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大學如何服務未來產業發展——訪全國人大代表，中國科學院院士、哈爾濱工業大學校長韓杰才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演進，前沿技術不斷涌現，引領和支撐未來產業快速崛起。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就前瞻布局和發展未來產業進行第二十四次集體學習時強調：“培育發展未來產業，對于搶占科技和產業制高點、把握發展主動權，對于發展新質生產力、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對于提高人民生活品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和社會全面進步，都具有重要意義。”一流大學是未來產業的重要策源地，本報記者就一流大學如何服務未來產業發展，專訪了全國人大代表，中國科學院院士、哈爾濱工業大學校長韓杰才。

記者：今年初，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四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發揮比較優勢，堅持穩中求進、梯度培育，推動我國未來產業發展不斷取得新突破。我國在全球競爭中的“比較優勢”體現在哪些方面？

韓杰才：未來產業代表著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前進方向，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陣地，也是我國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關鍵一環，對其重要性已經形成廣泛共識。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發揮“比較優勢”的重要論述，充分彰顯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對我國發展實際和科學發展、產業變革邏輯規律性認識的不斷深化，為我國以強烈的戰略自信和戰略定力前瞻布局未來產業提供了科學方法論。

制度優勢。一般說來，未來產業具有前瞻性、戰略性、顛覆性等特點。從理論維度看，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通常存在一種“創新悖論”，即資本會更加主動地推動短期的、確定的、基于現有產業的創新收益，但對威脅存量資產、現有壟斷利益的顛覆性創新產業則會產生系統性的阻礙和壓制。與之相比，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實現了社會主義制度與市場經濟運行規律的科學有機結合。在黨的全面領導下，政府通過更強有力的科學規劃和政策支持，推動資源向關鍵領域傾斜，實現傳統產業、新興產業與未來產業的有機統一，從根本上超越了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有制與生產社會化的內在矛盾，從而加速顛覆性技術的研發和產業化進程。

產業優勢。推動未來產業同新興產業、傳統產業相得益彰必須強化產業協同。從歷史維度看，正如電動汽車的快速崛起離不開傳統汽車在車身制造、底盤調校、精密裝配等方面積累的百年產業根基，未來產業的發展，絕非完全脫離現有產業體系的無中生有，而是根植于現有產業體系，在顛覆性技術迭代和產業升級中逐步孕育形成的新的生產力形態。我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同時也擁有超大規模內需市場與多層次、多樣化的應用場景，具備從基礎材料、核心零部件、關鍵裝備到系統集成、量產制造，再到市場消費的全鏈條支撐能力，為顛覆性技術快速迭代提供了廣闊空間，大大降低未來產業早期培育的不確定性風險。

戰略優勢。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關于產業發展的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以科技創新為引領、以實體經濟為根基”，深刻揭示了產業發展的底層規律，為我國加速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指明了前進方向。在這一底層規律指引下，我國把完善國家創新體系、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作為戰略先手棋，形成了從頂層設計到創新布局再到人才培育與產業培育的深度協同、系統集成，為我們穩中求進、梯度培育，推動我國未來產業發展不斷取得新突破提供了長期戰略定力與全局統籌能力。

記者：我們都知道，未來產業發展，核心是創新驅動，本質是人才驅動。面對未來產業的高度不確定性特征，一流大學在服務未來產業發展的人才培養方面具有哪些重要作用？

韓杰才：一流大學作為教育、科技、人才的集中交匯點，具有學科體系完備、創新生態集成、人才培養系統的本質屬性，在學科交叉、科教融合、產教融通領域具有天然優勢。一流大學必須深化對人才培養本源的規律性認識，統籌未來產業需求與人才成長規律，全面激發自身特有優勢，引領學生在新的不確定性中鍛造確定性。

重構賽道布局。一流大學應當深刻把握國家戰略急需與未來產業發展的演進規律，緊緊圍繞支柱性先導性產業交叉創新驅動特征，以打破傳統學科邊界為重點、以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為導向、以人才有效產出為核心目標，分類圍繞原創性基礎研究、顛覆性技術產業、卓越復合型行業和全球治理等領域人才目標畫像，設置更加靈活、更加柔性的學科布局，推動學生培養理念實現從“大而全”到“通而精”的全面升級。

