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01
退休前我在廠里干了三十年，忙慣了的人一停下來渾身不對勁。
剛退的那兩個月我還撐得住，每天買菜做飯、擦地洗衣服，把兒子家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凈凈。
兒媳小薇從沒正眼看過我收拾完的屋子，進門踩著我剛拖的地換鞋，外套隨手丟沙發上，連頭都不抬。
有次我燒了四個菜，她夾了一筷子放下了，說「媽，這個菜太咸了」，然后打開手機點了份外賣。
我兒子坐在旁邊沒吭聲，夾了兩口我炒的菜，也去吃了外賣。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時候，外賣盒子就擺在灶臺邊，四個菜剩了三個半。
我倒掉剩菜的時候在想，我媽要是看見我這樣，該心疼死了。
到了第三個月我實在閑得慌。
小薇不讓我帶孩子，說我「觀念跟不上」，孫子白天送托班，晚上她自己帶。
我在這個家的作用就是買菜做飯搞衛生，可這些活干完也就上午那幾個小時的事。
下午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聲音不敢開大怕吵著鄰居，手機翻來翻去沒什么好看的，窗外的太陽一寸一寸地挪，我覺得自己像件被擱在角落里的舊家具。
后來我路過小區門口的超市，看見玻璃門上貼著招聘啟事——生鮮區促銷員，日薪80，早九晚五。
我站著看了三遍，推門進去了。
面試我的是個小姑娘，看了看我的年紀有點猶豫。
我拿起臺上一塊試吃牛肉干嚼了嚼，說：「這個用的是后腿肉，不是牛腱子，醬香料的比例偏甜了，南方口味。你們這片小區北方住戶多，可以跟供貨商要一批麻辣的試試。」
小姑娘愣了愣，第二天我就上崗了。
02
促銷員的活不難，站在試吃臺后面切肉片、遞牙簽、吆喝幾句。
但我干得比別人講究——肉片切多厚、醬料擺什么位置、試吃盤怎么碼讓人有食欲，我都自己琢磨。
碰到顧客問「這個跟那個有什么區別」，別的促銷員翻話術卡照著念，我能把兩款產品從肉源部位講到腌制工藝，說得明明白白。
有個大姐聽完直接拿了三袋，說「姐，你比那些直播間專業多了」。
我笑笑，沒多說。
區域經理老周有時候來巡店，經過我這兒總要停一停。
別的促銷員他頂多掃一眼，到我這兒他會站一會兒，聽我跟顧客講，然后沖我點個頭，笑笑走了。
有一回我提了個建議，說牛肉干試吃臺的位置應該往里挪兩米，因為那個位置正對著冷柜出風口，涼風一吹肉干口感會發硬，顧客嘗著不好就走了。
老周當天就讓人挪了。
那之后他對我更客氣了一些，偶爾路過還幫我搬箱貨。
我沒多想，以為他只是人好。
在超市的五個小時是我一天里最松快的時候。
有人跟我說話，有事讓我忙，我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處。
下了班我去菜場買菜，回家做飯、收拾、等他們下班回來吃飯。
每個月初我往兒子卡里轉三千塊生活費，轉完之后他從來不說收到了，也不說謝謝。
我也從來不提。
03
出事是在一個周四下午。
那天我正在試吃臺前忙著，手里切著新到的一批醬鹵牛肉給顧客遞樣品，生意不錯，面前圍了幾個人。
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右邊貨架那頭冒出來——
「媽？」
我手一頓，抬頭看見小薇站在三米開外，手里拎著個購物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迅速變成難看。
她快步走過來，眼睛掃了一圈周圍的人，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勁：「你怎么在這兒？你什么時候來的？」
我說：「來了快三個月了。」
她的臉色更難看了：「三個月？你瞞著我們干了三個月？」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伸手就去拽我的圍裙帶子：「脫了，趕緊脫了，跟我回家。」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沒拽動。
「我在上班。」我說。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見她眼睛往左邊瞟了一下——那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正在挑水果，穿著跟小薇差不多款式的通勤裝，像是同一棟寫字樓的人。
小薇認識她。
她把手收回去，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氣已經壓不住：「你知不知道這片住的全是我同事？你在超市切肉片吆喝叫賣，別人看見了我怎么做人？」
我沒接話，轉過身把切好的肉片碼進盤子里，給面前等著的顧客遞了根牙簽。
小薇的臉漲紅了。
她掏出手機打電話：「你趕緊過來一趟，你媽在超市當促銷員，你知道嗎？」
04
