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號,下雪了。
第一場雪,下得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可天冷下來了,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下午四點半,發點心。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女工們排著隊領,一人兩個,用紙袋裝著,放進布包里。沒人當場吃,沒人拆開看。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可不一樣的是,那些老工人領包子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她們看著那個包子,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樸阿姨站在隊伍里,捧著那兩個包子,手抖得厲害。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出聲,就那么哭。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小崔在旁邊輕聲翻譯:“她說,以前崔姑娘每次領了包子,都舍不得吃,放在布包里帶回家。她說,她弟弟最愛吃廠里的包子。她說,等廠子好了,弟弟就能天天吃了。”
我攥著拳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樸阿姨又說了一句。
“她說,崔姑娘要是還在,該多好。”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的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層白。車間里的燈還亮著,女工們早就下班了,可燈沒關——我讓她們別關,亮著。
那盞燈,照著空蕩蕩的車間,照著那些整齊的縫紉機,照著那個空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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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排靠窗。
光線最好的那個。
窗臺上,放著那個線軸,纏著那截白線頭。
等著。
可她不會來了。
再也找不到了。
手機響了。是老張。
“怎么樣?那邊冷吧?”
“還行。”
“你老婆……”他頓了頓,“她又打電話來了。問你回不回去過年。”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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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豆豆想你了。天天問爸爸去哪兒了。”
我閉上眼睛。
豆豆。五歲了。上次見她,還是八月,在沈陽。她摟著我的脖子,小聲說,爸爸你別走了。
可我還是走了。
“老張,”我說,“過年回不去。廠子剛開,走不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兄弟,值嗎?”
值嗎?
我看著窗外那盞燈,看著那個空著的位置,看著那個線軸。
想起崔姑娘第一次來廠里,瘦得跟竹竿似的,問我“能帶回去嗎”。
想起她每天下班領兩個包子,放進布包里,抱在懷里。
想起她最后鞠的那三躬,走進雪里。
想起她那雙襪子,灰色的,針腳細細的,里面縫著“廠長 好人”。
想起那個再也找不到的人。
“值。”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來,走到車間里。
燈亮著。那些縫紉機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士兵。我走到第三排,在那個空著的位置前停下來。
窗臺上,那個線軸還在。
我拿起它,攥在手里。
線軸上纏著的那截白線頭,細細的,軟軟的,像她織襪子用的那種線。
我把它放回去,擺正。
然后退后兩步,看著那個位置。
等著。
可她要是不來呢?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回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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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里,放著那雙從崔姑娘家門上摘下來的襪子。灰色的,褪了色,臟了,可針腳還在,密密匝匝的,是她織的。
旁邊是恩珠那個賬本,邊角卷得不成樣子。
還有那兩塊糖,紙上畫的心還看得見。
我把那雙襪子放進去,和那些放在一起。
十七雙了。
十七個老工人,十七雙襪子,十七個家。
還有那個找不到的人。
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窗外,又下雪了。
這回下得大,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很快,地上就白了。廠門口那條路,又白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盞燈。昏黃的光照著漫天飛舞的雪,照著那條白茫茫的路。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遠處,邊境那邊的燈火,還是看不見。
只有這盞燈,亮著。
等著。
等她回來。
可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永遠不會了。
十一月二十號,恩珠來了。
她長高了,穿著一件舊棉襖,洗得發白了,但干干凈凈。站在廠門口,往里面看。
我出去接她。
“廠長,”她說,“我聽說了,廠子又開了。”
我點點頭。
她往車間里看了看,然后問:“崔阿姨呢?她回來了嗎?”
我搖搖頭。
她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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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廠長,這個還你。”
我打開一看,是那六十八塊。
“這是你借給我的——”
“你不是還我了嗎?”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廠子開了,你就有錢了。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我攥著那個小布包,看著她。
她瘦了,黑了,可眼睛還是那么亮。
“恩珠,”我說,“你中學上了嗎?”
她搖搖頭:“沒考上。成績不夠。”
我心里一疼。
“那現在干什么?”
“幫奶奶干活。種地,賣菜,什么活都干。”
我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笑了笑,笑得跟孩子似的。
“廠長,我走了。奶奶在家等著呢。”
她轉身,跑進雪里。
跑了幾步,回過頭,沖我揮揮手。
“廠長,加油!”
我點點頭。
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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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雪里。
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很快,就被雪蓋住了。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手里攥著那個小布包,六十八塊,溫溫的,帶著她的體溫。
十七個老工人。
一個找不到的人。
一個沒考上中學的孩子。
和一句“加油”。
這就是2017年的冬天。
這就是我回來以后的故事。
廠子開了。機器轉了。包子發了。
可那些人,那些最該回來的人,回不來了。
崔姑娘,你在哪兒?
金明子大娘,你在哪兒?
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那些把包子帶回家的人,那些說“好人有好報”的人,你們在哪兒?
雪還在下。
燈還亮著。
門還開著。
可你們,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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