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從國乙游戲的婦女節祝福中看到什么？

1909年3月8日，美國芝加哥婦女為爭取“男女平等”進行了大規模的游行集會，要求讓女性增加工資、實行8小時工作制和獲得選舉權?！叭恕眹H婦女節隨后被確定下來，作為世界各國婦女爭取和平、平等、發展的節日。

節日并不僅僅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日子”，有著特殊意義的節日尤其如此。我們不可避免地會把價值觀納入對節日的反應上。人們對于節日的看法也往往隨時代變化而變遷。作為以女性為主要用戶、以女性為敘事主題，也關注著女性精神世界的游戲類型，國產乙女手游（下文簡稱“國乙”）天然和“婦女節”緊密綁定。也因此，最近兩年，我們總是能看到玩家在婦女節討論這些話題：各個國乙的婦女節祝福文案是怎樣的？它們在婦女節做了些什么？

玩家統計各個國乙游戲的婦女節文案

國乙廠商在婦女節的反應就像一個切面，它在每一年都有些或巨大或微小的改變，玩家們總是能夠以此作為判斷哪款游戲更加先進或具備女性意識的依據之一。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們也能從中觀察到社會思想和女性玩家自我意識的變化。

變化

在眾多國乙產品中，《戀與制作人》的婦女節文案變化無疑是最顯性的。這其中的原因可能在于，《戀與制作人》的上線時間（2017年12月20日）相當早——到2026年的現在，9年間，整個社會的思潮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當時，無論是女性普遍的自我意識，或者是玩家對游戲的需求，都遠沒有現在明確和強烈。也因此，受限于環境的影響，它不可避免地會在早期呈現輕微“刻板”的印象。但相對而言，它也讓我們有機會從中看到一種更清晰的演變：以它為代表，整個女性游戲市場都在和玩家們一起成長。

《戀與制作人》的首個婦女節文案發布于2019年3月8日，主題是“少女心”。在當時的文案中，官方并沒有直接使用“三八婦女節”這類的明確名稱，而是使用了“屬于女性的特別節日”的含糊措辭。對應的互動形式也比較輕松，玩家可以在評論區聊聊“關于少女心的一切”， 描述自己“感到少女心炸裂的某個瞬間、某個場景、某一句話”。從評論區來看，大部分玩家分享的是自己在游戲中的一些浪漫瞬間和可愛的細節，比如“看到李澤言就感到心臟砰砰跳”，又或者分享周棋洛在游戲中遞出糖果、白起時常整理娃娃機的片段。

2019年《戀與制作人》的婦女節海報也圍繞著“少女心”的主題

很顯然，在當時，國乙在玩家和行業中的普遍定位依然是承載和滿足女性玩家在戀愛方面的情感需求。這種需求遠沒有當下復雜。與此同時，當時的社會語境里，“婦女”這個稱呼也還在被部分年輕女性抵觸。不過，就像《戀與制作人》文案中對少女心的解釋一樣，“無關年齡，并非幼稚，少女心是選擇美好生活的態度”。也有玩家在評論區闡述了對于少女心更多意味著“勇敢、堅持”的解讀，我們能從中看到這款游戲和玩家們在“女性不被定義”上的初步表達，這種表達在《戀與制作人》的后續幾年婦女節文案中出現了進一步的強化。

女性用戶的成長是非?？焖俚?。僅在1年之后，2020年3月8日，《戀與制作人》的婦女節文案主題是“成為自己的Queen”。這和去年有很大不同。官方寫道“在這個屬于女性的特別節日，想將這份撕下身份標簽的勇氣贈與你，愿你成為最真實的自己……唯有你才能支配自己的人生，你才是自己的Queen”，這則文案對應的互動問題是：你想要的是怎樣的未來？你希望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

同樣在這一天，尚在測試期間的《時空中的繪旅人》在官博發布了簡潔的婦女節文案，“國際勞動婦女節快樂，祝福每一位為夢想而努力的你，未來也一起加油吧”。有玩家評論：“果然比起女神節、女生節，我更愿意聽到婦女節這個詞?！?/p>

這一年文案中女性的主體意識有明顯的增強

盡管《戀與制作人》這一年的文案中依然沒有直白地寫出“婦女節”。但我們已經能看到，女性主體意識覺醒，以及由之帶來的相應變化。與此同時，大部分廠商已經注意到，女性游戲在擁有廣闊市場的同時，還可以承載更深刻的價值。

也有很多課題是一直存在的，在當時《戀與制作人》的這條微博下方，有玩家說，“謝謝男主們給了我現實生活中的一些勇氣，姐妹們，努力一起變得更好”。此后《未定事件簿》（2020年7月30日）、《時空中的繪旅人》（2020年10月23日）、《光與夜之戀》（2021年6月24日）陸續公測，從它們的文案、內容和宣傳語中，我們能看到無處不在的、關于女性“自我成長”的討論。

到2022年以及之后，國乙手游的大眾化和商業化已經達到了很高的程度，女性用戶的表達日益清晰、聲量越發巨大，對應到社會思潮上，“婦女節被正確地稱呼”早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各個游戲也對婦女節有了一套比較固定的模式：明確的祝福文案、節日海報以及游戲內福利的發放。

