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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的島城,海風猶帶料峭寒意。中國海洋大學魚山校區的東南角,一位名叫劉振的文史愛好者如常遛彎,目光卻被路邊一塊不起眼的青石牢牢攫住。這塊長約1.59米、寬約80厘米的石板,靜臥在籃球場邊緣的泥土中。令他驚訝的是,石板上的“營門”二字,雖歷經風雨剝蝕,卻依舊筋骨崢嶸、筆力遒勁。劉振也不曾想到,這無意中的一瞥,竟然是一段塵封百年的海防往事。
經青島文史專家現場勘察、史料互證,初步得出結論:這塊石匾,正是清末膠澳設防時期廣武中營(炮隊營)的營門匾額,進一步論證正在進行中。正如專家袁賓久先生所說:它是海防歲月的見證,更是可見、可觸摸的實物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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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奇遇
偶然撞見百年前的“營門”
3月1日,半島全媒體記者與文史專家袁賓久、鄭淼先生相約,在中國海洋大學魚山校區見面。因為這一天,營門石匾即將進入門衛庫房,搬運工程在9點左右展開。據悉,石匾的發現源于校園地下管網改造與下水道維修施工,施工人員開挖地面時無意間將其翻出,恰好被文史愛好者劉振撞見,這一細節補充了石匾重見天日的偶然與必然。
微雨的天氣,濕漉漉的籃球場旁,石匾靜靜地躺在泥土之上。發現者劉振也在人群中。他告訴記者,他一直對青島文史很感興趣,經常和文史專家學者們交流青島史料記載。2月28日上午,適逢周六,他散步到球場附近,在東南角發現了一塊像是剛翻出不久的石板,本屬尋常物件,但上面的“營門”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兩個繁體字古樸遒勁,結構端莊,帶著明顯的晚清官式碑刻氣息。常年浸潤文史的直覺告訴他:這絕非普通石頭,極有可能是一件重要的歷史實物。他非常激動,第一時間拍照,發到青島文史愛好者交流群中,群內頓時沸騰。鄭淼、袁賓久、王棟、劉逸忱等資深專家看到照片后,當即判斷:字跡、形制、出土地點,與清代膠澳兵營特征高度吻合,應該是炮隊營的營門石匾。專家們立刻動身,趕赴現場核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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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專家學者經過測量、觀察,與老照片和史料比對,得出初步結論:石匾長159厘米,寬80厘米,厚20厘米,有破損,完整重量應該重約700公斤。“營門”二字中,營字完好無損,門字保留80%到90%,筆畫清晰,氣韻猶在。尤其是石匾發現的地點,正是史料記載中清末炮隊營附近的位置,大家都認為這是消失的炮隊營門石匾。經專家補充,清軍四營中唯有廣武中營(炮隊營)匾額僅題“營門”二字,形制特殊,進一步印證了石匾身份。
接受記者專訪時,劉振仍難掩激動:“前一段時間我還從這兒走過,根本沒有這塊石頭。突然看見它,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又興奮又忐忑,趕緊請老師們來把關。沒想到,真的是當年炮隊營的營門。”
所以,歷史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與我們撞個滿懷。
中國海洋大學魚山校區,本就是一塊記錄青島歷史滄桑的土地。這里曾是清軍廣武中營、嵩武中營舊址,后來變為德國俾斯麥兵營,再改為日本中學,此后又歷經國立山東大學、山東海洋學院,直至今天的中國海洋大學。百年間,身份幾經更迭,地緣始終未變。
文史專家初步確認石匾價值后,研究者鄭淼第一時間聯系中國海洋大學校辦、保衛處,并上報青島市及市南區相關文化保護單位。校方高度重視,迅速對現場進行徹夜保護,組織專業力量妥善搬運、臨時存放,為后續研究、保護與展示創造了條件。
記者有幸目睹了搬運前的石匾,以及搬運的整個過程。只見石匾邊緣有崩裂,局部有磕碰,石體留有明顯的暴力拆除痕跡。在專家看來,這些傷痕,恰恰是歷史最真實的烙印。
袁賓久先生結合建筑遺存與日占時期史料判斷:石匾的殘損,極大概率發生在日本侵占青島時期。當年,日本侵略者將原兵營改建為青島日本中學,為新建校舍,對原有老建筑進行了大規模、破壞性拆除。這座清代營門高六七米,當年被直接從高處拆落,石匾隨之墜落、破損。因為體量巨大、不便轉運,它與其他石料一起被就地掩埋,或當作建筑填料,沉入地下。通往籃球場的石路上,就有帶花紋的石料,專家猜測應該是同時期拆除兵營后鋪上的。
石匾一睡,便是百年。
更難得的是,在青島歷史上清軍所建的六座兵營中,其他兵營的營門、匾額、標識早已蕩然無存,唯有炮隊營這方營門石匾,劫后余生,主體猶存,文字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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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追本
青島建置之初的海防印記
石匾具體建于哪一年?目前沒有確切的記載。
袁賓久先生告訴記者,據他推測,1891年6月清政府決定在青島設防,第二年也就是1892年,登州鎮鎮總兵章高元8月才到青島,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們或許已經開始著手兵營的建設了。“營門石匾的建設很有可能離這個時期不太遠”。
那么,1891年前后的青島,發生了什么呢?
