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食通社跟隨藍色氣候伙伴(Blue China)參訪泰國南部漁村,了解小規模漁民和草根NGO如何聯手對抗過度捕撈,并通過建立“社區保護地”,來實現保育與生計的雙贏。我們一路從董里府行至沙墩府,在品嘗肥美海鮮的同時,也在3個漁村、2家NGO辦公室、1個漁民餐廳和1個國家公園里探尋社區保護地的故事,以及,對我們自己工作的啟示。
隨著走訪深入,這樣一個問題的答案逐步清晰起來:由社區主導的保育力量如何嵌入國家多層級的生態保護體系(如國家公園、自然保護區),結成信任,形成良性互動。在這個過程中,通過與NGO合作,漁民得以自行決定符合本地的“發展”與“保護”——即使,面向復雜的市場與法律制度,過程也是困難重重。在這些地方,你會看見西西弗推石頭般把抱卵母螃蟹投回大海的保護行動,極小金額的社區公益基金,和一個個兼具勇氣與人格魅力的社區領袖。
藍色氣候伙伴(Blue China)是一個關注東盟國家近岸漁業及海岸帶生態保護的行動網絡,致力于加強中國和東盟國家公益組織在漁業社區保護海洋工作的交流。感興趣的讀者歡迎關注微信公眾號“藍色氣候伙伴”。
食通社泰南漁村走訪手記共三篇,這是其中第一篇。
“不能再這么吃下去了!”每頓飯后,我們總是摸著滾圓的肚子發誓,一遍又一遍 。
今年1月,我們在泰國南部的沿海社區走訪,頓頓都是魚蝦蟹,新鮮美味,簡直是把海鮮當主糧來吃。坐在一旁的漁民還不斷地熱情勸吃,讓人因過于豐饋而吃出了煩惱。就拿在沙墩(Satun)府的一頓晚餐來說:冬陰功海鮮,烤魷魚,油炸馬鮫魚,清蒸花蟹和革斧蛤——再加上一小碟泰式青辣醬,酸辣咸鮮,剛好放大海鮮的甜味,大熱天里吃起來非常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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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菜品,讓人吃飽了還忍不住繼續大啖。攝影:SY
這一套標準四人餐,均價250泰銖(人民幣53元)。餐廳就在安達曼海的邊上。它的獨特之處在于由當地小規模漁民合作運營,名字就叫“漁民餐廳”(Fisherfolk Restaurant)。過去幾十年間,商業捕撈常用的破壞性漁具讓安達曼海漁業資源銳減,靠一條小規模漁船為生的漁民家庭因此越來越難捕到魚。
而且,小規模漁民身處價值鏈的最底端,縱然漁獲經層層收購能在超市賣個好價錢,漁民能獲得的利潤總是很微薄。
這家餐廳就是一個想要改變現狀的嘗試——讓漁民開餐廳,也讓消費者享受到好吃不貴、新鮮捕撈的海味。
餐廳所在的位置,曾是一家NGO的辦公室。餐廳條件頗為簡單,就是門外空地的屋檐下,臨時支起來的幾張小桌子。如今屋內還堆放著曾經的辦公用品。這樣一個“非典型”餐廳的場景,恰好反映出某種符號意義——它是過去幾十年,泰國南部小型漁業運動史的一個小腳印,而它的出現,不單是漁民的努力,也離不開民間社會對漁業社區的支持。
以這家餐廳作為回顧歷史的起點,故事可以追溯到近30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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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廚介紹今日菜單,掌勺的婦女們也都來自漁業社區。攝影:SY
1
商業捕撈VS小規模漁民
這家餐廳由沙墩府Khon Khlan鎮的漁民協會創辦。90年代,這些漁民發現,外來的商業漁船通過使用破壞性漁具(如底拖網),讓沿海魚類的數量急驟下降,根本來不及繁衍生長。他們只好聯合起來為生計而戰。
拖網是一種非選擇性漁具,會捕獲大量幼魚和非目標物種,必然限制海洋的再生能力。作為拖網中破壞性最大的一種形式,底拖網還會破壞珊瑚礁和海草床等關鍵海洋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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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拖網圖示。圖源:NOAA Fisheries
而且,使用拖網的往往是大型漁船,可以進入深水區并在海上停留長達數月,這樣的漁獲不再新鮮,主要是作為加工海鮮,或者成作魚粉、用作飼料。
