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的信源,近日一艘散貨船安全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掛出了“中國所有”(CHINA OWNER)的信號。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表態說,目前僅對美國、以色列、歐洲及其西方盟友的船只關閉。
這就有意思了。
財新前幾天的報道,霍爾木茲海峽兩端被迫滯留的船舶達到了一百多艘,整個亞洲面臨能源恐慌,尤以日本韓國為甚。
日媒稱如果戰事曠日持久,會演變成“生死攸關的問題”。
這會導致之前承諾壓低生活成本的高市,面臨巨大的執政難題:一邊是高油價擴大日本逆差,另進一步壓低日元匯率加劇通脹,兩頭堵。
有點諷刺,日本真正的存亡危機事態,原來是美國搞出來的。
韓國這邊反應更強烈,加油站民眾排起長隊,之前半導體瘋漲的韓國股市如驚弓之鳥,連續兩天熔斷,政府甚至要搞百萬億韓元的平準基金救市。
任你什么HBM架構工藝制程,沒油沒氣沒能源,這些科技巨頭們都得挨打立正。
大A當然也沒有幸免,但從振幅到市場情緒,還有民眾的擔憂,跟日韓的反應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網友們更多是當茶余飯后的熱鬧看。
我們的記憶是老一輩囤鹽和板藍根,他們的記憶是趕緊去加油。
按理說,海峽危機還在博弈,時局瞬息萬變,一會一個說法,高盛甚至樂觀的預測5天通航,兩周恢復70%。
更何況,韓國日本的石油儲備都夠支撐200天以上,比中印都要多,為啥幾天時間就被嚇成這樣?
有人說,是不是資源匱乏小國的歷史集體記憶使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被搞怕了?
這話說對了一半,記憶歸記憶,更重要的,是刻在經濟模式里先天屬性。
這一期我們借著伊朗事件開始聊,順帶可以聊歷次石油危機對日韓的沖擊,再聊日韓的經濟發展轉型的利弊,以及對我們有哪些啟示。
我們捋一下時間線。
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石油禁運,油價漲幅超三倍,最先擊垮的不是西歐和美國,是彼時創造經濟奇跡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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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日本實際GDP增速從前一年的9.2%斷崖式暴跌至負1.2%,戰后首次經濟負增長,同期,鋼鐵、有色、水泥大面積減產,工業生產指數下滑20%,通脹率失控飆升至23%,創下戰后最高紀錄,民間出現了大規模的生活物資搶購潮。
韓國更脆弱,外匯儲備瀕臨枯竭,工廠大面積停產,經濟都快崩了。
樸正熙政府借此機會,推動中東基建+勞務輸出,十幾萬韓國工人進入中東沙漠,承接了沙特的港口、伊朗的住宅、科威特的公路、阿聯酋的機場等大量核心基建項目,三星現代得以走出國門。
忠!誠!還得是卡卡啊。
五年后的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引發第二次石油危機,油價再次翻倍。
這一次是日韓經濟的轉折,值得好好聊聊。
日本這次應對的反而很妥當,CPI峰值1981年只有4.9%,與德國同期的4.8%差不多,遠低于美國的13.5%、英國的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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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年里,日本頒布了《石油儲備法》,大力發展核電,天然氣、煤炭、水電,一次能源消費中石油占比下降。
更關鍵的是產業轉型。
日本就此放棄了高耗能重化工業拉增長,舉全國之力扶持電子、汽車、精密制造、半導體這些低能耗、高附加值產業。
看歷年原油消費量和名義GDP走勢的對比,1973年,日本每創造100萬日元名義GDP,約消耗0.29噸原油;1980年降到了0.14噸,降幅超50%;1990年進一步降至0.07噸,只有1973年的三分之一。
這些措施,讓日本在第二次石油危機中不僅抵御住了沖擊,反而靠著節能家電、省油的汽車,一舉攻占了全球市場,到1985年搖身一變成了全球最大的債權國。
那是輝煌的十五年,直到90年代初泡沫破裂繼而一蹶不振,那就是后話了。
韓國這邊,亦步亦趨學日本啟動轉型,將發展重心從高耗能重化工業,轉向汽車、造船、電子、半導體。
但韓國的轉型,注定比日本更艱難,因為70年代推行 “重工業化宣言”,韓國財閥體系中,鋼鐵、化工這些高耗能產業的體量過大,尾大不掉,對原油價格與供應高度敏感,這也導致每一次油價暴漲,韓國經濟的波動幅度始終大于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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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問題來了:既然兩次石油危機,日韓已經完成了產業升級,從靠鋼鐵水泥吃飯,變成了靠汽車半導體賺錢,為什么半個世紀過去,中東的炮火一響,他們的市場還是會出現如此劇烈的反應?