彼時的青島口,是一個旅客經商漁船麇集的小鎮,歸即墨縣仁化鄉管轄。然而,它的戰略價值早已引起朝野有識之士的關注。
根據記載,1891年6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以檢閱海軍為由,實地勘查膠州灣的軍事價值,隨即上奏光緒皇帝要求設防。光緒皇帝深思熟慮后,于同年6月14日正式批準在膠州灣設防。這一天,被后世公認為青島城市歷史的開端。膠州灣“口小腹大、水深不凍、避風宜守”的天然優勢,使其成為北洋海防體系的重要一環。
然而,設防之議雖定,調兵卻需時日。直至1892年8月,登州鎮總兵章高元方率四營淮軍約兩千人,分乘艦船,自登州(今蓬萊)移駐膠澳。
章高元是淮軍宿將,久經沙場,深諳海防工程與軍隊營建。他帶來的,是廣武前營、廣武中營、嵩武前營、嵩武中營四營兵力,總計約2000人。他們到來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營扎寨、修筑工事。長期以來,不少人誤以為:青島的近代開端,始于德國侵占時期。但營門石匾證明,在德國到來之前,清政府已經在這里駐軍、設防、建城。
章高元駐青后,工程全面鋪開:修建總兵衙門,修筑鐵碼頭,也就是今天棧橋的前身,建設炮臺、軍火庫、電報房、道路,以及擇址修建四座兵營,形成防御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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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兵營中,廣武中營因專門配備炮兵,又稱炮隊營,地位最為特殊。它就設在今天小魚山北麓、中國海洋大學魚山校區一帶,俯控青島灣,屏蔽前海一線,是整個膠澳防御體系的火力核心。值得一提的是,廣武中營之所以選址絕非隨意為之。據袁賓久分析,此處有三大優勢:其一,離海最近,便于監視青島灣海面;其二,地處山坡高地,火炮射界開闊,可覆蓋前海一線;其三,前有小魚山,可借山勢遮蔽,增加了敵軍從海上觀測和瞄準的難度。當年清軍勘測地形時,或許并未預料到,這一選址竟在幾年后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1897年11月德軍艦隊兵臨膠州灣時,軍艦在海上測距瞄準,將清軍的衙門炮臺、團島炮臺等目標盡收眼底,唯獨找不到這處炮營。因為從德軍軍艦停泊的錨地看過來,它恰好被小魚山山體遮擋,且附近水淺,軍艦無法抵近偵察。迪特里希在回憶錄中坦言,他對清軍其他防衛設施不屑一顧,卻特別忌憚這十四門火炮。
炮營形制
從克虜伯重炮到海防長墻
“看不見”的火炮,形成了無形的威懾力。
袁賓久先生說,章高元駐防膠澳后,鑒于海防需要,從德國克虜伯兵工廠購進一批先進火炮。其中,廣武中營配備的是14門克虜伯制造的野戰炮。
這種火炮口徑120毫米至150毫米,為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陸戰火炮之一,射程遠、精度高、射速快。按清廷原計劃,膠澳設防擬建三座大型炮臺,每臺配設3至4門大口徑要塞炮。然而,因甲午戰爭爆發、財政吃緊,訂購的大型火炮遲遲未能到防。章高元不得不權宜行事,將這批本用于陸戰的野戰炮部署于前海一線,臨時構成了一道海防火力網。
當然,這批火炮并非孤立放置,而是依托一道特殊的防御工事,一道青島版的長城,也就是防御體系中的“長墻”。據袁賓久研究,這道長墻西起今二十四中附近,經前海萊陽路,沿小魚山南麓,向東延伸至魚山之路一帶,蜿蜒數里。墻體以花崗石砌筑外殼,內芯為夯土夯實,高度約與人胸齊平,也叫作“胸墻”。長墻每隔一段便設一座炮壘,兩側筑有斜坡,可供火炮推入推出。14門克虜伯炮便沿這道長墻一線布防,既可利用墻體掩護炮手,又能在戰時快速變換射擊位置。
袁賓久在著作《膠澳門戶青島口》中,收錄了多張德國侵占青島初期的歷史照片,上面清晰可見這道長墻的遺跡。照片顯示,直至1898年德軍侵占青島后,這道墻仍在修建或加固,當然,已為德國人所用。德國人在軍事地圖上將之標注為“胸墻”,作為臨時防御工事保留了一段時間。
在大型炮臺未竣工之前,這道長墻,就是青島最堅實的海防屏障。德、日兩國的軍事地圖、偵察報告,都明確標注過這道防線。可惜后來被陸續拆毀,如今地面已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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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石匾的出現,為這座消失的炮營、這道消失的長城,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塊實物拼圖。