激發原創潛能。培養創新人才本質上是要讓學生將基礎研究素養、創新思維能力轉化為破解科技前沿難題、推動技術迭代升級的實效。一流大學應當深刻把握學生想象力和創造力激發與培養的底層邏輯，將創新引領有機融入學生成長成才的全流程、各階段，構建以創新能力為核心導向的學生評價體系，迭代升級以課程知識傳授為主的傳統模式，打造以產業與科研雙重前沿為牽引的“前沿問題牽引、重大項目驅動、跨界團隊實踐”培養新范式，支持學生在真實場景中錘煉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

強化創業驅動。很多未來產業的興起是靠企業一步步突破帶動的。一流大學應當深刻把握自身銜接創新源頭與產業終端的樞紐角色，將“創業”作為一體推動教育科技人才發展的重要因素，深度嵌入高等教育人才培養，有組織鼓勵支持學生在科技想象力最豐富、試錯成本最低的低學段階段，將創業這一最具有不確定性的實踐活動作為人才培養練兵場，引領學生在深度擁抱“不確定性”中加速提升戰略機遇識別能力、產業前沿開拓能力、核心技術攻關能力、攻堅克難斗爭能力，為未來產業發展篩選、培育、儲備一大批頂尖人才。

記者：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演進引領和支撐著未來產業的快速崛起。應該說，科技創新是未來產業發展的重要前提。在前瞻布局服務未來產業發展上，一流大學如何把創新資源富集優勢轉化為服務孕育和發展未來產業的優勢？

韓杰才：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科技突破的程度，很大程度上決定未來產業發展的速度、廣度、深度”。一流大學既是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的當局者，更是有組織推動基礎研究的核心承載者，必須從創新鏈的全鏈條各環節著手，把基礎研究、重大工程攻關、科技成果轉化等創新資源富集優勢轉化為服務孕育和發展未來產業的優勢，在服務國家創新體系中扛起使命擔當。

強化原始創新。從我國科技創新發展進程看，隨著我國從科技大國向科技強國的穩步邁進，國家戰略需求正在與世界科技前沿深度融合。一流大學應當主動肩負起以戰略導向的體系化基礎研究為重點的基礎研究重任，牢牢把握服務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以及自身發展受市場經濟影響小的辯證統一關系，全面激發崇尚科學的濃厚文化氛圍，堅持從“科學端”“工程端”“交叉端”和“產業端”著手，構建覆蓋創新鏈全環節的有組織基礎研究體系，以深層施策全面提升基礎研究的能力和水平。

精準突破關鍵。從我國對未來產業的布局戰略看，我國未來產業發展正在從廣泛探索向擇優發展轉型。一流大學應當立足自身重大科技突破策源地的先發優勢，在服務國家重大工程中，科學研判、前瞻分析全球科技創新趨勢和國家戰略需求，既要以超前布局的科學技術突破儲備，實現對國家未來產業發展的服務保障；更要統籌遵循科學發展規律，在服務重大戰略工程中，抽象形成體系化的基礎研究關鍵科學問題，不斷開辟新領域、新賽道。

升級轉化體系。從未來產業發展規律看，未來產業培育周期長、市場風險大，與傳統產業升級、新興產業發展相比，其創新成果從“實驗室”走向“產業鏈”的路徑更加“崎嶇”。一流大學應當深刻把握自身在國家科技創新體系中的角色定位，從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的生動實踐中研判趨勢、總結規律，探索突破原有“先有成果后轉化”的慣性思維，統籌運用好概念驗證、中試驗證等平臺，構建短周期、低投入、弱風險的科研攻關鏈集群，通過“小步快跑”，讓前瞻性、戰略性、顛覆性的科技突破快速轉化為現實生產力，打造“未來產業創新驅動型”科技創新新范式。

面對全球產業布局和競爭態勢深刻調整的歷史機遇，作為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流大學必須緊緊圍繞未來產業特征，充分發揮一流大學在國家創新體系中的重要作用，加速服務我國未來產業，打造差異化、長期化、根本化的戰略競爭力。

文章來源:《學習時報》2026年3月11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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