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黃萬里文集》、清華大學校史資料、《長江三峽工程論證文集》、相關歷史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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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9月，一艘從美國駛往中國的輪船上，一位26歲的年輕博士站在甲板上。他手里拿著剛獲得的伊利諾伊大學工程博士學位證書，眼睛望向東方。
船上的其他乘客大多是外交官或商人，只有他是專程回國參加抗戰建設的。這個年輕人叫黃萬里，他在行李箱里裝滿了從美國帶回的水利工程資料和測量儀器。
輪船靠岸時，上海已經炮聲隆隆。黃萬里沒有在家鄉停留，直接前往內地。接下來的幾十年里，這位水利工程師的名字會和中國的多條大河緊密相連。
他會因為堅持科學觀點付出巨大代價，也會在晚年面對一個更大的選擇。此刻的黃萬里不知道，自己將要走上一條充滿爭議卻從不后悔的道路。
【1】從唐山到伊利諾伊的求學之路
1911年8月20日，黃萬里出生于上海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黃炎培當時在上海從事教育事業，創辦了中華職業教育社。家中藏書眾多，黃萬里從小就接觸到各類書籍。
黃萬里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正值中國社會劇烈變革。他在上海讀完小學和中學后，1927年考入唐山交通大學土木工程系。
唐山交大前身是1896年創辦的山海關北洋鐵路官學堂，到1920年代已經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工科院校之一。
在唐山交大的五年時間里，黃萬里系統學習了土木工程的各個方面，包括橋梁、道路、水利等。
當時的唐山交大實行嚴格的工程教育，學生需要掌握扎實的數學、力學基礎，同時要進行大量的實地測量和工程實踐。
1932年，黃萬里從唐山交大畢業。這一年，他獲得了公費留學美國的機會。黃萬里先進入康奈爾大學學習一年，1933年轉入伊利諾伊大學工程學院。
伊利諾伊大學在1930年代是美國水利工程研究的重鎮。黃萬里在這里師從著名水力學教授，系統研究了河流動力學、泥沙運動、水工建筑物設計等課題。
在美國學習期間，黃萬里不僅學習課堂知識，還利用假期考察了美國的多個水利工程項目。
1933年，美國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成立，開始實施大規模的流域綜合開發。黃萬里專門去實地考察了這個工程，詳細了解了美國在水利開發方面的經驗。
他還研究了1936年建成的胡佛水壩，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混凝土重力壩。
1935年，黃萬里完成了碩士學位論文，研究的是河床演變規律。1937年，他完成博士學位論文，題目是關于泥沙運動的理論研究。
這個時期的學習和研究，為他后來從事水利工程工作打下了深厚基礎。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抗日戰爭全面開始。黃萬里在美國聽到這個消息后，決定立即回國。他放棄了繼續深造或在美國工作的機會，買了最近一班回中國的船票。
回國途中，黃萬里一直在思考自己能為國家做些什么。
他學的是水利工程，而中國幅員遼闊，有長江、黃河等眾多大河，治理這些河流需要大量的技術人才。
他覺得自己學到的知識應該在中國的土地上發揮作用。
1937年9月，黃萬里回到中國。此時淞滬會戰正在進行，上海局勢緊張。
黃萬里沒有在家中停留，很快前往內地。他先后在四川、甘肅等地的水利機構工作，參與了多個水利工程的勘測和設計。
1937年到1945年的八年抗戰期間，黃萬里一直在后方從事水利工作。他參與了甘肅洮河水文站的建設，負責黃河上游的水文觀測工作。
他還參與了四川一些河流的航運改善工程。這段時間的實地工作，讓黃萬里對中國西部地區的河流特征有了深入了解。
抗戰時期的工作條件非常艱苦。黃萬里經常要到偏遠山區進行水文觀測，住在簡陋的工棚里，用最基本的設備進行測量。
但正是這些實地工作經驗，讓他對中國河流的實際情況有了第一手認識。
1945年抗戰勝利后，黃萬里繼續從事水利工作。1947年到1949年期間，他擔任東北水利局顧問工程師，參與了松花江等河流的治理規劃工作。
1949年后，國家開始大規模的經濟建設。黃萬里被調到清華大學水利系任教。
作為留美博士，黃萬里的專業水平在當時的中國水利界是頂尖的。他在清華大學開設了多門水利工程課程，包括水力學、河流動力學、水工建筑物等。
黃萬里的教學風格注重理論與實踐相結合。他經常帶學生到野外進行實地測量，觀察河流的實際狀況。
他的課程內容既包括經典的水力學理論，也包括他在美國學到的最新研究成果，還有他自己多年實踐的經驗總結。