問題還是出在經濟模式上。
兩次石油危機,看似讓日韓脫胎換骨,實則只是完成了出口產品的迭代,從來沒有撼動過這套模式的核心:貿易立國,兩頭在外。
什么叫兩頭在外?
就是生產所需要的能源、原材料,幾乎100%從海外進口;生產出來的產品,絕大部分要依靠海外市場出口消化。
國家經濟的走向,完全綁定在兩個外部變量上:一個是上游的能源原材料價格,一個是下游的全球出口需求。
日本戰后的經濟奇跡,說到底,是全球低油價紅利+全球貿易自由化紅利雙重疊加的產物。
1945年到1973 年,全球原油價格長期穩定在1-3 美元 / 桶,布雷頓森林體系下全球貿易壁壘極低,日本靠著這套模式,連續20年實現GDP年均9% 以上的增長,硬生生從戰敗廢墟成長為當時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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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也一樣。
樸正熙時代的 “出口第一主義”,是這套模式的極致復刻。
從60年代的紡織品出口,到70年代的重化工業,再到80年代之后的汽車、電子、半導體,韓國的每一次產業升級,都是在這套 “兩頭在外” 的框架內,更換了出口的核心產品,從來沒有跳出過這個底層框架。
那兩次石油危機,日韓的轉型,到底改變了什么?
額,說白了,就是把這套模式的抗風險能力提升了一個等級。
之前他們出口的,是鋼鐵、水泥、化工品,這些產品的單位產值能耗極高,油價漲一倍,成本就幾乎漲一倍,沒有議價權,只能被動承受沖擊。
轉型之后,他們出口的,是汽車、家電、半導體、精密儀器。
這些產品的單位產值能耗,只有重化工業的三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油價上漲帶來的成本增量,分攤到單個產品中壓力小的多。而且這些產品有技術壁壘和品牌溢價,即便成本有所上升,也能通過適度提價,將壓力轉嫁給下游消費者。
這就是為什么,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機,日本能夠平穩扛過,之后的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甚至俄烏沖突,日韓雖有沖擊,但再也沒有出現1973年那種瀕臨崩潰的局面。
那很多朋友就說,不是,聊著聊著這話風怎么開始吹日韓了?
沒有,真沒有,一是一,二是二,我不想情緒化的聊贏或輸,只是想聊經濟底層邏輯的利弊,因為這里有一個無法突破的核心約束:
他們只是降低了單位GDP的能耗,卻從來沒有擺脫對進口能源的絕對依賴。
就像你把一輛百公里油耗20L的油老虎,換成了百公里油耗5L的混動,油耗大幅下降,但你的車依然只能燒汽油,而且你本土沒有一滴石油產能,所有的燃油,都要從萬里之外的中東運過來。
只要油價漲幅足夠大,只要運輸通道出現系統性風險,還是繃不住。
更重要的是過去三十年,發生了兩件事,把日韓這套模式的安全墊,撕開了明顯的缺口。
1,2011年的福島核事故。
這件事,直接讓日本花了三十年搭建的能源多元化體系,出現了大幅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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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到2010年,日本一次能源占比中,核能從0.6%上升到11.2%,發電量超過25%。
福島后,日本能源自給率從2010年的20.3%一度跌至2014年的6.4%,至今仍低于12%。
核電的供應缺口,只能依靠進口原油和 LNG 來填補,但是二者成本都高于核電。
這直接導致貿易收支結構的改變。
2023年,日本光伏平準化度電成本是全球平均水平的2.3倍,海上風電成本是全球平均水平的2.8倍。
這套 “兩頭在外” 模式的核心盈利邏輯,已經出現了根本性的松動。
之前的循環是:進口能源,加工出口,賺順差,積累外匯,應對危機;
現在的循環是:出口在增長,但進口漲得更快,賺回來的外匯,先被能源賬單吃掉一大半,危機來臨時,要消耗過去積攢的家底,來填補收支缺口。
當然,日本還沒有走到單純 “耗外匯、舉外債” 的絕境,現在手里的底牌,是過去幾十年積累的巨額海外資產,靠每年的海外投資獲得巨額收益,經常賬戶還能保持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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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風險的本質已經變了,當一個國家從出口創匯,轉向投資養國吃老本,一旦全球動蕩加劇,投資收益不穩,日本能打的牌,只會越來越少。
這就是為什么,這次霍爾木茲危機,日媒說是關乎經濟根基的重大問題,他們已經沒有1979年那樣厚實的安全墊了。
第二件事,是韓國經濟崛起后高度捆綁了財閥。
國君策略團隊有個報告,韓國是世界經濟“金絲雀”,其中提到:財閥經濟是韓國發展的“雙刃劍”。
政府-財閥-銀行深度綁定,財閥壟斷了韓國絕大多數行業的收入與利潤,習慣舉債競爭,所以利潤率薄,負債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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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密集型在轉型升級中,面對全球需求的周期性波動,很容易陷入經營危機。