我兒子叫王旭，來得很快，十五分鐘就到了。
他穿著公司的工牌還沒來得及摘，小跑著進來，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薇的臉色，喊了聲「媽」。
語氣我一聽就明白——不是來幫我的，是來滅火的。
「媽，要不回家吧。」他說，「小薇也是擔心你，外面累。」
小薇冷笑了一聲：「擔心？我是怕丟人。」
她轉向王旭，當著我的面開始數落：「三個月，瞞著我們干了三個月。你知道你媽每天在這干什么嗎？系著圍裙在門口吆喝讓人試吃，跟發傳單的有什么區別？」
王旭抿著嘴不說話。
小薇越說越來勁：「你媽退休金四千多，我們又沒讓她出去掙錢。每個月給家里三千，買菜做飯花花就沒了，你算算她在這能掙幾個錢？八十塊一天？丟這個人值嗎？」
我聽著她把我的賬算得明明白白——退休金多少、生活費給多少、促銷員日薪多少，每個數字都在告訴我：你不值錢。
我沒接話。
她見我不說話更來氣了：「我同事她婆婆退休了，在社區教書法，一個月收幾個學生掙的不少，也體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把切肉的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抬頭看了一眼王旭。
他在躲我的眼神。
我認識這個眼神——從小到大，每次他做錯事被我發現，他就是這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只是小時候他會說「媽我錯了」，現在他只會說一句——
「媽，回去吧。」
我的聲音很平：「我想做，我就做。」
小薇深深吸了一口氣。
05
小薇掏出手機，按了視頻通話。
我認出來她打給的是王旭的大姑，也就是我的大姑姐——她嫁到了外地，在親戚里說話有分量。
視頻一接通，小薇就把鏡頭對著我。
我站在試吃臺后面，圍裙上沾著醬汁，手邊是半盤切好的肉片，頭頂是超市的白熾燈管，映得我頭發里的白絲格外顯眼。
「姑，您看看媽在干什么。」小薇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像她才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在超市當促銷員，切肉片發試吃的，我怎么勸都不聽。我同事就住這片，要是傳出去——」
手機那頭大姑的聲音傳過來：「這是……這是干什么呢，弟妹你就讓她去？」
「我攔不住啊姑。」小薇說。
屏幕里大姑又喊了幾個人過來，七嘴八舌的，有人說「是不太合適」，有人說「退休了享享福不好嗎」。
這時候旁邊圍了不少人看熱鬧。
幾個促銷員同事偷偷瞅著我，有個收銀員探著脖子往這邊看。
顧客也不走了，端著試吃盤站在旁邊，眼神在我和小薇之間來回打量。
小薇渾然不覺，或者說她不在乎——在她心里，我丟人在先，她現在只是在「糾正」我。
她舉著手機又湊近了一步，對著鏡頭說：「姑，你幫我說說她，我真沒辦法了。」
然后她轉向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視頻里的親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媽，你今天不辭職，以后就別在我家住了。」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我聽得很清楚——她說的是「我家」。
可這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當年首付六十萬是我的積蓄，月供也是我退休前最后幾年幫著還的。
我只是沒過戶給他們。
我沒有說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盤子穩穩的，沒抖。
但我沒再說話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系著的圍裙，上面印著品牌的logo，胸口的工牌寫著「促銷員王桂蘭」。
這個名字五十八年了，被人叫過師傅、叫過科長、叫過王工，從來沒像此刻這樣輕。
正在這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區域經理老周從后場走出來，臉上的神情不像平時巡店那樣隨意——帶著點鄭重。
他身邊跟著一個人，四十出頭，西裝革履，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目光越過小薇、越過王旭、越過圍觀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老周走到近前，側身讓出那人。
那人站到我面前，微微躬了下身——
「王姐，您好，我是嘉恒食品華中區總監陳明。總部的合同我帶來了，您看一下。」
小薇的手僵在半空，舉著手機的姿勢沒變。
屏幕那頭大姑還在說著什么，但沒人在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