在教學之余，黃萬里還參與了一些水利工程的咨詢工作。1950年代初期，中國開始規劃大規模的水利建設。黃萬里作為專家，參加了一些工程項目的論證工作。
【2】三門峽工程中的不同聲音
1952年10月，黃河下游發生大洪水。這次洪水淹沒了大片農田，造成了嚴重損失。洪水過后，治理黃河的問題被提上重要議程。
黃河是中國的第二大河，也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之一。黃河流經黃土高原，每年攜帶大量泥沙。
根據實測數據，黃河年平均輸沙量達到16億噸。這些泥沙使得黃河下游河床不斷抬高，形成了地上懸河。
1954年，中國和蘇聯商定，由蘇聯專家幫助設計黃河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這個工程的壩址選在河南省三門峽市附近，計劃建設一座大型水壩，用于防洪、發電和灌溉。
1955年，蘇聯專家組來到中國，開始進行三門峽工程的勘測設計工作。蘇聯專家組提出的設計方案是：在三門峽修建一座高壩，形成一個庫容達到647億立方米的大型水庫。
這個水庫可以攔蓄黃河洪水，同時水庫中的泥沙會沉積下來，使下游河道的水流變清。
這個設計思路在蘇聯叫做"蓄水攔沙"。蘇聯專家認為，只要水庫足夠大，就可以把泥沙都攔在庫區內，保證下游河道不再淤積。
1956年，三門峽工程的初步設計方案完成。按照這個方案，水庫正常蓄水位為360米，水庫將淹沒陜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大片土地，涉及移民約90萬人。
1957年4月，國務院召開會議討論三門峽工程。會議邀請了水利部和中國科學院的專家參加。會上，多數專家對工程方案表示認可。
1957年6月，水利部在北京召開三門峽水利樞紐討論會。這次會議邀請了全國各地的水利專家，共70多人參加。會議的主要議題是對三門峽工程的技術方案進行討論。
黃萬里作為清華大學水利系的教授，也參加了這次會議。會前，他專門研究了黃河的水文資料和工程設計方案。
他發現方案中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對泥沙的處理方式存在嚴重缺陷。
會議進行到第三天時，主持人詢問還有沒有不同意見。這時黃萬里站起來，提出了他的看法。
黃萬里提出的核心問題是泥沙問題。他指出，黃河每年輸沙量16億噸，如果按照設計方案蓄水到360米，這些泥沙進入水庫后流速減慢，會迅速沉積。
根據他的計算，用不了幾年，水庫就會被泥沙淤滿。
更嚴重的是，泥沙不僅會在庫區沉積，還會向上游回淤。三門峽水庫的上游是渭河平原，這是陜西關中的重要農業區。
如果泥沙回淤到渭河口，會導致渭河水位抬高，淹沒關中平原的農田。
黃萬里還提出，"蓄水攔沙"的理論在黃河上行不通。蘇聯的河流含沙量遠低于黃河，不能簡單照搬蘇聯經驗。
他建議采用"蓄水排沙"的方案，就是在泥沙較多的汛期不蓄水，讓泥沙隨水流走，只在冬春季節蓄水。
黃萬里的發言引起了會場的爭論。一些專家認為他的擔憂有道理，但也有人認為蘇聯專家的設計已經考慮了泥沙問題，不會出現嚴重淤積。
會后，黃萬里又寫了詳細的書面意見，提交給水利部。在這份意見中，他用大量數據和計算，論證了"蓄水攔沙"方案的不可行性。他建議工程方案需要重大修改。
1957年10月，三門峽工程經過討論后，決定基本按照原方案實施，只在一些細節上作了調整。工程于1957年11月正式開工。
工程開工后，黃萬里仍然不斷反映自己的意見。1958年，他給有關部門寫信，再次強調泥沙問題的嚴重性。
1958年，黃萬里因為反對三門峽工程，加上其他一些言論，被劃為右派。他被撤銷了清華大學的教學職務，被下放到密云水庫工地勞動改造。
三門峽工程的建設一直在繼續。1960年6月，水庫下閘蓄水。蓄水位逐步提高到330米左右。
然而，工程運行后很快就出現了問題。1960年到1962年，水庫中的泥沙淤積速度遠超預期。
短短兩年時間，庫區淤積泥沙達到15億噸。泥沙向上游回淤，渭河口到潼關的河段淤積嚴重，河床抬高了4到5米。
渭河下游的水位隨之抬高。1961年汛期，渭河兩岸出現大面積積水，陜西關中地區大量農田被淹。到1962年，關中地區因渭河水位抬高而受災的農田達到280多萬畝。
三門峽水庫的泥沙問題引起了高度重視。1964年，國家決定對三門峽工程進行改建。改建的主要措施是增加泄水排沙設施，降低水庫蓄水位。
1965年開始，三門峽工程進行第一次改建。在大壩上增設了8個泄水孔，用于排放泥沙。蓄水位從原來的360米降低到335米。
改建后，泥沙淤積情況有所緩解，但問題并沒有根本解決。1969年，工程進行第二次改建，又增設了兩個排沙洞，進一步降低蓄水位。
三門峽工程的曲折過程，證明了黃萬里當年的判斷是正確的。
黃河的泥沙問題確實不能用簡單的"蓄水攔沙"方法解決。這個工程的經驗教訓，后來成為中國水利工程建設中的一個重要案例。
【3】二十年的坎坷歲月
1958年被劃為右派后,黃萬里的生活發生了巨大變化。他被撤銷了清華大學的教學職務,失去了從事專業工作的機會。
