
這些腦洞大開的“推理”,有些聽上去邏輯牽強,摻了濃濃的陰謀論氣息,如同街頭小報的八卦。但層出不窮的解讀,本身就是一種參與式的“二創(chuàng)”。包括《閃靈》在內(nèi)的眾多經(jīng)典文藝作品,也都在文本上具有難以捉摸、重新詮釋的開放性。
“閃學(xué)”之博大,在于常看常新。盡管在后現(xiàn)代語境的解構(gòu)下,這部影片早已成了被玩壞的鬼畜表情包(Here’s Johnny!)和迷因(meme),但它的神秘感并未因此而削弱,反倒借著在不同場合權(quán)重的提升,增添了結(jié)晶體的光澤。
氣憤庫布里克毀了原著的斯蒂芬·金,曾在1997年親自上陣,操刀編劇了一版更還原小說的迷你劇《閃靈》,卻未掀起太大的水花。2019年的《睡夢醫(yī)生》改編自他的外傳小說,講述杰克的兒子丹尼成年后運用閃靈、克服童年心魔的故事。盡管影片賣力還原了老版電影的名場面,但整體仍流于快餐式的情懷消費,更像是超自然題材的美劇。
事實上,很難再有人像庫布里克那樣,憑著碾壓性的空間意識和眼光,徹底放逐對人的憐憫。結(jié)尾杰克與其說凍死在迷宮內(nèi),更像是被封印在了黑白合照中,這恰好應(yīng)了那句臺詞:“你一直是這里的看守。”
而酒店也將繼續(xù)張開血口,召喚下個繼任者,和未寒的尸骨們共舞。
作者 |鄒迪陽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