相比之下,由于船只體量小且發動機容量有限,小規模漁船僅限于近岸地區的隔夜捕魚,目標是成熟大魚,作為新鮮海鮮賣到市場。
也就是說,大型拖網漁船和小規模漁船的生計模式完全不同,前者是無差別捕撈,對海洋動物趕盡殺絕;而后者則以捕撈成年魚類為主,相對來說,對幼魚和棲息地有著更強的保育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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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國南部宋卡府的附近海域,一艘底拖網漁船正準備收網。圖源:Environmental Justice Foundation
如此一來,商業捕撈船使用的破壞性漁具讓漁業資源枯竭,小漁民成了受害者。過度捕撈越來越嚴重:1961年泰國首次宣布促進工業化規模捕魚的國家計劃時,泰國灣的平均捕撈量能達到每小時298公斤,但到了1981年降至每小時39公斤,1999年僅為每小時3公斤。
為了保護沿海生態,1972年泰國禁止在近岸海域(即距離海岸線3000米以內范圍的區域)使用拖網。然而,每年獲得捕魚許可證的底拖網漁船的總數越來越多。這些船實際上會進入近岸地區捕魚,監管卻時常缺位。
2
漁民的反擊
小規模漁民們開始反擊。盡管泰國有近90%的漁民是受雇于小規模漁業,但他們力量分散,很長一段時間內在國家漁業政策制定中沒有任何參與機制。所以早年他們的反擊就是正面迎敵,時常和非法進入近岸海域的大型漁船發生沖突。
在沙墩的拉威南村(Ban Rawai Tai)的社區議事中心,Khon Khlan鎮的漁民代表們向我們回顧了這段艱辛的斗爭。這個議事場地宛如涼亭,就建在紅樹林腹地的保護區里。所有人(主要是中老年男性漁民)席地而坐,幾個戴著頭巾的婦女給大家準備椰子水、糖水煮小圓子等食物。在座的既有當地漁民協會的代表,保育小組成員,漁業加工婦女小組成員,也有政府官員,甚至連鎮議會主席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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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hon Khlan鎮議會主席在總結過去三十年的斗爭經驗。
他們說,當時拖網問題太嚴重了,漁民們就組織起來趕走入侵者。很快他們學會如何“合法”斗爭——和漁業部門的巡邏隊、海洋警察合作,協助執法者將這些非法捕撈船只進行逮捕,沒收其非法漁具。
雖然主要是外來商業船只,但也有一些短視的本地漁民使用破壞性漁具。對于這些人,他們先是通過其親屬、村長進行勸說。有些漁民不服氣,甚至揚言要殺了從事保育的漁民。但也有人改變了主意。例如,主席指著在座的一位成員,說:“他曾經是過度捕撈者中的一員,用兩根竹竿之間撐出一張漁網,放在紅樹林的水道中間,落潮時就會網走很多魚蝦。當時很多人這么做。當他意識到這樣做對生態的破壞時,就開始帶頭拆除這些漁網。”
這群漁民花了10年才杜絕當地的過度捕撈現象。直至今天他們仍堅持巡邏來鞏固斗爭成果,并構建網絡來加強海洋保護。在發現需要正式注冊為一個合法組織才能更好地開展工作后,兩年前他們注冊了漁民協會,從此開始用一種更為制度化的方式來保護海洋資源。
在趕走這些“海上強盜”之后,他們說,能感覺到漁業資源的恢復。特別是過去5年,每次出海都有收獲。在NGO的協助下,漁民自己整理當地海洋物種的基線數據、生命周期日歷,感受到資源量之充沛。他們這樣比喻:連同紅樹林在內的這片海域就像一個所有人可以使用的ATM機——
“只要給我一條船,一個撈網,我就擁有了ATM機的密碼。”撈網的英文是scoop,直譯即“勺”,小漁船用于捕撈,手持網用于撿拾,是漁業最簡樸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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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泰國南部沿海地區的小型漁民來說,一條小船承載了全家的生計。
3
細網卷土重來
但是,趕走拖網船,又有新的威脅出現。眼下這些漁民最擔心的,是即將可能生效的新漁業法中關于細網的規定。
2025年泰國修訂《漁業法》的立法進程中涉及一項核心爭議條款,將允許小于2.5厘米網目的網具在12海里以外的特定條件下使用,包括夜間。這實質上是將過去10年被禁止的破壞性捕撈方式重新合法化。