1958年下半年,黃萬里被下放到密云水庫工地勞動。密云水庫位于北京東北部,是當時正在建設的大型水庫工程。黃萬里在工地上從事體力勞動,搬運石料、挖土方。
密云水庫的勞動條件很艱苦。黃萬里那年已經47歲,身體并不強壯,繁重的體力勞動讓他非常吃力。工地上的生活條件也很簡陋,住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
盡管環境艱苦,黃萬里在勞動之余仍然思考專業問題。他觀察密云水庫的建設情況,注意水庫蓄水后可能出現的問題。他在工地上撿到一些廢紙,就在背面寫下自己的思考。
1960年,黃萬里被調到北京郊區的一個農場繼續勞動改造。在農場里,他從事農業勞動,種地、養豬。這段時間,他很少有機會接觸水利工程方面的事情。
1962年到1964年,政策有所調整,一些被劃為右派的人員的處境有所改善。黃萬里被允許回到清華大學,但不能上講臺教課,只能從事一些輔助性工作。
在這段時間里,黃萬里在資料室工作,整理水利工程的資料。這項工作讓他有機會閱讀大量的專業文獻。他利用這個機會,系統地研讀了國內外的水利工程案例。
1964年后,形勢再次發生變化。黃萬里又被下放到江西的一個工廠勞動。他在工廠里做鉗工,學習機械加工技術。雖然這和水利工程沒有直接關系,但黃萬里仍然認真對待每一項工作。
1966年開始的特殊時期,給黃萬里帶來了更大的困難。他作為"右派"和"反動學術權威",受到了批判。清華大學水利系的一些師生組織了針對他的批斗會。
在那些艱難的歲月里,黃萬里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他的家也被抄查,多年積累的研究資料和書籍被沒收。一些珍貴的實測數據和手稿也在這個過程中丟失了。
1969年,清華大學的教師被下放到江西鯉魚洲農場勞動。黃萬里隨學校下放,在農場從事農業生產。鯉魚洲位于鄱陽湖邊,是一片低洼的湖區。農場的條件很差,住的是簡陋的草棚。
在鯉魚洲的幾年時間里,黃萬里從事繁重的農活。插秧、收割、挑糞、修水渠,什么活都要干。這對于一個已經年近六十的知識分子來說,體力上是極大的考驗。
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黃萬里也沒有放棄對專業的思考。鯉魚洲緊鄰鄱陽湖,這是中國最大的淡水湖。黃萬里在勞動之余觀察鄱陽湖的水位變化,研究湖水和長江的關系。
1972年,黃萬里從江西返回北京。他回到清華大學,繼續被限制從事專業工作。但形勢已經比之前稍有緩和,他可以在單位的資料室里查閱一些專業資料。
1973年到1977年,黃萬里在清華大學做一些資料整理工作。他利用這個機會,重新開始研究水利工程問題。特別是關于河流泥沙運動的問題,他做了很多理論思考。
這段時間,黃萬里沒有發表論文的機會,但他堅持做研究筆記。他把自己的思考寫在紙上,詳細記錄各種計算過程。這些筆記后來成為他恢復工作后重要的研究基礎。
1978年,黃萬里恢復了職務,重新回到清華大學水利系工作。這一年,他已經67歲了。按照當時的規定,這個年齡已經到了退休年齡。
但黃萬里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申請繼續工作,學校同意了他的請求。恢復工作后,黃萬里立即投入到教學和科研中。
1979年,黃萬里重新開始給學生上課。他開設的課程是河流動力學,這是水利工程專業的核心課程之一。時隔二十年再次站上講臺,黃萬里心情激動。
課堂上,黃萬里系統地講授河流動力學的理論和方法。他把自己多年的研究心得融入到教學中。他特別強調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經常列舉實際工程案例來說明理論的應用。
三門峽工程成為他課堂上經常引用的案例。他詳細分析了三門峽工程在泥沙處理上的問題,說明正確認識河流規律的重要性。學生們聽了他的講解,對水利工程有了更深入的認識。
除了教學,黃萬里還重新開始了科研工作。他把之前積累的研究筆記整理出來,撰寫學術論文。1980年,他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了關于河流泥沙運動的論文。
1980年代初期,國家的水利建設進入了新的階段。一些大型水利工程項目開始進行可行性研究。作為水利工程專家,黃萬里參加了一些工程項目的咨詢論證工作。
1980年,一個規模更加宏大的水利工程設想再次進入決策層的視野。
這個工程早在1950年代就提出過,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實施。現在,隨著國家經濟實力的增強,重新啟動這個工程的條件逐漸成熟。
工程的壩址選在長江三峽,涉及的范圍遠遠超過三門峽。消息傳出后,水利工程界展開了廣泛的討論。黃萬里聽到這個消息后,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他想起三門峽工程的教訓,想起自己當年因為提出不同意見所付出的代價。這一次,規模更大,風險也更高。他知道自己必須再次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