而這些財閥的核心業務,看似是高端的半導體、顯示面板、汽車、造船,實際上背后是極高的能源消耗。
就拿王牌產業半導體來說,很多人只看到 3nm 制程、HBM 架構的技術領先,卻很忽略一個基本事實:一座 12 英寸的晶圓廠,24小時不間斷運轉,年耗電量相當于一座百萬人口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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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顯示面板、造船、鋼鐵、化工這些財閥核心業務,全都是用電大戶,發電結構還是以火電為主。
換句話說,韓國的高端制造業,看似是技術密集型產業,本質上還是能源密集型產業。
油價漲,必然帶動電價漲,高度綁定財閥的經濟模式,營業利潤直接被吞噬,三星有個風吹草動,整個韓國抖三抖。
更麻煩的是,韓國的出口依賴度,遠高于日本。
這就是為什么,這次霍爾木茲海峽一出現波動,韓國股市兩天內兩次觸發熔斷,市場反應比日本更劇烈。
他們的產業升級,看似已經爬到了全球產業鏈的頂端,產業根基還是深度綁定了中東的石油和天然氣。
韓劇里的霸總再瀟灑,現實里的白頭巾可不會慣著你。
油價每上漲一分,生產成本就上升一分,產品的全球競爭力就削弱一分,企業利潤就收縮一分。
經濟的背后是軍事。
日韓的能源生命線,從來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日本95%的進口原油,韓國71%的進口原油,都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再走馬六甲海峽,上萬公里的運輸線,沒有一寸處于自身的掌控范圍之內。
他們沒有足夠的遠洋力量,沒有足夠的地緣話語權,甚至沒有足夠的議價能力,他們能做的,只有將自身的能源安全,綁定在自身的安全同盟體系之上。
魔幻的是,霍爾木茲這檔子事,恰恰是他們盟友搞出來的。
美國是石油凈出口國家,油價越高,美國油氣企業賺的越多,美國的貿易收支反而會得到改善,日韓只能被動承受所有的通脹成本與逆差壓力,沒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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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自身核心安全無法自主掌控的無力感,是日韓市場恐慌最核心的來源。
你說對中國沒影響,那也不可能,負面沖擊肯定有,但和他們動不動就阿西吧的恐慌區別太大了。
國家能源局的數據,我國一次能源消費結構中,煤炭占比穩定在50%左右,而國內煤炭自給率接近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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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我們至少有維持國民經濟基礎運轉核心能源托底。
原油端,中東原油占進口總量的比重不到50%,俄羅斯、中亞、非洲、南美都有,還有中俄、中哈、中緬三大跨境油氣管道,降低海運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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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經濟邏輯來看,全球唯一擁有全工業門類的經濟體,14億人口的超大規模內需市場,沒有說單一極度的依賴外需,就算油價漲,也不會一個產業波動直接帶崩整個系統。
說是心態的差異,實際上是資源稟賦,居安思危的觀念,和經濟路徑的差異。
聊這么多,我們復盤日韓的市場波動與歷史應對,不是說嘲諷他們,否定日韓的路徑。
對于本土資源極度匱乏、內需有限的日韓來說,“貿易立國、兩頭在外” 是戰后廢墟之上,唯一能實現經濟趕超、躋身發達經濟體的辦法。
這套模式,締造了全球矚目的經濟奇跡,兩次石油危機倒逼的產業轉型,更讓兩國在汽車、電子、半導體、精密制造這些高端領域,建立了全球領先的技術優勢。
這些都是東亞經濟體發展史上的寶貴經驗。
但是,還有但是,單一模式的內生脆弱性,是不可能被徹底消除的。
它的高效運轉,高度依賴全球和平穩定的地緣環境、暢通無阻的貿易通道、平穩可控的能源價格。
現在全球恰逢亂世,好時光是一去不復返了。
這場還在發酵的霍爾木茲風波,可以看作是一場針對各大經濟體能源底盤的壓力測試。
所以,終極問題是: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到底該握在誰手里?
日韓用半個世紀的沉浮告訴我們,能源安全不能光看儲備的數字。
網友們現在吃瓜看樂子一樣看待這場風波,其實是過去20年,從煤炭自給,多元化油氣來源,陸路管道,到新能源全產業鏈的布局,每一步,都是在給自己留后路。
你我的生活也一樣,及時享樂沒有錯,卷與不卷都是個人選擇,但也要多給自己留余地啊。
波斯灣的風浪總會過去,但下一次危機還會來,甚至來的更頻繁,這個世界沒有永恒的經濟奇跡,只有永恒的安全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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