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在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我一直是那種開會坐角落、發言排最后的人。不是不能說,是覺得沒必要?;顑菏鞘稚细沙鰜淼模皇亲炖锎党鰜淼?。
可有些人不這么想。
新來的銷售總監劉洋覺得,我這種人就是公司的「老古董」——占著坑,不出活,該淘汰。
他不知道的是,我認識的人,比他名片夾里的多十倍。
只不過,我從來不說。
直到那天,他把一個燙手山芋扔到我面前。
01
周三下午兩點,銷售部全員到會議室。
劉洋提前五分鐘就到了,西裝袖口的袖扣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他站在投影幕前面,兩手撐著桌沿,像個等待宣判的法官。
沒人說話。
銷售部十二個人,椅子拖得吱吱響,咖啡杯擱在桌上的聲音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說什么——華遠集團。
劉洋掃了一眼全場,清了清嗓子。
「華遠集團的單子,拖了三個月了。」
他頓了一下,像在等誰接話。沒人接。
「五任客戶經理,全被退回來。上周我親自去了一趟——」
他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知道結果。上周他去華遠集團,連張總辦公室的門都沒摸到,在前臺坐了四十分鐘,最后被保安客客氣氣請出去的。這事兒傳遍了整個公司,食堂大姐都知道了。
劉洋的下巴繃了一下,把這個話題硬生生跳過去。
「今天必須定一個人。誰去?」
會議室安靜得像停了電。
小趙低頭翻手機,假裝在看客戶資料。小李端起杯子喝水,一口氣喝了半分鐘。
劉洋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轉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老陳?!?/p>
我正擰保溫杯的蓋子,手指頓了一下。
「你來?!?/p>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眼里有種很微妙的東西——不是信任,是把一塊燒紅的鐵往別人手里塞的那種輕松。
「劉總,我主要跑的是中小客戶那邊——」
「你干了二十年。」他打斷我,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爽快,「經驗豐富,人脈廣,這種硬骨頭就得你這樣的老同志上。」
他說「人脈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聽懂了。他不是覺得我人脈廣。他是沒人可派了,需要一個背鍋的。如果我也被轟回來,正好證明這個客戶誰都搞不定,不是他劉洋能力不行。
坐我左邊的小趙偷偷碰了碰我胳膊,意思是別答應。
我看了劉洋兩秒。
「行?!?/p>
他眉毛挑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好!老陳出馬,我放心?!顾牧艘幌伦雷?,聲音很響,像在給自己壯膽,「資料我發你郵件,盡快聯系,這周之內要有結果?!?/p>
散會的時候,小趙從我旁邊經過,壓低聲音說:「陳哥,你瘋了?」
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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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周在走廊盡頭等我。
他靠在飲水機旁邊,手里攥著個紙杯,水早就涼了。看見我出來,他把杯子一扔,快步走過來。
「老陳,你真接了?」
我點頭。
他搓了搓臉,一副替我發愁的樣子。
「你知道那個張偉民什么脾氣?上次小孫去,連方案都沒打開,張總就讓人把他的文件袋原封不動遞回來了。當著五六個人的面?!?/p>
我沒接話,繼續走。
老周跟上來,聲音壓得更低。
「劉洋去的那次更慘。你知道張總怎么說的?'你們公司是沒人了,還是覺得派個搞PPT的來就能糊弄我?'原話,一個字沒改,秘書轉述的?!?/p>
我站住了。
老周以為我猶豫了,趕緊加碼:「老陳,咱倆認識十幾年了,我跟你說句實話——這活兒就是個坑。你去了搞不定,劉洋正好甩鍋,說你能力不行。你不去,他頂多嘴上念叨兩句。你犯不上——」
「老周?!?/p>
他被我打斷,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認識他嗎?」
他整個人定住了。
「認識誰?」
「張偉民?!?/p>
老周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半張著,好幾秒沒合上。
「你——你認識張總?」
我點了下頭,沒多說。
他瞪著我,那個表情里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埋怨——你認識華遠集團的張偉民,干了二十年,你他媽一個字沒提過?