泰國曾因其破壞性捕撈泛濫而受到歐盟和美國的警告。為了挽回聲譽、穩住貿易,泰國在2015年加嚴《漁業法》,禁止這類細網在超過12海里之外夜間捕魚時使用。但是商業捕撈公司一直在抱怨修法致其財務損失,持續游說政府放寬監管。
這一修訂激起了環保組織、漁民協會和公眾的批評。這一極具爭議性的條款,此前曾被駁回、協商、修改,但最終還是在2025年9月被國會批準。目前該法案正在等待憲法法院審查,如果沒有反對,將被提交給國王御準,正式生效。
在我們與漁民代表席地而坐的閑聊中,一提到細網問題,大家連連搖頭。“法律已經在國家層面批準了,但是還沒開始執行。”他們說。我們走訪正值泰國大選前夕,漁民也在觀望。“我們昨天還在討論,為什么要通過這樣的法律?這還是取決于誰執掌權力。這樣的法條只會讓商業拖網公司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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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社區議事廳,大家一提到細網就搖頭嘆氣。攝影:SY
但他們并沒有絕望,已經在為下一步謀劃。他們想對省級的漁業委員會做一些倡導,希望能阻止關于細網的新法條實施。
“這就是為什么對于我們這樣的草根組織,必須要聯合其他地區漁民,形成全國層面的影響力。”Wichoksak Ronnarongpairee說。當地人都叫他Tab。我們此次和漁業社區代表的座談,就是Tab組織的。
4
漁民能在制度里“走”多遠?
2022年5月,Tab帶領一隊小規模漁船從接近泰國最南端的北大年府(Pattani)出發,歷時13天航行至曼谷。他們在議會大廈門前停靠,并將一把細小的鯖魚干倒在地上,以此抗議商業拖網漁船對幼魚的濫捕,要求政府實施嚴格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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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們從南部航行一千多公里至曼谷抗議。橋上橫幅意為“停止捕撈、購買和售賣幼魚”。圖源:綠色和平
這不是Tab第一次領導抗議游行了。他的人生故事相當精彩,可以說是一部濃縮版的泰國小規模漁業運動史。Tab出身于沙墩農村,小時候經常下海捕魚,幫助貧苦的家庭維持生計。1997年他畢業于宋卡一所大學,獲歷史學學士學位,成為十個兄弟姐妹里唯一一個大學畢業生。畢業后,Tab在一個漁村做志愿服務工作,他開始真正了解漁民的世界。
90年代末恐艾最嚴重的時候,他與一位艾滋病患者合作建立了艾滋病感染者網絡。這讓他獲得了服務邊緣人士、打造社群的寶貴經驗,為日后他在漁民社區開展工作打下基礎。
Tab是那種很容易就讓人感受到領袖魅力的人。他嗓音略微沙啞。雖然我一句泰文都不會,也能感受到他說話時的感染力。他只會幾句最基礎的英語,但還是會時不時地喊我的名字,問“Are you good?”他能叫得出每個來訪者的名字,這并不是簡單事。從這些細節可以看出,他對于溝通、對于培養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有著肌肉記憶般的敏銳,是一位典型的社會運動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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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他有著幽默,俏皮的一面,而且毫不掩飾。這是他在漁民餐廳前,沖我們開懷大笑。攝影:SY
他還因為對漁業社區可持續發展的貢獻,獲選為2014年阿育王伙伴(Ashoka Fellow)——這是全球最大的社會企業領袖支持計劃。據阿育王伙伴官網介紹,Tab目睹了許多領導保護工作的漁民仍然在貧困中死去,還有一些保護工作以暴力告終,甚至包括一名漁民遭到暗殺。
海洋保護與小規模漁民的生計的差距越來越大的現實,讓Tab意識到,必須要讓漁民從保育行動中獲益,否則就是死局。過去近30年,他一直都是泰國南部小規模漁民的代言人,曾如此直言對工業化捕撈的反感:“雙拖網漁船不應該在這個國家存在,甚至不應該在這個星球上存在……它是一種掠奪全世界人民利益的漁業模式。”