接下來,正當青島口的海防建設初具規模之際,一場更大的風暴席卷而來。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北洋水師在黃海海戰中失利,日軍乘勢進逼遼東半島。同年10月,清廷急調章高元率嵩武軍八營,包括駐防青島的部分兵力馳援奉天(今遼寧),參加遼東戰役。章高元率部北上后,膠澳設防工程被迫停工,已動工的三座炮臺中,僅青島炮臺基本完工,其余兩座僅完成臺基。
1895年,甲午戰爭以清廷戰敗告終。章高元率部于年底回防膠澳,繼續炮臺工程。然而,清廷需向日本支付巨額賠款(庫平銀2億兩),國庫空虛,無力再撥付膠澳炮臺建設款項。據記載,章高元曾被迫向青島口各商號墊借白銀數千兩,以維持工程費和軍餉。工程進展極為緩慢,從德國訂購的大型要塞炮亦遲遲未能到貨。至1897年德軍占領時,除青島炮臺外,其余兩座炮臺仍未竣工。
百年滄桑
營門落地,樓宇留痕
1897年11月14日,一個改變青島命運的日子。
是日,德國借口“巨野教案”,派遣軍艦突然駛入膠州灣,謊稱操練,強行登陸。面對德軍的堅船利炮,章高元部未作抵抗,奉命撤離。青島自此淪為德國租借地,長達十七年。
德軍侵占之初,暫時占用了清軍遺留的兵營。自1898年起,德國人開始在青島大規模建設軍事設施。他們看中了清軍兵營原址的地勢優越,在原址基礎上擴建、改建,建成俾斯麥兵營,營門主體結構在這一時期仍得以保留,“營門”石匾依舊鑲嵌在營門上。
因此,談及石匾的殘損,袁賓久認為,很可能是當年日本人修建青島日本中學時造成的。
1914年11月,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島后,由此拉開了青島日僑的移民潮,僑民的激增也帶來了教育上的巨大需求。因此開設中等普通教育,便成為日占當局的一項重要工作。他們為在青的日僑子弟興辦了具有相當規模的初、中級學校,其中的日本中學校,就是最有名的一所。
1917年開學的中學校,最初校址在原德軍伊爾蒂斯兵營。由于學生人數日漸增多,日本當局不得不考慮加快新校舍的建設。1919年,日本中學校開始重新選址,學校被定在了如今海大魚山路校區這片土地,這里原是清軍廣武中營,即炮隊營。
正是在這一輪改造中,清代營門被徹底拆毀。
那方沉重的“營門”石匾,從六七米高處墜落,被棄置、掩埋,從此沉入地下。
1921年6月21日校舍主樓竣工。7月,主樓相鄰的寄宿公寓建成并交付使用。這兩座主要建筑也構成了日本中學校的整體布局。學校主樓平面略呈“山”字形,主體為兩層,建筑高度11米,其后高36米的四層塔樓格外醒目。這,也就是后來的六二樓。這座磚木結構的大樓,配有室內暖氣和完善的水流式下水道,在當時極為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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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賓久先生說:“日本人為了建設中學,進行的是破壞性拆除,因為他們沒有保留的意愿。”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的營門形狀與如今六二樓的大門形狀高度相似,恐怕也是一種建筑的延續。而后它成為國立山東大學的教室,迎接過教授與學子們的到來,歷經變遷,作為中國海洋大學校產。
而從舊址上拆下的石匾,則深埋于地下,直至今日重見天日。慶幸的是,被拆的石匾“營”字保存完好,“門”字亦存十之八九,足以辨識。
下一步,這塊珍貴的石匾將何去何從?
中國海洋大學檔案館已經將其妥善保存,并將邀請文物部門和專家共同鑒定。接下來,會考慮讓它在得到充分保護的前提下,更好地呈現在公眾眼前,讓更多人了解青島前身的這段歷史。
從1892年到2026年,一百三十四年的光陰已過,然而,歷史從未真正遠去。藏在老照片里的舊風貌,變成了偶爾可尋的舊磚瓦,讓后人不由得駐足沉思。
采訪當日,雨水愈加密集,沖刷著搬運走過的路,石匾已經放在了門衛空地妥善存放,雨棚遮住了雨滴,石匾被包裹了起來。
可以說,營門石匾,見證過章高元率部操練的晨光,也經歷了德軍入營的陰霾,更抗議了日軍刺刀的寒光,也在地底下醒來,聆聽過學子的瑯瑯讀書聲。是它,補齊了膠澳海防體系的最后一塊拼圖,炮隊營、克虜伯炮、胸墻防線,此前多停留在文獻與地圖上。
“營門”石匾的出現,讓整個防御體系從紙面落地,變得立體、可信、可感。如今,它終于可以卸下所有的硝煙與喧囂,安靜地接受后人的敬仰。
殘石重現,營門猶存,
青石有印,歲月有聲。
文/半島全媒體首席記者 張文艷
(部分老照片由袁賓久、鄭淼老師提供)
來源:大眾新聞·半島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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