「二十年前的事了?!刮遗牧伺乃绨?,「回頭再說?!?/p>
我走了,留他一個人杵在走廊里,手里還攥著那個空紙杯。
03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廚房喊吃飯,我說等一下。
我走進書房,蹲下來,從書柜最底層拽出一個鐵皮盒子。蓋子上積了一層灰,鐵銹從邊角往里爬。
打開。
里面塞得滿滿的——名片、合影、展會的入場證、幾張發黃的收據。二十年的東西,一層壓一層,像地質斷層一樣記錄著時間。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最后在盒底摸到了那張名片。
白色的卡紙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上面的字還看得清:華遠實業張偉民
電話號碼是座機,早就停了。
二十年前,他還不叫「張總」,名片上也沒有「集團」兩個字。就是一個小公司的小老板,租著兩間辦公室,手下七八個人。
那年我剛入行,第一次參加行業展會,在走廊里差點撞翻他手里的咖啡。他沒生氣,反而拉著我聊了半個小時。
后來他遇了個急事——一批貨要出口,手續上出了問題,時間卡得很死,差一天就要違約賠款。他到處求人,沒人肯幫忙。
我正好認識出入境檢驗檢疫局的一個老同學。打了個電話,約了頓飯,事情就解決了。
對我來說,就是打了個電話。
我把那張名片放在桌上,翻出手機,在通訊錄里往下翻。
張偉民。號碼換過兩次,但每次他都會重新發短信告訴我新號。最近一條春節祝福,今年二月。
我編輯了一條短信。
「張總,我是XX公司的陳志明。聽說您最近需要一批貨,方便見個面聊聊嗎?」
發出去。
手機扣在桌上,我去廚房吃飯。
吃到一半,手機在書房響了。我擱下筷子,走過去一看。
五分鐘。他只用了五分鐘就回了。
「老陳!是你啊!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p>
后面還跟了一句:
「太久沒見了,來了好好聊聊。」
我盯著屏幕。
二十年了。我連他的忙都快忘了,他還記著我。
04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就出了門。
到華遠集團樓下的時候才九點二十。我在車里坐了十分鐘,把西裝上的褶皺抻了抻,不是為了見客戶裝樣子——是覺得不能讓老朋友看著自己太潦倒。
九點半,進大堂。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標準。
「先生您好,請問找哪位?」
「張總。我姓陳?!?/p>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說了兩句話之后,她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對普通訪客的客套,是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和幾分小心的認真。
「陳先生,張總在等您。我帶您上去?!?/p>
她親自帶我上了電梯。
之前那五任客戶經理,大概沒享受過這個待遇。
05
電梯到了頂層,走過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秘書在門口迎著。
門推開,張偉民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對著門口。
聽見聲響,他轉過身。
兩秒鐘。
他就那么看著我,什么都沒說。
然后他笑了。那種笑不是客套,不是生意場上的熱絡,是一個人看到老朋友時候、從肚子里頂上來的高興。
「老陳!」
他走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手勁很大,另一只手拍在我胳膊上。
「你瘦了?!?/p>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歡迎歡迎」,不是「久仰久仰」,是「你瘦了」。
二十年沒見,他頭發白了大半,但脊背很直,眼神還是那種年輕時候做生意的利落勁兒。
他拽著我往沙發那邊走,按著我肩膀讓我坐下。
「坐坐坐!小李,泡茶!」
秘書出去了。他沒坐對面的沙發,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膝蓋差點碰著我的。
「老陳,二十年了。」
我點頭。
「你一點沒變。」他上下打量我,「還是那個樣子,不聲不響的?!?/p>
我笑了。
「您可變了。當年那兩間小辦公室,現在變成一棟樓了?!?/p>
他擺擺手,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
「什么一棟樓。操心的事多了十倍,頭發掉了一半?!?/p>
茶端上來了。他親自給我倒,茶杯遞到我手里的時候,往前送了一下。
「老陳,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那件事?」
我想了想。
「記得。您當時有批貨要出口,手續上卡了,我幫您找了個朋友。」
他放下茶壺,看著我。
「對你來說是找了個朋友?!顾穆曇舻拖聛恚税肱?,「對我來說,那是活命?!?/p>
我沒說話。
「那時候我全部身家壓在那批貨上。違約就賠三十萬,三十萬你知道嗎?我當時全部積蓄只有三十四萬。賠完,老婆孩子吃什么?」
他頓了一下。
「滿世界找人幫忙,沒人理我。一個剛創業的小老板,誰認識你?」
他看著我。
「就你幫了我。還不肯讓我請你吃飯?!?/p>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確實是小事,您別一直記著?!?/p>
他指著我,笑了。
「你看你,還是這樣。別人巴不得我欠他人情,你倒好,幫了忙就跑,提都不讓提?!?/p>
他往后靠了靠。
「老陳,這些年你怎么不來找我?」
我想了想怎么回答。
「沒事找您干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那個笑很響,辦公室門外的秘書探了一下頭。
「你啊。二十年了,還是那個老陳?!?/p>
06
聊了半個多小時,茶續了三次。
他聊創業早年的苦,聊中間差點倒閉的那次,聊現在集團的事。我聽著,偶爾接一兩句。
然后他忽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好了,說正事吧。」
他的表情從老友敘舊切換到了商人模式,就像翻了一頁紙。
「那批貨,我要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太快了。
「張總,您是不是——您要不要先看看產品參數?樣品我可以安排送過來——」
他擺手。
「不用。你推薦的,我放心?!?/p>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專業的,但他已經按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李,叫法務拿份合同進來?!?/p>
他看著我。
「三百萬,先簽個框架。后面的細節,讓你們技術跟我們對?!?/p>
合同拿進來的時候,A4紙攤在茶幾上,張總擰開筆帽,刷刷簽了兩頁。
然后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秒。三百萬。劉洋折騰了一年,整個銷售部打了二十多通電話,五任客戶經理輪番上陣,沒拿到一分錢的合同。
張偉民看著我寫下名字,把合同合上,推到我面前。
「老陳,就沖你這個人,這單子我簽?!?/p>
他頓了一下。
「換個人來,我不簽。」
07
簽完合同,他堅持送我到電梯口。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握著我的手沒松。
「老陳?!?/p>
我看著他。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他的手勁又緊了一下,「我信你,不信你們公司?!?/p>
我點了下頭,什么都沒說。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轉身。他還站在那兒,朝我抬了抬手。
門關上的時候,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合同。
三百萬的框架協議。紙還是熱的。
我走出華遠集團的大樓,站在門廊下面。陽光很烈,我瞇了一下眼睛。
二十年了。
我從來沒在公司里跟任何人提過,我認識張偉民。不是故意藏著掖著,是覺得沒必要。那是私交,跟工作無關。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靠關系吃飯的。
但現在,這份合同拿回去,事情就瞞不住了。
劉洋會怎么反應?
老板會怎么看我?
那些年開會坐角落、分功勞排末位、年終考核寫「表現平穩,建議維持」的日子,會不會一夜之間翻過來?
我不知道。
我把合同裝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深吸一口氣,走向停車場。