1993年,泰國南部的13個漁民小組形成了泰國南部漁民聯合會,后來又吸收了其他地區的傳統漁民組織,進一步發展壯大,在2009年注冊為全國性聯盟——泰國漁民協會聯合會,簡稱FTFA。Tab參與創立了FTFA,并擔任過經理。
這里需要說一下前面提到的漁民們的“協會”和“聯合會”的區別。“漁民協會”往往是一個地區,比如幾個村莊的漁民聯合起來形成的自治組織,但是需要在政府登記,有自己的理事會、管理章程,來協調社區內部事務,例如前述接待我們的Khon Khlan鎮漁民協會。
“泰國漁民協會聯合會(FTFA)”則是多個漁民協會組成的全國性傘狀機構,它將分散的基層力量匯聚起來,從而有能力和政府、大企業談判乃至抗衡,是代表小規模漁民參與政策倡導、法律修訂的關鍵力量。目前成員來自19個省份和55個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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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董里府走訪時,接待我們的都是來自各個小規模漁民協會及聯合會的代表。圖:SY
2012年,Tab和數百個漁業社區合作,收集了1萬多個簽名,向泰國議會提交漁業法的修訂草案,并呼吁權力下放,增加小規模漁民和地方政府在沿海資源管理政策中的參與度。2013年他們還成功阻止政府發放兩千張新的雙拖網漁船許可證。
正是靠著這種自下而上的、積極參與立法和政策倡導的行動,FTFA為自己所代表的小規模漁民在一向封閉的、有利于工業化捕撈的漁業政策圈中撕開一道口子。2015年,迫于歐盟對非法捕撈問題的黃牌警告,不止前述加嚴《漁業法》,泰國也對漁業治理體系進行了全面改革,設立了一個國家級的漁業政策委員會,并為FTFA設立了一個永久席位,這使小規模漁民第一次在法定地位上可以平等地與其他利益相關方進行談判。
無論漁民協會還是FTFA,他們往往與NGO往來密切。爭取沿海土地和資源權利是一項艱難的任務,僅靠漁民組織自己很難實現。NGO代表的是漁民群體之外、來自公民社會的專業力量。他們為這些漁民組織提供能力建設、小額資金及其他社會資源,幫助漁民建立與消費者、學術界甚至國際社會的聯系。這樣的支持不可或缺。
NGO和這些漁民組織之間是千絲萬縷,甚至你中有我的關系,從人事上即見一斑。例如Tab曾經是FTFA的經理,如今是一家從事漁業監督和政策倡導的NGO“泰國海洋觀察協會”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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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對漁業法修訂的抗議活動中,Tab在國會大廈門前發表演講。圖源:對話地球
FTFA現在每月召開一次會議,除了成員和合作伙伴,他們也會邀請省級政府官員參加。這些官員來自多個部門:環境、海洋、國家公園……取決于當月討論的具體議題。會議目標是確保當地人的聲音被這些政府官員聽到。
此行我們每當聊到政策、法律,以及漁民如何參與其中,氣氛就變得沉重。在討論細網問題時,“不要討論法律啦,說到這個就沒完沒了,幾天幾夜也聊不完。”漁民代表們都露出一副“說這些簡直是浪費時間”的無奈表情,“太技術,太復雜了。”他們說,“但是我們有應對的辦法。”最后一句似乎是安慰、也可能只是打發我們。
回顧幾十年的漁民抗爭史,我們這次拜訪的幾家機構、漁民組織總是感嘆:關于漁業法修訂,政客和商業公司有著更大的話語權,所以法律總是代表這些人的利益。
“怎樣才可以讓法律真正為當地人所用呢?”他們問。
下期預告
這是食通社走訪泰南小規模漁業社區的三篇走訪手記中的第一篇。了解NGO力量如何參與保育本地漁業社區,請關注我們的后續推送。
-這是食通社第787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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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孔令鈺
食通社項目主任。關注氣候、環境和食農議題。
編輯:裴丹 天樂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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