也正因如此，在這段時間，各個產品之間的婦女節文案基本保持了自己的風格和節奏，每一年之間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或者變化。比如，《戀與制作人》的婦女節文案主題大多圍繞“女性的身份”展開，女性可以成為醫生、教導主任、歷史學者、健身教練，女性在各個領域作出的貢獻也不應該被忽視。其他幾款游戲則偏好在文案中強調“尊重”“平等”“創造”和“自己”。

《時空中的繪旅人》關于“最好的自己”主題的婦女節海報

審視

一定程度上，女性玩家們對這些婦女節文案的討論，和她們對游戲中劇情、內容的討論存在共性，但也存在差異。相較于需要考慮多方面、包含了消費屬性的后者來說，更加直觀的婦女節文案，往往會被更加直白地被視作游戲的立場——這也意味著，當玩家在審視這些婦女節文案的時候，她們更希望從中看到“廠商在女性意識上的進步”或表態。近兩年，這種需求越發強烈，并且日益擴散。

對于女性玩家占比高的游戲，玩家們往往希望它們能更加明確地表現出尊重女性的態度

即使是慣常發布婦女節祝福的國乙，也依然會受到這種整體情緒的影響和變化。2024年到2025年是整個女性游戲市場急劇變化的一年，在這一年中，《戀與深空》（2024年1月18日）、《世界之外》（2024年1月26日）先后公測，它們都給行業帶來了全新的形態和影響。與之相伴的是，它們在輿論沖突上也開始出現許多新的面貌。對應到婦女節祝福文案上，玩家們的要求也在變化——不再是“有祝福就可以”，還要是有力量的、能夠理解玩家的祝福。

《光與夜之戀》今年婦女節文案中的“愿我”得到了很多玩家的好評

也因此，在今年的婦女節中，我們能夠看到，一些廠商在這個過程中敏銳地注意到了這種需求，很多文案之間存在共性，也存在對照。比如今年，《戀與深空》的主題是“愿你生而璀璨，愛而明亮”，對應了游戲自上線以來一直對“愛”的定義。巧合的是，它和《光與夜之戀》一起，在常規的宣發之外，都和女書——屬于女性的文字——進行了聯動，而后者的主題則是跳出被愛框架的“自由且長青”。這些主題和聯動的選擇，都對應了不同游戲對自身、對玩家需求的理解。

《戀與深空》今年婦女節海報的主視覺元素是女書和煙花

但不可避免的是，永遠會有一部分玩家們希望國乙游戲有更先進的意識，甚至承載更多的東西。我們也同樣能看到，依然會有玩家認為這些文案太過“中規中矩”。這種“計較”在一些時候顯得太過嚴苛，在另一些時候又有足夠的正當性和必要性。

女性玩家對婦女節文案的討論是嚴格的

玩家們為什么會如此計較廠商在婦女節的表態乃至措辭？計較這些措辭重要嗎？答案是重要的，對于女性玩家來說，就像對“婦女節”的稱呼變化那樣，語言往往會構成和強化某種思維模式，影響著廠商和玩家之間的關系，她們當然需要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把握權利和進行表達。

而從語言中，我們又能看到社會思潮的變遷。游戲始終在不斷地追趕用戶的自我意識以及由此引發的需求，我們總是可以從這些婦女節文案中看到國乙廠商對于時代情緒的把握——2023年到2024年，有關女性的熱點話題是張桂梅校長和華坪女高，校訓中“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的意象先后出現在了《光與夜之戀》《未定事件簿》《時空中的繪旅人》的婦女節文案中，其中《光與夜之戀》2023年的婦女節海報中明顯出現了女校的元素。2026年的現在，“女性力量”是當下的熱點，《時空中的繪旅人》在文案中強調了“勇敢”與“力量”，海報中出現了腳印和群山；而《戀與制作人》則使用了“強壯”“才高八斗、孔武有力”的措辭，海報中把“WOMEN”拆分成對應智慧、力量、矚目、卓越、敏銳的5個單詞。

從過去到現在，這些細微的變化都佐證了廠商們是如何同玩家共同成長，一步一步調整自己的表達與姿態的。

《光與夜之戀》2023年的婦女節海報

結語

在龐大而復雜的國乙生態中，游戲婦女節文案的變化只是所有話題中的一個，甚至可以說是并不重要的一個，這些每年出現在 3 月 8 日的祝福和與之對應的活動或許可以只被視為一項非常簡單的商業行為，但這并不能說明這些祝福不真誠。對于承載著并不僅僅是“好玩”的價值的國乙手游而言，商業上的成功往往建立在對用戶、時代和情感的把握之上，也就是說，創作者寫下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試圖獲取現實中的用戶共鳴。

游戲從來不會孤立于現實存在，游戲的態度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游戲玩家的態度。祝福語的變化，本質上是因為屏幕另一側的用戶們已經更早地變化。這也讓這些話具備了更深一點兒的含義。我們可以從這些祝福中看出時代的變化：女性玩家們在逐漸更重視什么，又逐漸不那么在乎什么。與此同時，它們也反射出我們在虛擬世界之外更重要的事情——它們在不斷地表達和確認，在現實中，女性是什么樣子，女性又希望自己究竟應該是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